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惡人坑(1 / 1)
西亳長安城,不止是前朝大魏建都此處,往上追溯起來,浩瀚歷史長卷中揮毫潑墨幾千年,先後有五朝青史留名,在此坐擁泱泱國運,另有十數之多的政權相繼於此稱雄,歷經恁些雄主擴建修繕,才有瞭如今這座萬國來朝的雄城,如一頭巨獸,盤臥關中。
京畿之地雖稱平原,水草肥沃,卻似盆地,周圍群山拱衛,有八水如玉帶環繞,地下河流錯綜複雜,加上有大河亦途經左近滾滾東去,此等坐山擁水的寶地,早在幾千年前的便有政權選在此處定都。
只是經過恁些歲月之中戰火洗禮也好,或是地勢變遷,幾千年來數次河流改道沖刷而來的暗流更是不知凡幾,原有的城池早已沉入地下,滄海桑田,造就暗河交錯,怪石嶙峋,參差如犬牙,於地底縱橫密佈。
早在大魏年間,在這座巨城西北便塌陷了一塊碗形大坑,方圓數里深十幾丈,城裡城外佔地足有六七個坊市大小,尤其是靠近城牆的修真、安定兩坊,呈現出與京城極不相符的南高北低之勢。
一些流民常年居住於此坑之中,總有些閒漢盡做些無賴勾當換取活計,城中很是形象的稱呼此處做惡人坑。
不存在任何城防輿圖的北市,便在此坑再深處。
京城規劃承襲前朝舊制,以中央御道朱雀大道為軸,輔以縱十一街橫十四道,如畦田規矩整齊的劃分做一百零八坊,又內含東西兩市,有邸、店、行、肆各式店鋪,便以百姓交易一應生活用品、衣食住行。
而不同於這明面上的兩市,可追溯至大魏再向前的朝代,由官府發放相關手續文書就可在東西市租賃門頭進行買賣,在這座雄渾巨城數百年的發展演化下,因得總有些個見不得光的非法行當推波助瀾,久而久之就衍生出了北市這麼一處名不告官不究的地下城。
不單單是大周,前朝大魏國力強盛之時同樣恩濟番邦,周圍附屬小國來朝,少則數年多則幾十載,顯然皇城之中的鴻臚寺已然安頓不了這些數以萬計的番人居住,是以早在大魏初年,朝廷便特批靠近修真、安定兩坊的普寧坊、休祥坊為藩屬國使者駐地,大興土木,敕建府邸。
也正因得靠近這座地下城,有些個不滿足於東西市易貨低廉的番邦使臣,明瞭大周律例對於他國民眾的特殊對待及保護,便將帶來大周以貨易貨的奇珍異寶拿去別稱“鬼市”的北市中去私下交易,賺取不菲利益,慢慢便形成了普通百姓接觸不到的貿易鏈。
久而久之,經過恁些年銖積寸累的發展,這座不管是歷史演化還是滄海桑田變化下的產物,儼然成為了番邦在京城暴力盈利的場所。
而京城中一些個唯利是圖之輩極具鑽營,瞧準這個空檔,使用一些個見不得人的手段強勢進入這個地下市場,強行奪利,將那些本該處於主場的番人趕將出去,後來者居上,便有了眼下這座見不得光的地下城。
相較於受官府管轄、登記造冊的東西兩市,北市裡更多的還是那些違法的營生。大到萬里之外異國他鄉的人口販賣,小到明令禁止的鹽鐵出售,要麼就有北市商家大言不慚地說過,只有沒聽說過的東西,絕對沒有北市見不到的東西。
同樣的,大周大魏兩朝皆於修真安定兩坊安置年老體衰被貶出宮來的太監宮女,這些在宮中過活了一輩子的下人,臨了自然也是想著大賺一筆,總會想方設法的於宮中攜帶出一些奢侈物品出來售賣,更是滋生了這座別名“鬼市”的發展。
宮中淨汙司與糞夫不可言明的勾當,那些個貴重玩意兒便是流入此地進行售賣,牟取暴利。
鑑於此等法外之地,幹著些非法的營生,朝廷也曾傾力查辦,只是此處路線多變如蟻窩,常年居住於此的商販怎麼可能被輕易抓到?怕是一個拐彎便不知所蹤,任由前後數次圍剿,都未能如願,反倒更是助長了此處牛鬼蛇神的氣焰。
加上北市裡那個被無形之中尊做總瓢把子的存在,明裡暗裡都與官府有著不可告人的交集,曾有人講說曾在夜裡見到一輛滿載不知何物的馬車出入京兆府,後又回了惡人坑,車轍印前後深淺足有兩指的差距,也可見此中所謂的孝敬。
雖說這座隱藏於地下終年不見天日的地下城橫跨城裡城外,只是在城中是沒有入口的,只有靠近光化門西側有個狗洞大小的井口,據說也是一些宮中遣返的太監為圖省事僱人挖掘。
誠然,夜三更是萬萬不可能由此處進入,再者說來,這時候城門早已關閉,城中不多時也就進入宵禁時段,自然不會去找這種不肅靜。
北市肯定是沒有宵禁這一說,如它這般知法犯法的存在,一日裡十二個時辰的運轉,可要比朝廷規定那少有的四五個時辰賺取的多得多。
並未進城,夜三更和黑白無常在夜幕降臨後,到達這個存在於皇城之下與之表面光鮮呈鮮明對比的惡人坑。
如同深埋地底的鬼市一樣,這個早已不可深究來歷的惡人坑同樣的陰暗晦澀難見天日,循著一處斜坡繞下去,九曲十八彎。
上山容易下山難,雖說非山非嶺,地勢如此,三人各自擎著現做的火把,深一腳淺一腳下入坑中。
越走越能體會到其中難以言喻的陰暗潮溼,試想地下長河川流不息,加上常年日照稀疏,越往下越是能聞見一股讓人皺眉的瘴氣。
走在最中間的白無常姜姝一隻手伸進兜帽之中,捏著鼻子,聲音帶著些微沉悶,“小子,莫不是在糊弄我倆。”
最前頭的夜三更依著早些年來此處的記憶,避開一些掩人耳目的岔路,很是全神貫注,生怕走錯了地方。
“白姨這話說的,我也還在這裡,怎麼糊弄,是怕我把您跟黑舅扔在這裡直接跑路?”
講著話,夜三更笑了一聲,“白姨,咱們是一家人,大事上不能含糊。”
惹來黑無常姜懷恩一聲冷哼,“你小子把我刀弄丟,現在又講什麼含糊不含糊?!”
夜三更閉嘴不言,悶頭趕路,生怕再有一句話不合適便惹怒了最後頭那個憋著一肚子氣的崑崙奴。
再走不過盞茶,蜿蜒如蚯蚓的路子漸趨平坦順直,亦能聽出水流聲汩汩,只是伴隨而來的黴臭味更重,讓身為女人天生喜乾淨的白無常時不時抱怨一句。
不用再刻意留神腳下溼滑,夜三更邊走邊道:“我也是五六年沒來過這裡,當初來此處理公事,也是倉促,由這坑裡流民領路,是以別怪我走得如此謹慎。你們也能聞出此地潮氣過重,就因為暗河無數,不知哪一處便有淤泥陷人腳步,若是不小心應對,就得交代在這裡。”
白無常對於此處所在仍是是納悶,問道:“朝廷難道就不管這些流民,任他們住在這種汙穢地方,髒兮兮臭烘烘。”
夜三更撇嘴,“坑裡幾千口子,關顧不過來,他們世代居住於此,祖祖輩輩紮了根,哪是說走就走的?從前朝開始,都是些外處抱著發財夢來京城討生活的,只是京城遍地是黃金,可也遍地是陷阱,沒點本事,哪能在這裡紮根立足?還有些前朝末年外地來躲避災禍的災民,老家裡天災人禍,都想著能來京城混口飯吃,可哪有那麼簡單?混到最後連個去處都沒有,也只能來這裡,起碼能在這裡做些見不得人買賣,餓不死。”
夜三更嘆口氣,“盛世之上一地錦繡,日頭不及之處蠅營狗苟。”
走在最後的姜懷恩撇嘴不屑,“你這種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說出這番話,倒真是稀奇。”
夜三更解釋道:“我有朋友就是惡人坑裡出身,以前沒少來過此處。”
白無常倒是些微詫異,實在想不明白如夜三更這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身份,竟然還有這種朋友,的確匪夷所思,遂好奇問道:“什麼朋友?”
沒有直接回答,夜三更回答模稜兩可,“過命的朋友。”
姜懷恩再度哼笑一聲,“你小子心眼子一大包,能有過命的朋友?”
夜三更道:“黑舅這話說的,怎麼說我也是個胸懷坦蕩…”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白無常直接打斷,“你小子連家裡長輩都糊弄,好意思說這四個字?若是找不見,看我怎麼收拾你。”
夜三更直接苦了臉,“白姨,我都說了,我也是五六年前在北市見到過丁甙,過去這麼久,他可不能老是呆在這裡。”
白無常皺眉,“你意思是,那盜墓的丁帶狗或許不在此處?”
夜三更也是實誠,“我也拿捏不準,得打聽打聽。”
綴在最後的姜懷恩可是心中急慌,當下便停了步子,氣道:“你拿不準你來這裡作甚?”
夜三更也不回頭,腳下不停,“找個能拿準的人。”
同樣沒有理會停下的姜懷恩,姜姝緊隨夜三更,問著是誰。
夜三更並未回答這個問題,指著前面再有不遠距離,倚著崖壁搭建的一排排破爛不堪、在火光照耀下顯出大致輪廓的木板房,“穿過這裡,坐船進入地下,就是北市。”
夜三更忽然停步,回身瞧著身後兩人,面色嚴肅。
“記住,從現在開始,少說話,一切都要聽我的。”
“為何?要是你小子又…”
黑無常的追問被白無常抬手示意打斷,這個常年罩在灰袍中的女人終於將兜帽往上掀了掀,火把照耀下露出半張瘦削麵龐,唇如激丹緩緩開合,“是去這惡人坑還是去北市裡找人?”
“不知道。”
夜三更回答的乾脆,“睡覺的話就在惡人坑,沒錢的話就去北市做掮客,也得需要打聽打聽。”
“這是個什麼人?”
“一個訊息最靈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