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難以忍受的死者(1 / 1)
猶文太今天的心情還算不錯。
一來,他仍然記得那晚在朦朦朧朧之間牽住了戴墨鏡的那個女人的那雙柔弱的雙手,他當時意味到自己的失態,但對方並沒有很無情很粗暴地摔開他的手,她只是輕輕地將他的手放回去,接著他就再也沒有知覺。
到了第二天,他從酒吧的吧檯醒過來,他發現自己手裡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副墨鏡,暖暖的,她身體的體溫似乎還殘留在墨鏡內。
這是她留給他的禮物,在一個平平無奇的清晨,他被逼接納一份不起眼的禮物。
那副墨鏡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保留著,拿了一個很精緻的小盒子存放著,他相信,總有一天,他跟她可以在除了酒吧以外的地方再次碰面,而他們的關係自然可以更進一步。
他在市城府的大樓門外簽到,很快他就發現了他—上一次偷取奶粉被當場抓捕的中年男人。才幾天沒看到他,他就變得更為憔悴,衣衫襤褸,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他看著這位頗為可憐的父親,不禁感到有些許心酸。他走過去攔住了對方的去路,對方顯然過了好幾秒才認出他:警官……是你啊。你在這附近巡邏嗎?
他沒有回答問題,而是很好奇地說:你不是被判入獄三個月以及守行為一年嗎?
對方苦著一張臉,似乎有著千萬種心酸:律政署那邊考慮到我的特殊情況,他們允許我緩刑一個月,好讓我照顧我的乖兒子。
他不以為然地說:這不就挺好的嘛。
對方很失落地低著頭以最快的速度從他身邊閃過,他拉著對方:如果在經濟上有任何困難的地方可以與我商量,說不定我可以幫到你。
對方冷冷地說:我的兒子需要一個相對於比較寬裕的成長環境,你能給予嘛?
他很快就反應過來:呃……我指的是飲食方面我可以幫到你,但你的兒子,我想政府部門會有方案幫到你的。例如社會福利署,愛心研究基金諸如此類的。
對方則顯得很失落地低著頭往前走,並且甩掉了他的手:不用了,沒有人可以幫到我……我還是自己想辦法吧。
隔了三天左右,蘇珊的病假終於取消,回來上班了。
而他再也沒有看到那中年男人,也沒有聽到任何關於他的訊息。
兩人再次恢復在街上巡邏的時光。
猶文太假裝不在意地問:對了,你請了那麼多天的病假,發生了什麼事?
蘇珊的心情似乎也好了很多,很願意公開討論這件事:沒有啦,我只是大腦不是很舒服,常常傳來劇烈的痛感,這幾天我去看了醫生,醫生說只是普通的頭疼,讓我注意多點休息,還有就是……丟棄悲觀的心態,凡事要有一個積極的對待方法。
猶文太似懂非懂地說:哦,那倒是。之前那幾天似乎又真的發生了很多不太開心的事。頭痛、失眠、毫無食慾似乎是主要的病症。
蘇珊推了他一下:神經病啊!我才不會沒有食慾呢,你在說你自己吧。
猶文太搖搖頭說:不是,才沒有。
蘇珊慢條斯理地說:我聽他們說,你失戀了,然後一直困在一個哀傷期裡走不出來是嗎?所以你才會常常心不在焉,對任何事情都不上心,缺乏積極的動力。
猶文太皺著眉頭,還在思考著該如何作答,突然他的傳呼機裡傳來總部的呼叫。
尖山大廈發生一宗疑似企圖跳樓案,請附近的同事立刻趕到現場勸阻。
蘇珊很快就反應過來:尖山大廈不就是在前面?上一次那個中年男人偷奶粉的商店就在那棟大廈的附近。
猶文太似乎意識到非常嚴重的事情,不假思索地拼命往前跑,蘇珊還沒反應過來,但也開始跟在後面跑。
到了尖山大廈樓上,很多人望著上面的樓層在圍觀,指手劃腳地討論,還有更多的路過者在用手機拍攝,對準著上面的樓層,說個不停地起鬨著:怎麼還不跳?
猶文太扯著嗓子喊:立刻疏散這裡的人!我上去阻止他!
蘇珊急迫地說:要不要等談判專家過來,我們一起先上去拖延時間。
猶文太嚴肅地說:沒有時間了!我先上去!你趕緊疏散他們!
尖山大廈是一棟處理商業糾紛的大廈,由於建立的時間過於久遠,電梯壞了一直都沒有維修過,猶文太只能爬樓梯。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往上面跑,他不知道這棟大廈的頂樓是第幾層,他只知道一定要阻止對方。
中年男人坐在頂樓的圍欄外面,兩隻腳已經懸空,他用筆在一張白紙上寫著東西,寫了十幾秒,他將紙張放在圍欄的裡面,將那支白色的筆丟了下去。他的位置在企圖移動著。
他跑了五層樓,已經有點體力不支了,滿頭大汗,但是他知道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他還想跑上去,但這時候他在樓梯間不小心扭傷了腳,傳來輕微骨折的聲音,他覺得很痛,痛到入心的感覺,他強忍著疼痛,繼續往上走。
此時,樓梯間的一個小視窗,有一個物體從上面掉了下來,傳來一聲巨響,隨後傳來一陣驚呼聲、尖叫聲。
他貌似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放棄繼續往前走,行動變得緩慢,隨後他坐在樓梯上,傳呼機傳來蘇珊的聲音:師兄!中年男子從樓下跳下來了!你是不是沒有勸服他?
他對著傳呼機回答:不是,我根本就沒有看到他。
隨後他摘下了傳呼機,摘下了屬於警隊的帽子,慢慢地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
蘇珊慢慢地疏散所有的人群以後,兩眼空洞地望著剛剛從頂樓跳下來的中年男子,大量的血液從他的腦袋裡慢慢溢了出來,鮮血染滿了整個大地,她不禁捂著嘴巴,此時此刻她感到非常非常的難過,突然跑出來了一個男子,他跪在屍體的旁邊,不停地嘮叨著:別睡了!別在這裡假裝睡覺,你欠的錢還了嗎?利滾利,利滾利,每個月的利息都很貴的。你沒有能力還,他們就會騷擾你的家人,將你逼得走投無路。你以為死了就一了百了?你的家人仍然要為你欠下的債款負責。
蘇珊以一種難以理解的目光盯著眼前這位胡說八道的男人。
直到屍體被送上黑車,他還躺在屍體原來的位置上,將自己扮演成死者那樣。
後來她才知道,那個男人其實是一個瘋子,瘋瘋癲癲的,沒有家,沒有家人,終日在大街上到處流浪。
猶文太用著殘餘的力氣,爬上了頂樓,找到了中年男子跳樓之前留下來的遺書。
上面只有幾個簡單的字。
“請照顧好我的兒子,好心有好報謝謝!”
這大概就是人生的常態吧。他心裡在想。
高等法院。
法庭內
六名陪審團、控辯雙方的律師、法官、庭警、被告
由於是不作公開審訊,故聽審席空無一人。
法官:檢控官你可以開始。
帕特麗夏慢慢地站起來,面向法官:法官閣下,我要求傳召本案的第一證人,卡卞林先生。
法官:批准。
卡卞林進入法庭內,坐在證人欄裡。
帕特麗夏手裡握著一支筆,右手捏著筆蓋:卡先生,請問你與本案的死者是什麼關係?
卡卞林:我與他是大學同學關係,而且是住在同一個寢室的。
帕特麗夏:請問案發的時候,你在哪裡?
卡卞林:我當時剛剛在外面跑完步回來。
帕特麗夏:就你一個人?
卡卞林:不止我一個,還有幾個同一個寢室的同事,不過我們不是同一個系。
帕特麗夏:接著呢,你們回到寢室以後發生了什麼事?
卡卞林:我們看到布萊內手裡拿著一把菜刀,刀上面染滿了鮮血,寢室的地上也是鮮血淋漓。
帕特麗夏:請問布萊內在哪裡?
卡卞林:就是坐在被告欄內的那個人。
帕特麗夏:接下來發生什麼事?
卡卞林:我們看到那麼多的血,就覺得很害怕,於是就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整個人變得很兇狠,然後他很認真地聲稱自己殺了人,催促我們趕緊報警抓他,否則他將要傷害更多的人。
帕特麗夏:那接下來呢,被告有沒有傷害你們?
辛波斯卡弗:反對!法官大人我反對原訴人律師提出引導性的提問。
法官:反對有效!證人無須原訴人律師的回答問題。
帕特麗夏:接著發生了什麼事?
卡卞林:接著,被告就將自己困在洗手間裡,不願意出來。我們很害怕,意識到可能他真的殺了人,於是就準備跑出去報警,沒想到一跑出校門就遇到了正在巡邏的警察。接著在警官的陪同下,我們最後發現了屍體。
帕特麗夏:你看到的屍體究竟是誰?
卡卞林:就是本案的死者—威託斯
帕特麗夏:法官大人,我方現在正式呈上一號以及二號證物。分別是一把染滿死者血液的菜刀以及被告當時被逮捕時所穿的衣服。政府化驗處證實,在菜刀上只找到一組屬於被告的指紋,而被告衣物上的血跡更是證實屬於死者的。法官大人,我沒有其他問題。
辛波斯卡弗滿懷自信地笑了笑(站起來):卡先生,請問你與本案的死者住在同一個寢室有多久?
卡卞林:差不多一年吧。
辛波斯卡弗:你覺得死者的人品如何?
帕特麗夏:反對!法官大人!我反對辯方律師提出與本案無關的問題。
辛波斯卡弗:法官大人,我的問題只是想引導在座的陪審團認識本案的死者在寢室內的人際關係,這樣就能更清楚被告所謂的殺人動機。
法官:反對無效,證人必須回答。
辛波斯卡弗:抱歉,可能是我剛才的問題不夠準確,或者我換另外一個方法吧。卡先生,請你簡要地描述一下,死者的生活習慣。
卡卞林:他很喜歡打遊戲,無論是早上、中午、夜晚、甚至是凌晨深夜,他都喜歡一直開著擴音器連著語音通話,一邊跟別人聊天,一邊打遊戲,遊戲外放的聲音相當嘈雜。
辛波斯卡弗:死者的生活習慣對你們整個寢室有沒有很大的影響?
卡卞林:當然會有,我們常常休息得不好,就是因為他通宵打遊戲,發出嚴重的噪音,令人心煩不已。而且他很喜歡點外賣,每次吃完東西,垃圾都不扔,留在寢室內,惹來一堆蒼蠅、老鼠甚至是蟑螂。
辛波斯卡弗:如果按照你的說法,被告在寢室內豈不是很招人討厭?
卡卞林(愣了一下):那倒沒有。不良的生活習慣,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會有吧。
辛波斯卡弗拿起一份文書報告:是嗎?但是在我的手上有一份行政記錄,表示在死者遇害之前的時間裡,在你們寢室內發生了一宗惡劣的毆打事件,事發的原因就是被告半夜三更發出嚴重的噪音,導致了鬥毆事件的發生。因為這件事,參與者還被公開批評了,卡先生,你好像榜上有名,也就是說,你也參與了鬥毆事件。請你合理地解釋一下,如果你不憎恨死者,為什麼要參與鬥毆事件裡?
帕特麗夏:反對!法官大人!我反對辯方律師不適當引用過往案例,所謂的鬥毆事件根本與此案無關。
辛波斯卡弗:法官大人,我只是想證實,死者的行為是多麼的惹人討厭,同時我還想作一個假設,死者被殺害的原因具體在哪裡以及被告的殺人動機。
法官大人:反對無效,證人請你回答辯方律師的問題。
卡卞林:因為我……也很討厭他這種擾亂別人休息的行為,平時他就很囂張,不可一世,那晚全部人都圍毆他,我也剛好想出一口氣。
辛波斯卡弗:那就是說,你也相當討厭被告的日常行為,甚至嚴重到要出手毆打他。
卡卞林:是的。
辛波斯卡弗:你說我的當事人殺死被告,請問你是否親眼看到我的當事人殺死被告?
卡卞林:當時他手裡還拿著……
辛波斯卡弗:你只需要回答我究竟有還是沒有?!
卡卞林(聲音逐漸變小):我沒有親眼看到。
辛波斯卡弗:既然你沒有親眼看到被告殺死死者,也沒有目睹整個過程,你憑什麼認為是被告殺害死者?
卡卞林:如果他沒有殺人,為什麼他手裡會拿著一把染滿鮮血的刀,而且他當時親口承認他自己殺了人,還威脅我們報警,不然他會連我們也一起殺害!
辛波斯卡弗:那請問他有沒有傷害你們?
卡卞林:沒有。
辛波斯卡弗:那就是說,由始至終被告都沒有傷害你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個人主觀想法強行加在我的當事人身上,你單憑我當事人手裡的刀以及地面上的血跡就一口咬定我當事人殺害被告是不是?
卡卞林:不是!當時是他自己親口承認殺了人的。
辛波斯卡弗:法官大人,我沒有其他問題。
陪審團互相地望著對方,平靜在記錄剛才精彩無比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