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遐邇八方(1 / 1)
清風無塵,清月如銀,清景二三人。
有前朝文豪中秋賞月,念及家鄉,以“清風無塵,月色如銀,清酒一杯,對影三人”十六字短句,驚豔至今。
夜遐邇當初就喜歡在自己院子裡,一張琴,一杯酒,一溪雲,附庸風雅。
只是眼下景還是十年百年前的景,物不是人也非,桃花依舊笑春風。
賀青山很是認真的考較著夜遐邇話中意思,只是即便夜遐邇補充了四個字“借刀殺人”,事實上也頗為聰慧的賀青山仍是想不明白所謂的“刀”是什麼刀,“殺”的人又是哪個人。
自然不可能真就知法犯法離經叛道的去殺人,只是賀青山越發想不明白,頭日裡剛剛講的要討個說法,為何今日裡就又要拿滕驍開刀,難不成是準備利用滕驍來借當朝首輔的手作刀?
自然對於夜遐邇含糊其辭的故作高深有些反感,如何都想不通的賀青山不耐道:“你要是想跟我說,就把話說清楚,我哪有時間跟你在這裡猜悶。有這功夫我去酒樓說段書,也能給我們娘倆賺點水粉胭脂錢,當我在這跟你玩兒呢?”
“我要跟著遐邇姨。”屋外窗戶底下傳來小姑娘的不滿,“遐邇姨跟我講,會帶我去皇宮裡玩。”
“去你奶奶的腿兒。”本就對於這幾日裡小茶膩歪著夜遐邇而與自己略顯疏遠有些不悅,這下更是氣呼呼道,“我也能帶你進去。”
被支出去燒水的小姑娘振振有詞,“你帶我去給人演戲,遐邇姨要帶我去看戲。”
賀青山一時語塞,恨不得直接出去將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小丫頭片子好好修理一番,只是瞧見夜遐邇淺笑兮兮,便是冷哼一聲,“燒你的水去,耽誤了我泡腳,今晚不讓你上床睡覺。”
到底是小孩子,再如何還是在賀青山跟前長大,離不開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小姑娘偃旗息鼓,沒了聲音。
對於這一大一小的嘴仗夜遐邇樂此不疲,笑道:“總是嚇唬孩子,長大便不跟你親了。”
賀青山撇嘴,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行了行了,快說說你到底要怎麼做,怎麼利用滕驍?”
夜遐邇不急不緩,糾正著賀青山語病,“什麼叫利用,是讓他幫忙好不好。”
已然接近暴走邊緣的賀青山幾乎是咬牙切齒,牙縫裡擠出來幾個字,“你到底說是不說?!”
總是喜歡針對賀青山的好奇心捉弄一番的夜遐邇收起玩笑心思,道:“官家子弟在朝中任職多是混日子,老子同朝為官,抬頭不見低頭見,相互之間沒有多大的利益牽扯的,大都會是彼此舉薦,讓這些其實大多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紈絝子先於底層混個職稱,再過幾年攢夠名聲便可暗裡操作,直接擢職提升成內廷預選官,到時入選內閣或是就職東宮全憑個人意願。”
“但是。”
話鋒一轉,任誰也知道這兩個字所起到的轉折,才是重中之重。
“若是有牽扯到了其中利益,滕無疾那些個政敵,可不會表面上那般好好好是是是,一個個的都巴不得這位文官之首動彈動彈。”
似是想通了其中關鍵,賀青山陷入沉思,沉吟道:“是以,你所謂的就是要從春闈著手,讓滕驍,或者說滕無疾下臺?”
夜遐邇點頭,“朝廷重視人才,從先皇天問帝在位,我朝第一任宰相劉和溫便主張為天下布衣鋪路,大開方便之門,武建帝一朝老首輔更是不遺餘力,在任二十五載,提出‘有志者當躍龍門’,為天下平民學子開路,讓諸多有識之士得以進入杏壇進入國子監,從根源上杜絕官家子壟斷朝政的弊端。這一系列措施的重中之重,便是科舉,讓恁些個沒有門路的苦寒學子有了翻身的機會。如此朝廷重視所在,對於其中的徇私舞弊處罰更是嚴苛,你說,若是有人…”
即便是夜遐邇並未將話說透,聰明如賀青山也登時恍然,面露驚詫,心頭更是狂跳不止,幾步上前近乎於貼在夜遐邇臉上,彼此間呼吸都清晰可聞。
這個見多識廣的說書人顫聲道:“你…你這是想把…想把這一家子整死!”
並未變現出什麼嫌棄的神色,夜遐邇身子刻意向前靠靠,巧笑倩兮,“誰讓滕無疾當年罵我弟了。”
這個睚眥必報斤斤計較的女子語氣裡是說不出的輕柔。
“君子報仇尚且十年不晚,小女子報仇可是要早早晚晚。”
呼吸隨著心跳而加重,賀青山有片刻的失神,在小茶提著一桶熱水進屋方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忙又起身。
倒是小茶不以為意,好似顯擺,“我可都聽到了。”
夜遐邇不禁莞爾,打趣道:“小丫頭不該叫小茶,該叫小兔子。”
惹得小姑娘羞赧“嘿嘿”。
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說書人仍是平復不下心中打鼓一般的狂跳,回神卻又好似仍失神,也不再避諱剛剛被她攆出去的小姑娘,壓著嗓子,好似是從喉嚨之中擠出來的聲音,“夜遐邇,昨日裡你說的找朝廷要個說法,我可不可以理解是向當今聖上討說法?今日你又說要對當朝首輔動手,你…你這還說不是造反!”
“說的什麼屁話。”
夜遐邇笑罵道,“我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想法,造什麼反造反,殺頭的啊大姐。”
仍舊喘著粗氣久久不能平息的賀青山呆立一彈指,鄭重其事,“夜遐邇,我希望你能把話說清楚,別再跟我賣關子,你到底要怎樣,你到底想幹嘛。”
這個也是見過不少大世面的說書人瞧了一眼旁邊顯然還是年齡太小而瞭解不到其中深淺的小茶,面色凝重,“我孑然一身無所謂,小茶可是我師父唯一的根,我不能讓她有任何閃失。”
夜遐邇啞然失笑,搖頭道:“你呀你,真是話本看得多了,怎麼就非要往那些個違法亂紀大逆不道的事情上想?”
這個胸有錦繡腹含乾坤的夜家二小姐好似在說一件再是稀鬆平常不過的事情。
“像是當年我對國子監大祭酒一樣,若是將首輔大人也拉下馬,你說我厲害不厲害?”
賀青山自然不會有任何評價,昨日那一句“朝廷”本就如當頭一棒讓她感嘆於這個女子的瘋狂,眼下又輕描淡寫的要將當朝首輔大人拉下馬,難不成這就是何不食肉糜,讓自己這個遊走於社會底層的說書人如何都理解不了這些達官顯貴世家門閥之間的利益相爭。
同樣也沒想讓賀青山做出回答,夜遐邇繼續道:“之所以如此,我就是想讓當今聖上知道,夜家有我,只有不想做不會做,絕對沒有不敢做,如果可以,即便是高高在上的首輔,對付起來,也是易如反掌。”
“你就是個瘋子!”
這是賀青山在思慮斟酌其中利害良久後給出的評價。
夜遐邇眉眼彎彎,“謝謝誇獎。”
“你簡直無藥可救。”
夜遐邇也不說話,抿嘴輕笑。
反倒是賀青山一時不知再如何評說,氣氛頓時便安靜下來。
小茶瞧瞧面前這一坐一站忽就沉默的兩個女人,忽然開口,“穰穰姨娘,我覺得你若是幫了遐邇姨,就是你講的那些樣板戲裡的俠義。”
賀青山翻翻白眼,沒好氣道:“我也沒說不幫,你個小屁孩一邊玩去,少插嘴。”
轉而看向夜遐邇,賀青山問道:“昨日裡你說文勝帝想把四個輔政大臣的權利收回自己手裡,所以才會借夜家敲山震虎,既然都看出來了,為何你們不主動交出來,就非要這麼針鋒相對?那可是一國之君,你們這和謀反有什麼區別。”
“能不能別老用謀反啊造反啊之類的字眼,我生在大周,深受皇恩浩蕩,可不敢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
夜遐邇糾正著賀青山的語病,“其實也不是不行。滕無疾這個只會和稀泥的首輔大人只不過是先皇安排在輔政大臣中起一個平衡作用,他是何種心思無關緊要。而大儒白曉昇也好,淮南王王懋,加上我家這個老頭子,都也是一把年紀,如白老爺子,九十多的高齡還要是不是上朝聽政,他們心裡都明白,咱們這個聖上,做事太過隨心所欲,四位先皇勵精圖治的千秋大業,怎麼能放心交到他手裡?就像是自家孩子,長不大,便永遠無法放手讓其闖蕩。難不成,到時權利獨握,無人能制約其作為,便如同當初那樣,將偌大一個皇宮變作集市?”
夜遐邇嘆口氣,“大周是他們王家的大周不假,但也是天下人的大周,包括你我,路不拾遺不敢說,安居樂業卻綽綽有餘,難不成,你捨得讓這盛世在我們這一代手中走了下坡路?”
賀青山沉默不語。
夜遐邇緩緩道:“其實最一開始,對於這種爭權奪勢我真不想參與,聖上如何做都不要緊,但萬萬不能拿我做籌碼,以賜婚來綁架夜家。後來吧,和三更走南闖北三年,就覺得其實也就那麼回事,只要對夜家別太過分就好,大不了到時候看勢頭不對,就讓老頭子把權利交出去。可是這次聖上做的也忒過了些,你說,他用什麼夜光碑?讓這件事上升到如此地步,好似三年來,就是我們在逃避罪責一般,即便是聖上,強行賜婚就對了?他就沒有錯?本來就是想著回來,讓聖上知道,我雖為臣子,可也不能把我當做軟柿子。直到前日裡和歌一番話,忽然就有些感慨,好好一個政權,竟被人禍禍成那樣,推己及人也好,以史為鏡也罷,也能說是居安思危,我們生逢如此盛世,萬不可讓這錦繡繁華如扶瀛般毀於我們這一輩手中。所以,我便要讓聖上知曉,盛世,自有盛世之下的做法,而不是整日裡勾心鬥角爾虞我詐。”
賀青山很不理解這種做法,“直接進宮面聖,也比你費這些腦子強。”
夜遐邇莞爾,“怎麼說手中也要有足夠的籌碼,才能讓聖上能平心靜氣的聽我講這些話。就像是先皇武建帝,我若沒有那篇針對農事的論辭,你認為當年我會有自由進出朝堂的特權?只有能力,才能決定你的價值,才能讓你有抉擇和決策的權利。顯然,文勝帝登基這幾年,其實也怪我,太過坐享其成了一些。”
夜遐邇抿嘴輕笑。
“那自然就讓當今聖上知曉,當初我是如何遐邇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