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把飯碗搶回來(1 / 1)
夜色沉沉,月影深深,清風陣陣,蟄蟲聲聲,思緒重重,皆迎春。
京陲城中醴泉行小院內,送走了夜三更與黑白無常,在夜三更暗中授意下也迅速離去的嶽白雉需要去杏花巷子裡的小院拿那把大環刀。
院中再度剩下這三個女人——兩個女子,一個女孩。
小茶攙著夜遐邇回屋,賀青山去關門,這也才離開不多時的古不宜,那個負責丐幫在京城所有事務的富態中年人再度回返,與賀青山耳語一番,復又離開。
來來回回往往返返,這幾日裡代理幫主賀青山與老幫主的孫女小茶來京以後,這個原本在丐幫裡早就可以坐享其成的淨衣派著實是親力親為,一有風吹草動,第一時間就要來彙報,可不敢怠慢。
上邊動動嘴,下邊跑斷腿,自古如此。
進得屋來,賀青山瞧了眼已然去到裡屋準備休息的夜遐邇,看著小茶利落的鋪床,腹誹著這小妮子兩天來跟自己好似疏遠了好多。
倚在門口處,這個統領著天下第一大幫的說書人道:“春闈相關事宜都打聽清楚了,過午中書省下的旨,主考官是禮部尚書肖致理,副考官三人中書侍郎沈行知,國子監祭酒秦岱,御史大夫何光敏,巡考官九人,秘書省秘書丞劉南儒,尚書省員外郎辜嶽,門下省錄事滕驍,侍御史羅應星,太學博士…”
“滕驍?”
站在一旁等著小茶拾掇的夜遐邇扭頭朝向賀青山,無神且空洞的兩道目光炯炯。
賀青山下意識“昂”了一聲,隨後笑意玩味,揶揄道:“怎麼,念念不忘?”
“滾。”
惹來夜遐邇一聲笑罵,“你腦子裡天天就沒別的事,怎麼總是胡思亂想?”
賀青山老神在在,“我就想著從夜家二小姐身上挖出點好玩的事來,改上幾個段子,讓全天下愛慕二小姐的男人都要知道你也是個四處留情的多情人。”
夜遐邇啞然失笑,對於這個自認識起就沒個正行的說書人置之不理,開口道:“滕驍在門下錄事的位子上呆了多久了?”
賀青山詫異自嘲道:“我一介平民,就是領著一群叫花子混口飯吃,餓不死就行了,二小姐你也太瞧得起我了,還指望我天天關心朝廷裡官員調換貶謫啟用?”
夜遐邇不禁莞爾,“當我自言自語好了。”
賀青山緊接擺出一臉壞笑,打趣道:“是不是想讓我幫忙打聽打聽這位滕家公子,不好意思說出口?”
夜遐邇不予理睬,在小茶攙扶下坐到床沿,掐著指頭盤算,“文勝三年九月,到如今文勝七年二月,也才四年不到。”
見夜遐邇陷入沉思,打趣不成自討沒趣的賀青山接話道:“是不是不正常?”
見夜遐邇點頭表示贊同,賀青山又道:“首輔的兒子,做了三年多的從七品門下省錄事,的確不正常,他大哥滕驥,現在可是正三品的太常卿,同六部尚書同品秩。”
夜遐邇不免好笑揶揄道:“你這不是也挺了解朝中這些大員?”
賀青山尷尬笑笑,“明面上的事還是知曉一些的。”
對於剛剛賀青山拿自己開玩笑,有“仇”當場就報的夜遐邇沒有再繼續打趣這個天性便隨性的說書人,道:“他家大哥滕驥,二十來歲便以一篇《京都賦》震驚朝廷,被先皇武建帝破格提拔為從五品的太常寺丞,起步便如此高調,十多年也才升了不過區區三級,也沒什麼過人之處。”
賀青山撇嘴,“在你眼裡就沒幾個有本事的。”
“三更就挺有本事啊。”夜遐邇眉眼彎彎,笑意盈盈,“我們姐弟幾個都不賴,夜甲子雖說差強人意,但勉勉強強過得去。”
自是知曉夜家這兩個不分先後僅僅是晚了一個呼吸出生的姐妹兩人之間那些雞毛蒜皮的瑣碎矛盾,自小便是誰瞧誰都不順眼,賀青山可是記得當初有一次,一年都回不了幾次盤山的夜甲子,就因為帶著十歲的夜三更去後山演武場裡跟人打架受了傷,當天夜裡整座山頭百餘人都找不見了這個天生佛相一家子的夜家老大。
當時可是初次跟著自家那個長舌翁的師父賀猷到得盤山的賀青山清清楚楚記得,漫山遍野全是披甲提槍的悍卒,據說呼喚“甲子大小姐”的聲音連得京城中都能聽見。
到最後,還是馬前卒裡最愛玩的巳位佘沉檀帶回了自家這個修佛的大小姐,據說是夜遐邇糊弄著這兩人逗了一宿的蟈蟈。
自然是佘沉檀被山上那個怒氣衝衝的老頭子一頓毒打,夜甲子被自家孃親姜姍罰了抄寫《金剛經》一百遍,累的這個小姑娘到最後一邊哭一邊寫,誰不可憐?
反倒是夜遐邇當時老神在在,不知道用什麼法子就置身事外,還大言不慚的取笑夜甲子玩物喪志。
賀青山翻翻白眼,道:“對啊對啊,你們都很厲害。”
夜遐邇好似沒聽出賀青山話裡的取笑,繼續道:“滕驍與他哥哥就不一樣,雖說他也才三十不到,可著實文不成武不就,倒是一心只讀聖賢書,卻成了讀死書,整日之乎者也引經據典,書本上的玩意兒比誰背的都牢,關鍵是真要讓他八股科舉,怕是破題都要犯難。能當上從七品的錄事,給那些門下省的侍郎員外郎跑跑腿,也完全是瞧他爹的面子,和他本事沒有半顆銅板的關係。如此一來,他能做巡考官,便教人難以理解,才屬不正常。並非是因為多年不得升遷而奇怪,反倒是讓他去做巡考官才不正常。做了巡考官,意味著可以籠絡人才招攬門生,到時,手底下一大堆的幕僚門客,升遷便指日可待。他一個書呆子,自己都沒做過春闈,讓他去巡考,說明了什麼?”
賀青山歪著腦袋真就開始思慮,這般猜悶最是他們這個活計喜歡做的事,說不定就能在靈光一閃間得到些靈感。
興趣使然,這個享譽天下的說書人猜測道:“聖上是要重用他?”
夜遐邇反問道:“是重用他嗎?”
賀青山不明所以。
夜遐邇也不用她去尋思,解釋道:“這麼個不堪大用的無用之才,所謂雞肋也不過是他老子的存在才讓他有了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作用,讓他去巡考,不就是讓滕無疾嚐點甜頭嘛。”
賀青山點頭,疑惑道:“所以,你說這些有啥用?”
“這就是我要做的事啊。”
也不等賀青山尋思到內裡輕重,夜遐邇又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要從哪裡下手麼,如你所願,我現在告訴你。”
神色裡明顯有了些許精神的賀青山嘴角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頭一日裡,不管是古不宜的突然而至打斷了兩人的交談,還是這個遐邇八方的夜家二小姐吞吞吐吐的欲擒故縱,或者說是宮中突然的變故,賀青山都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雖說和這一家子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雖說賀青山也是生怕這個做事不計後果的女子不按常理度之,只是既然選擇與其一路同行,賀青山還是想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弄清楚弄明白,是否會涉及到那個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底線。
剛要開口附和一句,只是看到一旁小茶也是聚精會神盯瞧著夜遐邇,目不斜視,賀青山一招手,“小茶,去燒壺水。”
人小鬼大的小茶一愣神,瞧了眼外頭漸黑的天色,皺著眉頭道:“燒水乾嘛,晚上喝多了水半夜你就光尿尿。”
“我洗腳行不行!”
小茶撇嘴,不情不願的離開。
外屋的門發出重重的關閉聲,賀青山方才小心翼翼問道:“說說看,你到底想怎麼做。”
自然聽出賀青山語氣中的擔心,夜遐邇不以為意,緩緩道:“正值春闈前夕,天下學子匯聚京城,不乏一些湊熱鬧的文人騷客,只為了能感受一下這般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氛圍,畢竟錦鯉千萬,過龍門的的就那麼幾個,是龍是蟲,在此一舉。我那首打油詩,藉著何字門的嘴傳出去,就是讓天南海北的舉子因為這個兗州而來的鏢局,想到仙源杏壇,那個他們心中聖地所在。如此,他們自然就會將這首詩爛熟於胸,之後…”
好似是在為自己心中佈局而沾沾自喜,夜遐邇臉上笑意漸濃,竟呵呵兩聲,前言不搭後語道:“文人多清高,若是觸及到他們心中利益,必然群起而攻之。”
還在等著夜遐邇下文的賀青山等了幾個呼吸不見繼續,聽得模稜兩可的她怔怔道:“所以,怎麼觸及他們的利益?”
“春闈啊。”夜遐邇一副鄙夷的表情,“還聽不明白?非要我把話說這麼清楚麼?剛剛就在說春闈一事,怎麼,想不通?”
賀青山愕然。
好像她說來說去,並未說到點子上,話說一半點到即止,全然都是自己在猜悶吧?
賀青山沉吟問道:“想讓滕驍做什麼?”
夜遐邇搖頭道:“並不是想讓滕驍做什麼。”
略一停頓,這個胸中自有一番計較的女子眉眼彎彎,“而是拿滕驍做些什麼。”
夜遐邇話鋒一轉,“頭日裡你問我怎麼做,之所以不講,是因為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切入點,現在這不就有了麼。”
夜遐邇笑容變得意味深長,道:“滕驍做巡考官,自然會讓那幾個四品五品的京官吃味,他們混了大半輩子搶到的飯碗,和一個七品芝麻官分一杯羹,任誰都高興不起來,那不如給他們一個話柄,讓這些文官,以筆代刀,把飯碗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