第216章 羊入虎口(1 / 1)
緊接著,唐燁知手起刀落,一招一式就像是長了眼睛似的,準準地刺向清卿黑袍之下。一驚之下,令狐清卿屬實沒想到這耍大刀的書生竟已發覺了阿玉的存在,他那刀光搖晃之中,出手沉穩至極,毫不猶豫地奔向自己軟肋。
而清卿左支右絀,收簫不及,好容易護住了身前,就被燁知手中那越來越快的落刀逼得連連後退。眼看著這西湖女俠落了下風,燁知忽然沉下身子,身長臂展連著那半人長的刀柄,猛力一揮,在明火之前掃出一陣疾風來。一時間,零零散散的火焰連成一條弧線,好似只長嘯的烈鳥,順著那刀鋒所指的方向衝上天去。
“快看!這就是咱們剛才看到的‘飛沙落雲’!”
伴隨著那“嗚嗚”狂風聲,場外登時傳來一陣騷動。方才那些目睹著“笑面書生”赤裸上身的年輕孩子還沒折騰夠,這半天又看到書生那健碩的臂膀握緊刀柄鼓起,在熱浪撲天之中劃出瞭如此漂亮一招,更是接二連三地叫起了好。
相比之下,恐怕清卿就沒有欣賞男子氣概的好心情了——那竄天而起的火鳥連起了沙土中尚未燃盡的星星點點,這一聲尖鳴,頃刻將自己連同阿玉和南嘉攸喘著氣的身子,包圍在了這片火舌舔舐之中!
“好一式‘飛沙落雲’!”清卿心下冷冷地想,終於明白過來,方才那燁知錯開幾步,故意在自己身前顯露破綻,竟是為了這漂亮一招準備後手。而自己求勝心切,步步緊逼,反而踩進了“笑面書生”早就備好的連環套裡。此刻後悔無濟,清卿甚至來不及在四周尋個出路,就見一道晃眼的火星子炸開在眼前——
聽得“砰”一聲巨響,清卿只覺得眼前一痛,隨即一縷白光劇烈地灼燒在雙眼之中。
還來不及去顧那眼中針刺般的疼,清卿便感到那夾著熱氣的風焰正咆哮著逼近身前,一股焦糊的味道也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是那火舌燒到自己身上了!
來不及多想,清卿一把解下披風,趁著灼熱之感舔到手背之前,將燃成了一團火球的外袍徹底丟進了身前沖天的火光中。
在清卿暫時看不到的地方,滾滾熱浪正一把將那天客居黑袍擁進懷裡,一口一口地,將它吻成了一灘灰燼。而沒了外袍的遮擋,清卿懷中的小小阿玉便被突然暴露在這漫天金燦燦的光影之下。
或許是年紀尚小的公輸孩子從未見過如此兇猛的火勢,亦或是這炎炎之氣勾起了孩子方才對公輸主人火盡氣絕的回憶,眼看著自己深陷絕境,被父親教導著堅強了一路的阿玉在此刻終於忍不住,用盡全身力氣,將積攢許久的嚎啕大哭爆發了出來。
而此時尚且目不能視的清卿一時也辨不清方向,只好循著那哭聲的位置,一把抓住了公輸阿玉嬌小的臂膀。不知是不是清卿這一抓太過用力的緣故,阿玉竟一下子哭得更大聲,甚至不斷掙扎著,想要離開林姐姐的懷抱。
即使如此,這一陣陣慘絕人寰,簡直能衝破天際的哭叫聲,全然被烈火中“噼裡啪啦”的火星燃燒所掩蓋。眼看著先前公輸主人留下的那些零星半點的殘火,這半天重新將幾個大活人的身影吞噬在其中,場外的青年終於睜大了眼,相互一望,默契地閉嘴不吭聲了。
眾人盡皆想不到,這位白面書生看著文弱,卻使出瞭如此心狠手辣的一招。難不成,他還真想將這幾個西湖來客,生生燒死在火堆之中麼?
眾人面前,那火焰金紅色的光影十分耀眼,將自身絢麗的色彩全都映照在成百上千的眼眸中。頃刻間,陰沉的地底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人們的視線全都聚集在了汗水汩汩而下的唐燁知身上。一轉頭,看著他目光決絕,一言不發的模樣,旁人縱使是有什麼話,也都生生咽回了肚子裡——
這種時候,但凡輕易地開了口,說不定就要與那幾位身陷火海的反賊作伴去了。
而唐燁知靜立烈火之前,根根分明的青筋凸起在胸膛上,一滴滴熱汗不斷從脖頸之後,順著前心留下。這書生在眾人目光聚集之下,任憑身子接受著滾燙的炙烤,甚至有飛濺的火星子落在他肩頭,也不見他有絲毫閃躲。
“夠了!”終於有個中年男人站了出來,看樣子像是北漠某一門派的掌門,一開口,自然帶著些德高望重弄的氣場,“這等比試,分出個勝負也就罷了。縱使那些西湖的賊寇不可輕易放走,那也要眾人商議之後,再做打算。你年紀輕輕,就一副鐵了心腸的模樣,難道還要把那幾位將軍少俠,活生生燒死麼?”
“是啊……江湖中人,豈可行如此殘忍之事……”
既然聽得有人做主發了話,那些冷汗未散的年輕人也趕忙附和。雖說這些少俠弟子也都是從刀尖上舔血多年,也都是見過了數不清的命懸一線,才能從八音四器一路的爭鬥中脫穎而出。但眾人就算再冷血無情,也從未親眼目睹過生烤活人的慘劇。現如今,那隻長嘯的火鳥還在不斷飛高,空氣中不斷傳來“滋滋”焦糊的味道。
見唐燁知一言不發,這幫聚攏在一處的北漠後人只好面面相覷:既不好抬腿就走,卻也不忍心站在此處,將這場殘忍的屠戮接著看下去。
“哼,這群烏合之眾,能懂什麼。”火光烈烈下,書生藉著餘光,瞟了一眼面露膽怯的眾人,心中冷笑道,“只怕真到了危險時候,連逃跑的勇氣都沒有。”
似乎真的是被這塔家後人給說中了,人群熙攘之中,有的閉目輕言“吾佛慈悲”,有的跳腳高喊“還不住手”,可就是沒人敢踏出一步,往來時的大路退去。
別說踏出一步,就是挪動身子時弄出了細微的聲響,都要捂著心口,喘氣不停。
看著北漠後人們這副既想圍觀,卻又心下膽顫,口中還忍不住不停湊著熱鬧的模樣,燁知心下默默嘆了口氣:逸鴉北漠這麼多有志之士,有能之人,卻在西湖來犯之時不顧祖先顏面,束手就擒,甚至不惜讓即墨掌門也跟著受辱!自己先前還覺得不可思議,但現在如此看來,不是沒有緣故。
而這些圍觀之人的樣子,令唐燁知不由得想起兒時在沙漠中生活時,所見過的豹和羊——
唐燁知年紀尚小時,逸鴉北漠還不至於如此荒涼。至少在他的記憶裡,一人多高的野草,成群結隊的牛羊,豐盈多汁的肥肉,隨處都能聽到的牧歌……都隨著自己年少離家,漸漸消散了。而燁知能記住最清楚的、發生在北漠之境的事,便是一隻年邁的花豹,咬死了牧群中的一隻小母羊。
按理說,憑著自己塔家少爺的身份,本來並不用親自帶著羊群出門。但燁知素來喜歡趁著牧羊時候,一個人走走停停,找個黃葉飄零的老樹幹睡一覺,散漫在無邊的天地之中。那一日,就在自己呼喝著羊群回帳時,突然頭羊止步,田犬狂吠——
一直花豹不知從何處躥出,一陣風似的越過那三尺多高的草叢,閃電一般叼住了那隻出生才三個多月的小母羊,一眨眼便溜到了遠處,若無其事地將那可憐的小羊開膛破肚,啃食起來。
當時,年幼的燁知只不過駐足一瞬,便想要重新揚鞭策馬前進。畢竟,就憑自己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再加兩條田犬,恐怕根本不是那大花豹的對手。
與其和那上了年紀的老豹子硬碰硬,還不如就吃了這眼前虧,權當是自己送它一頭羊罷了。
正當自己這麼想著,燁知一回頭,卻發現有什麼不對勁:那些群羊正在頭羊的帶領下站立不動,齊刷刷地遠望著小羊被擄走的方向。起初,燁知還以為它們是哀痛於母羊失了愛女,這才集體站立默哀。可緊接著,燁知便被眼前的一幕震驚得久久說不出話:
只見那頭羊好奇地上前嗅嗅,又試探性地邁出兩步,來到那花豹身邊。老豹子正低頭大快朵頤,根本無暇顧及身旁這隻亂竄的蹄子。緊接著,一隻又一隻大羊魚貫跟在了頭羊身後,探出腦袋,將那花豹和肢體殘缺的小羊圍成半個圈——
它們竟然是在圍觀,圍觀那豹子吃羊是什麼樣子!
那是燁知在荒漠中,第一次見到羊群本色。
幼小的燁知一個人坐在馬背上,嚇得呆愣在了原地。不知過了多久,那大花豹子抹抹嘴,留下一地的骸骨,起身便要離開。見得此狀,燁知猛地緩過神,生怕那貪得無厭的老豹子再順手抓一隻大羊回去當晚餐,便趕忙在遠處呼喝,要頭羊趕緊帶著羊群跑回來。
出乎意料的是,頭羊未動,羊群也未動。
羊兒們瘦弱的四條腿就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僵直的身子瑟瑟發抖,可就是一步也邁不出來。
那一次過後,燁知曾翻來覆去,徹夜難眠地思考了許久:那些健壯的公羊頭上,都有著鋒利的犄角,為什麼不趁著羊多勢眾,用頭上的長角頂翻了那隻花豹子呢?
這個問題,燁知到現在也沒想明白。但他卻從中學到了一點——
這些生來就要落入虎狼腹中的羊群,永遠也不值得同情。
而此時,燁知只覺得,這些圍在火堆之前,兩股戰戰,卻半步也邁不開的眾人,和自己幼年時見到的羊群並無太大區別。想到此處,燁知不禁搖頭,默然道:“也許,這些小羊從一出生開始,就認定了自己遲早要落入虎豹之口的命運吧。”
若是這“笑面書生”得知,他們即墨氏的三王子曾經也給面前的西湖女俠講過同樣的故事,或許還能與清卿有些惺惺相惜之感。但現在,唐燁知立在滔滔烈焰之前,心下唯一清楚的,就是這位天客居後人絕不是什麼老態龍鍾的花豹,而是瞪紅了眼睛,想要把自己撕成碎片的母獅!
果不其然,還不等燁知收回思緒,便聽得那火光之後疾風驟起,帶來了一聲尖厲的長嘯。書生聞聲,急忙將長刀迴轉,遞在身前。可隔著厚厚的烈火光影,自己的刀鋒去勢仍然被火舌之下的清卿聽了個一清二楚。
只見那白玉簫透著隱隱紫氣,不顧焦火焚身的滾燙,縱身衝出火焰的包圍——只聽“錚”一聲響,木簫便與那銀光粼粼的斬馬刀抵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