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血氣方剛(1 / 1)
與這位北漠的唐氏燁知過招,遠遠不似方才的“五虎上將”們那般又立誓又揚威的聒噪。二人腳下各自立穩了身子之後,便全然不顧身邊蜩螗羹沸,二話不說動上了手。此時,這深不知幾尺的地下迷宮正一片烏煙瘴氣,除了幾個穩重些的將方才被點了穴道的邵家五人扶起,解穴療傷之外,其餘人不知誰帶了頭,依舊揚起拳頭,高聲喊叫著:
“逸鴉子孫,踏平西湖!”
另一旁,被眾人遺忘許久的老棋士吳兌則自顧自找了個偏僻角落,抬手拒絕了幾個年輕人要來扶他一把的好意,獨自靠住冰涼的石壁,木然地望向場中僅剩二人的打鬥。
奇怪的是,老棋士這時候既不說話,也不出手,好像無所謂誰能得勝一樣。
此時此刻,吳兌老人那渾濁的雙眸中閃現出一絲蒼白,熊熊火光燃燒在他瞳孔中,若有若無地映照著長簫和大刀交織的背影。眾人亂作一團中,誰都沒有聽到,這假扮巫祝的棋士正低聲喃喃道:
“荒乞前輩……你看看這兩個孩子,像不像你和南掌門的樣子……”
“如果不是那‘刻骨銀鉤’去的早,東山的子琴和子棋,可真沒機會教出來這麼個好弟子……”
只不過,這幾句棋士的低語,慢慢混雜在慷慨激昂的吶喊聲中,隨著一絲地底的微風飄散了。而清卿此時全身心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對面那呼呼作響的斬馬刀上,根本沒留心先前那位假冒巫師藏到了什麼地方。幾招過去,清卿忍不住抿了抿嘴,隨即大口喘著粗氣——
這“笑面書生”的刀法,可比趴在地上的那五個人,難對付多了。
在離燭石神面前試招問道之時,清卿記得,唐燁知曾自稱那一身本事都是在南林出師學出來的。清卿活了這些年頭,先居立榕深山不出,後又在宓羽西湖隱姓埋名,確實不曾在江湖中太多走動。因而這數十招過去,自己仍是看不出那唐氏少俠的刀法究竟是何門何派學來的。
若是嘉攸還能記起曾經事,說不定也見過這一路本事。只可惜……出手之間,清卿用餘光瞟了一眼倒在地上還抽搐不止的南將軍,忍不住咬牙切齒——
光是這一天內暈倒在地的工夫,就足夠他南嘉攸後半輩子不用閤眼了。
斬馬刀破空而來的風聲,宛若一支支尖銳的利箭,整齊有力地向清卿迎面撲來。還不用那長刀逼近身前,清卿早已聽出刀刃下一步的去勢,一式“千里陣雲”橫在半路一擋,逼得斬馬刀驟然止在半空,晃了一晃。
眼看得那刀身沒了退路,清卿便重新凝神聚力在手心,想要藉著白玉簫無堅不摧之力,將此刀也震碎成七八碎片。而這一眨眼的工夫,唐燁知早已看出她心下打算,連忙後撤幾步,將那長刀收回到身前,不敢再與對面那根木頭棍子硬碰硬。
而清卿也漸漸發覺,這看似文弱的書生不僅能將一人多高的斬馬刀舞得毫不費力,其中一招一式,身姿步法,竟也比先前對陣那假冒巫師時要成熟許多。側身一閃,清卿方才避開他手中刀尖直衝衝的來路,便聽得那風聲轉向,竟也奔著自己身後窮追不捨!
看來,這唐書生出招之間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實在不可小覷。
緊接著,聽得那刀鋒從身後襲來,清卿先假意躍起躲避,隨即在空中劃出一撇“陸斷犀象”,不偏不倚要錯過那刀鋒劃開的方向,直取燁知的心口要害。而唐書生轉瞬反應過來,連忙回身,收刀來護,卻又要和那根堅不可摧的木頭棍子迎面相撞。
無奈之下,燁知只好翻轉刀頭向上,似乎要生生砍下那天客居女子的手腕。就在清卿不得不落地後撤的一剎那,唐書生同樣後躍,這才與清卿拉開了三四步遠的距離。
危急關頭,從不見燁知露出半分慌亂的神色,反而次次都被他輕而易舉地化開。為避其鋒芒,清卿暫且退開幾步,卻忍不住心下暗暗地道:這般的冷靜與沉著,也不知是見過了多少大風大浪,才能練出來的。
戰到這等時候,清卿已然發覺,那“笑面書生”是打定了主意,要和自己手中的白玉簫繞著道走。而唐燁知也悄然發覺,這位西湖的女俠來客,身上並沒有幾分紮實氣息,反而是憑藉著聽聲辨形的本事,才能一遍遍地預知自己招式來路,化險為夷。
既然已經探清了對方忌憚,那雙方各自的野心,也就赤裸裸一覽無遺了。
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北漠子弟,與清卿當年在玄潭八音會時也差不多年紀,這半天正發愁滿腔少年熱血無處發洩,便將注意力全然集中到場中仍在拼鬥的二人身上。片刻之前,這些年輕人看到西湖女俠一出手,就破了那天花亂墜的“五子登科”之陣,還將“五虎上將”一個個地打趴在地上,還爭先恐後地向著狼狽的邵家五人冷嘲熱諷,生怕錯過了這幸災樂禍的熱鬧。
結果轉眼之間,這一身黑袍的西湖後人卻又被個文弱書生纏住,半天不得脫身。眾北漠弟子一見,似乎突然想起了身上肩負的那“踏平西湖”的使命,只要唐燁知一式得手,便立刻大力鼓掌,高聲叫好不停。
相反,若是清卿趁那書生不防,木簫落手間抓住了他破綻,場外的年輕人們便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口中還不停發出“吁吁”的噓聲。
雖說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少男女們正自娛自樂得起勁,場上清卿和燁知的注意力卻絲毫沒被分散,已然全心全意地將目光固定在對方的術器上,彷彿眼中只剩下隱隱紫氣和銀光。
正在唐燁知攻勢最盛之時,清卿卻突然一豎“萬歲枯藤”,絲毫不顧那長刀之鋒幾乎抵在額角,偏偏要藉此機會高舉木簫,將這“笑面書生”的白潤腦門打出個血花四濺。清卿此舉看著雖險,實際上心下卻早已拿準了十中的九成把握——
只要自己趕在刀尖刺中太陽穴之前落手,那倒在地下的,就只能是那唐氏燁知的屍體了。
起初,燁知見得清卿那毫不防備的架勢,還有些吃驚,手中長刀甚至遲了一秒。就是這一秒,反而給了清卿不少意料之外的迴轉餘地。待得燁知明白過來,竟發覺,那簫頭離自己的天靈蓋只剩下了咫尺之距!
此等要緊關頭,只怕是半刻的猶豫都來不及。只見那“笑面書生”驚恐地睜大了眼,急急後仰著身子,方看見那簫頭與自己擦肩而過,便覺得後背一陣滾燙——
竟是自己慌亂之中踩在了火堆邊緣,那火苗未滅,將後背衣衫燒出了個大窟窿。
毫無懸念地,那些圍觀的年輕弟子又忘了自己究竟是在給誰叫好,看見唐燁知後背一片煙熏火燎,像是被個碩大的火罐壓住了身子,留下圓圓一片印記,又忍不住指著那片赤裸的後背,鬨堂大笑起來。
而正打算乘勝追擊的清卿見得此狀,也忍不住猝然一愣,不知道在對手衣衫不整之時出手,算不算是違背了江湖上堂堂正正的宗旨。
而燁知恍惚之間,慘遭火燒後背,心下雖仍有驚悸未消,卻依然面無表情地挺立眾人之前,似乎並不為所動。聽著場外一聲接一聲“光背大俠”、“露背好漢”之類的叫喚,唐燁知心一橫,索性一把撤去上衣,將上半身的臂膀全然裸露在火光之下。
聽得那“嘶啦”一聲響,清卿心下驟然大驚,甚至忍不住後退了半步——
這書生,還真是個硬茬。
只見那書生的後背上,突起的肌肉線條根根分明,甚至還有一道長疤從腰上生生貫穿到肩頭。這哪裡還是個彬彬有禮的斯文書生,分明是個血氣方剛、銅牆鐵壁一般的硬漢子!
見得此狀,那些正逢花季的少俠少女們先是驚愕片刻,隨即起鬨得更厲害。在一聲聲“繼續脫”的叫好聲中,竟還有人混跡人群之後,當眾吹起了口哨。而此情此景之中,除了那些情竇初開、眼珠子都要掉出來的少男少女,其餘年紀大些的,都皺緊了眉頭,嘆了口氣。
看樣子,這兩個人都是動了真格,今天非要用性命換個勝負不可了。
雖說二人膠著之中,時間一長,清卿未必不能憑白玉寶簫取勝,但如今,自己可是一炷香也耗不起了。一來是阿玉正藏身在自己的黑袍之下,這半天瑟瑟發抖,就快要站立不住。畢竟,阿玉的年紀不同於清卿從沈將軍府中搶出的嬰孩,若是再耽擱一時半刻,定要被那“笑面書生”的火眼金睛抓住了馬腳。
更況且,那南嘉攸心口一刀的傷勢,也定然耽誤不起自己這久久不分勝負的纏鬥。
不經意之間,清卿向著自己來時的“狗洞”瞟了一眼——那小小的出路正在人群不起眼的燈火角落,撲閃著熒熒亮光。
想不到,自己本還有些瞧不起的矮小洞口,現下竟成了自己搶出嘉攸,抱著阿玉奔走的唯一出路。回想自己三到北漠的坎坷,清卿下意識覺得,這冥冥之中的安排,還真像極了離燭石神的手筆。
主意已定,清卿不由得握緊了簫身——自己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搶過唐燁知身前,踏過他的屍體,殺出一條血路!
但清卿沒想到的是,另一邊的唐燁知比自己想象中還要聰明得多。
方才清卿出手之時,始終是右手持簫,一起一落,招招狠厲,半分退路也不留。而偏偏左手始終護在身前,不論燁知怎麼從側方刁鑽地出招試探,愣是沒能逼得清卿把左手從身前移開。
再仔細一瞧,那隱隱黑袍被風一吹,竟然露出個奇怪的輪廓。
這天客居弟子的寬大衣袍之中,竟然還藏了個人!
原來如此——燁知長刀斜刺之時,終於暗自鬆下一口氣。怪不得這西湖後人一招比一招毒辣迅捷,眉目之間還止不住地透出焦灼。自己先前還有些奇怪:若是她只想將這同行的將軍帶走,大可趁那將軍穴道被點,失神倒地之時,一鼓作氣搶過他身子,再一路拼殺著離開;而眼前的天客居弟子卻任憑那位將軍躺在地上,自己專心沉湎於過招打鬥……
原來是她一人要帶兩個拖油瓶,這半天了還闖不出條路,早就左支右絀,難以顧全。
明白了這一點,這位“笑面書生”忍不住冷哼了一聲。此等流沙之下的危險境地,上有離燭石神庇佑,下有江湖弟子聚集,偏偏西湖的後人還撿上這天時地利,還不由分說地動起了手——這種時候,能自己撿回一條命,就已經是石神的上上開恩!
而眼前這凶神惡煞的天客居弟子,自己尚未保全不說,怎麼還有空去顧旁人!
“既然你們執意要同進同退……”唐燁知微微一笑,心下悄聲道,“那今日便成全了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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