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看門狗孟愨(1 / 1)
如此明目張膽的挑釁任誰都忍受不了,何況生死不明安危不知的趙福就躺在自己腳底下。
夜三更咬牙切齒,一字一頓,“你是什麼人?”
哪知對方這個身材健碩能輕輕鬆鬆提起個人的漢子理都不理,轉身掉頭就走。
彎腰探探地上昏死過去的趙福鼻息,白無常道:“還活著。”
活著自然最好,只是現在並無關緊要,自己的朋友在面前被人如此對待,夜三更眉心已然擠作一團,也不管一旁姜懷恩問著這人是不是丁甙,這種事就算是天王老子也管不了那麼多。
對方自然是有心等著他們三人跟上來,刻意將腳步放緩,回頭望來,這次僅僅是招了招手。
夜三更大步追去。
想要一把拉住他的姜姝抬手抓空,緊跟上一句,“你幹什麼去!”
自然怒火中燒的夜三更對於姜姝的明知故問置之不理,三步並作兩步出了院子,便又聽到姜姝喊道:“這人怎麼辦?”
沒有聽到任何回答,姜姝朝著姜懷恩吩咐道:“你去跟上,我在這裡等著。”
姜懷恩答應一聲疾步而去,出得門來那兩人一前一後已然跑遠,當下不做猶豫,大步追去。
且不說前腳剛走後腳離開的夜三更與姜懷恩,作為煉氣武人的姜姝自是心思所至,蹲下身子,先是很突兀的一個叉手禮,手掌反轉便是一個太極印,有氣機盈盈週轉間,但見這白無常一手抵在昏迷不醒的趙福胸口,一手捏住其手腕脈門,體內氣息徐徐過渡。
不同於其他自有獨門心法的門閥武人一般大同小異的手法,好似是道家捏劍訣搭脈,殮刀墳中自有特殊手勢,單是左手掐佛家拈花指、右手拈道家北斗訣便是與眾不同的異乎尋常。
幾個呼吸的光景,只看這模樣好似已經進氣多出氣少的中年漢子一聲呻吟悠悠醒轉,眼神慢慢聚焦後卻仍是毫無精氣神,看清面前人是誰,兩眼中盡是慌色,聲音極度虛弱道:“有人…有人要殺三公子。”
……
……
不同於京城裡坊市之間排列規律齊整劃一,橫平豎直的佈局行走其間也少去不少麻煩,這座聚集著五湖四海的流民,已然成為京畿地區三不管之地的惡人坑裡,東一間房西一處屋,要麼搭了間窩棚,撞進去後才發現竟是人家堂屋。
如此雜亂無章的格局,再加上此處佔地的確也算得上大些,緊跟那陌生漢子的夜三更本就心中著急,昏暗夜色下又是在這終年少見天日的大坑深處,視線本就受阻模糊不清,常年受坑中暗河侵蝕下受潮嚴重,深一腳淺一腳,七拐八繞之下距離竟然越落越遠。
單是看這漢子龍行虎步大步流星的架勢,也不難看出是個外家武夫無疑,是以一路追來好幾次潛意識的便聚氣凝神,喚取體內氣息,自然也是徒勞無功,好似一片羽毛浮於汪洋之中,滄海一粟,渾不著力。
眼見著便拉開好大一段距離,就見到那漢子竟然停下腳步,回頭瞧著漸漸拉近距離的夜三更,竟然是在等他。
分明瞧見那漢子露出一口白牙,極盡嘲諷之能事。
殺人誅心。
沒有體內氣息與外界氣機牽線搭橋,速度如何也提升不上去,夜三更更是心急,步子一亂便是個趔趄,差些摔倒。
那漢子始終不說話,仍是用手勢所代替。
他抬起右手,伸出大拇指,爾後翻轉朝下,眼中滿是嘲諷。
相隔三兩丈,夜三更停下身子,斂氣凝神,極力平復因得朋友在自己面前受傷而升的暴怒。
對敵之前切不可自亂陣腳,此為大忌。
那漢子仍是一臉譏笑,再度勾一勾手指,示意著夜三更上前,他活動著手腳,晃晃筋骨,摩拳擦掌,顯然刻意為之的將夜三更引出來,是要準備要在這裡動手。
這是一處年久失修的小巷,兩側土牆坍塌嚴重,犬牙參差,加之空氣中溼氣瀰漫,如此陰暗逼仄,隱蔽隱匿,倒不失為一個動手的好地方。
凝神聽聽身後並無任何響聲,顯然在這複雜環境中,黑無常姜懷恩已經跟丟,再瞧瞧前頭這個身板明顯要比自己健碩許多的漢子,夜三更沒來由的心跳加速,忽然有種躍躍欲試的感覺。
從半個多月前在鳳凰山因為強制破境而掉境以後,一身獨特心法蕩然無存,可惜歸可惜,卻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習武以來近二十年氣術同修,卻也是偏重於那個名字與路數相同的心法,而忽略於即便是以煉氣而獨領江湖風騷二十年的夜幕臨都眼熱的鍛體法子。
這次恰好可以試試自己這麼些年並不注重的外家路數。
以硬碰硬的套路,讓夜三更忽然升起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狂熱。
就像是…就像是…嗯,對,就想當年第一次於日月交替晝夜翻轉的剎那,毫不吝惜的汲取天地精華,雖未有過霸道心法所講的一朝天象一宿登堂,卻也能感覺到那雄渾氣機通體流轉的舒暢。
眼下,同樣升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好似是血液流通越來越快,周身緊繃陷入一種拉弦滿弓的狀態。
夜三更咧嘴。
“只要別跑,怎麼都好說。”
只是夜三更怎麼都沒想到,同樣也是揎拳擄袖的健碩漢子在下一刻忽然變得謹慎起來,臉上明顯是嘲諷不屑的笑意盡皆斂去,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絲不解。
能感覺到對方的視線越過自己看向身後,並未感覺到身後有何明顯變化的夜三更,只當是這個漢子指東打西轉移自己注意力的下作手段。
只是又沒想到的是,對方竟然掉頭拔腿又跑。
夜三更愣怔失神,轉瞬明白過來又要去追,只是不曾想,甫一邁腳,便被人一把拽住肩頭,只覺一股大力襲來,身子便不由自主的噔噔噔後退幾步。
多年習武已然深入骨子裡的反應自然是靈敏,雖說沒有氣機牽引使得剎那間的反應不算迅疾,卻也是能在第一時間做出該有的動作。
這便能瞧出氣術同修的好處,自小對於體魄熬打的益處得以顯現,下意識裡夜三更全身緊繃,藉著對方後拽之力卸去下盤搖晃,直到撞在牆上夜三更方才借勢穩住身子,卻又怕這個突然對自己出手的人再度動手,復又緊忙挪向一旁,以防對方的追擊。
顯然是謹慎小心了些,並未再次動手的對方站在原處,動也不動。
夜三更這才迅疾掃視周遭。
那個一直不曾說話卻一而再再而三用手勢對自己表示輕蔑的健碩漢子早已不見身影,有些惱怒的夜三更復又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擾亂了自己行動的陌生人。
眼前,一名提著燈籠鐵塔般的漢子站在剛剛自己的位置。
或者說是杵在那個位置。
都說是人壯如鐵塔猛如牛也不過是借物喻人,只是眼前這人讓還靠在牆上的夜三更覺得這就是個鐵塔般的牛。
那八尺身高且不說,單是那魁梧身形就不能用膀大腰圓能概括得了的,這身板僅僅只是站在那裡就給人一種壓迫感,手中那盞竹燈籠更如同孩童年節裡買的花燈一般不起眼。
而在這魁梧漢子的身側,恰恰被擋住了燈籠的光線,還站著一個人。
身高也就三尺,將將搭到那鐵塔一般的壯漢大腿處,不只是個頭兒矮,且又瘦如竹竿,瘦骨嶙峋。
這一高一矮的兩人身份讓夜三更心下亂猜,只是不等開口,對面卻先說了話,道:“夜三公子,好不自量力啊。”
對方準確無誤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夜三頗感到意外。
疑惑之際那邊聲音又起,道:“從你昨日與那位扶瀛人初入京城我便瞧著眼熟,卻還不敢確認,你與岳家那姑娘相認,我才敢相信是你,只是萬萬想不到,三公子回京就回京,怎麼還就如此混人耳目?是有事?還來這烏七雜八的汙穢之地,是要做甚?”
夜三更自然不會回答對方這一連串的問題,可恰恰也是對方這幾句話,也就猜到對方身份。
西亳長安城的看門狗。
確定此人身份,夜三更輕笑出聲,招呼道:“原來是孟愨孟前輩。”
那三尺身高的侏儒人便向前邁了一步,恰恰脫開了土牆和那魁梧漢子的遮擋,雖說仍是模糊,不過略一側身時被燈籠一照,便讓夜三更瞧見了面目。
說起來雖都身處京城,夜三更卻也僅僅只是聽聞過這位極為不喜別人稱呼他做看門狗的京城司閽衛,這還真是頭一次見。
三十多年前,受如今靠山王夜幕臨邀請保衛京師的十八位江湖武道宗師,由先皇武建帝特意設定司閽衛一職,護衛皇城、京城、京陲三地,自有一些眼高於頂的江湖人士吃味的很,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起了個“看門狗”這種的確有些侮辱人的名號。
其他人且聽且過,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唯獨這位本就身材矮小如三寸釘的京城司閽衛,想來也是因得身高自小便心理有些陰暗,在聽及他人如此稱呼時竟一怒之下痛下殺手,其老家裡有一家數口死於非命便有傳聞是其所為,真假已不可考。
無風不起浪,夜三更覺得這矮侏儒能做出這種事可不足為奇。
夜三更忽然想起當年聽自家老頭子說起過這人修習秘術可保容顏不老,不過也只是樣貌罷了,身體機能隨著年齡增長自是衰老。
是以那位本朝唯一異姓王對此的評價就是“羊屎蛋子外面光,光沒光到正地方”。
念及此夜三更又想笑,可又覺得如此太沒禮貌,是以微微欠了個身,讓自己躲進了土牆下的陰暗裡。
只是瞧著這個頭極矮的老頭兒,夜三更眼下實在想不明白,這位好歹也算是公門中人的官家怎麼就出現在了這裡。
畢竟惡人坑也好,北市也罷,對於官家人可都是厭惡得很,尤其是北市,因得那好幾次圍剿,沒幾個人會對官府有好感,只是礙於一些躲避不了的交集,陰奉陽違也是常事。
只是孟愨在這裡出現,夜三更仍想不通是為何。
京城看門狗孟愨兩手揹負,“三公子可是好記性。”
夜三更報以淺笑,開門見山,直接問道:“孟前輩怎麼在這裡?”
孟愨斜睨一眼,砸吧著嘴,“算是湊巧。”
夜三更好笑道:“湊的太巧了吧。”
孟愨附和笑了兩聲,“怎的,三公子許久不在公門做事,規矩也都忘了?”
夜三更愕然,話裡意思明顯,是朝廷委派?朝廷派他來這裡作甚?難不成又要圍剿此處?
也不想對此有過多深究的夜三更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問道:“孟前輩可認得剛才那人?”
矮侏儒孟愨點頭。
夜三更疑問地“哦”了一聲,等著對方明言。
只是這個被身後那名鐵塔漢子襯得更顯矮小的司閽衛卻道:“認得,卻不知道他是誰。”
夜三更皺眉。
難不成在趙福院子裡碰到的那小童就是孟愨的孫子,怎麼說話都是一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