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利益所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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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澤明這幾天的情緒出現了很嚴重的問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得很愛笑,情緒狀態以及日常行為變得異常亢奮,無論跟誰聊天他都會表現得活靈活現,說幾句話就會忍不住笑一陣,隔幾秒鐘就會調皮眨了眨眼睛。行為反常對於他來說只不過是最普遍的現象罷了。馬爾醫藥上市公司只賠償了營業額的一部分給受害者,股東們毫髮無損,那點錢根本不夠補貼,或者對於受害者而言已經夠了,但是在他看來這些懲罰根本就是微不足道。他想要做的事情沒有一件是可以完成的,他十分厭惡自己目前的狀態,就好像根本就找不到人生的目標那樣。空虛乏味的日子日復一日地度過。他想找柏妮聊天被拒絕,她現在已經當他是敵人,無論他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他曾經一度認為自己很會哄女孩,結果他還是不太行。婚姻失敗,他有想過要離婚,但是考慮到女兒日後的成長,他始終沒有做出這樣的決定。他與辛波斯卡弗的婚姻沒準就是一個很嚴重的錯誤,他想要再回去已經不太可能,有些事情發生了就已經發生,不可能再挽回。他甚至放棄了工作,不肯回去律師事務所,儘管妻子就是老闆,他壓根也不用擔心被辭退的事情,他不想看到曾經控告他性騷擾的私人助理。如果不是她也不會鬧出那麼多風波。

他沒有人可以傾訴,他開始學會在酒吧找陌生人聊天,然而陌生人始終是陌生人,很多東西是很難分享,就算分享了別人也不一定能感覺到他內心的苦悶。他選擇藏在心裡,假裝沒事發生那樣,還得假裝很樂觀,與咖啡廳的人談論法律,議論法官們的風流往事,批判現存的女權至上的制度。一說到這些,咖啡館裡的藝術家可就有話可說了。無論他們討論得多麼激烈,到最後都必然會引發鬨堂大笑,他也參與了進去,不過他的笑聲是虛偽的、侷促不安的。

隔了沒多久他就逃離了熱鬧的人群。

他不希望回家,在郊區裡他租了一套小型公寓,白天基本就住在裡面,夜裡勉強回去熬一個夜晚,天亮了就離開。所謂的家庭已經變成了他的時鐘酒店,回一趟家在他心裡已經成了一種任務,非執行不可但又毫無意義。儘管長期在外,他倒也不必擔心妻子會找到他,他根本就沒有手機,就算事衛星定位也不能找到他,他身上就沒有高科技的產品,脫離政府的監控,繞開被竊聽的可能,倒是一件心滿意足的事情。有需要他會去電話亭,不過這一次他還真的去了,他打去米歇爾的心理診所。從西區打電話過去屬於長途電話,他不知道電話公司是如何策劃的,僅僅12分鐘就用了他5美元。

他約了米歇爾在咖啡館見面,通常來說,她是不會逃離東區或者離開辦公室接待客戶,那樣她會感覺很沒安全感。不過黑澤明的邀約她是無法拒絕的,她也搞不懂為什麼。兩人在咖啡館見面一點也不會奇怪,她很久沒有來過西區,她發現了一種現象,從事服務行業的多半是男性,一個女性都看不到,偶爾能看到也是那種過了更年期的女性。

她並不熟悉西區的制度,好奇地問著:為什麼服務行業沒有年輕女性了?

他想了想回答道:噢,我們偉大的女性總統認為,女性在服務行業中是最容易受到性騷擾以及各種性暗示。充滿了骯髒的交易,為了杜絕此等現象,她並不贊成女性從事服務行業。真是搞笑,說得好像男性就很安全那樣。

“那麼……女性勞動者跑哪裡去了?”她問著,眼睛裡充滿了疑惑,既期待又抱有顧慮。

“時尚白領、律師、檢控官、醫生、護士……所有看起來高大上的工作,女性的佔比已經到了驚人的程度。”他嘗試舉例子,不過很快就放棄了。畢竟坐在他眼前的就是一位貨真價實的女性,他可不希望說錯話。

“沒想到西區的女權運動可以那麼成功。”她驚歎著。

“簡直就是模範示範區。不過東區也差不多了,我上次去過,都比較極端,兄弟。”他似乎在感嘆著。

她笑了笑,趕緊澄清:我躲在診所裡很久沒有出來過,外面的世界發生過什麼事情,我真的不知道。你大老遠喊我過來該不會只是為了懷念沒有女權運動的時光吧?那樣很不厚道,我有階級觀念,當然,我指的是性別。

“我想……我的婚姻很快就會走到盡頭。我們快要離婚了,米歇爾,你知道嗎?那樣太糟糕了。我一直以為婚姻可以永恆不變,但是該變的還是會變。”他說話都顯得次序混亂,很難不相信他的情緒不穩定。

她是心理醫生,當然懂得安撫情緒激動的人,尤其是他,那就更加有把握。

“不就是贏了官司,用不著離婚吧?”她覺得誇張了,離婚的心理障礙案件不少,但是很少會因為工作原因而導致的。

“噢……你懂的,這種事情就其實比較……主觀。我就覺得,在某種程度上,她做了手腳,在整個案件裡,她用了不少違法的方式來處理這個案件。”他說話的時候速度很慢,看上去很糾結,說一句停頓半句,總是在思前想後,生怕說錯話。

她簡直是不敢相信,問著:你可別告訴我,你為了這種猜想跟她吵架。

他點了點頭。

她無奈地笑了:你真是個小白痴。

“不,我才不是小白痴。”他執著地否認她對他的定義。

辛波斯卡弗趴在旁聽席上說著:你要是喜歡她,你可以直接告訴我,別藏在心裡,那樣很白痴,小個子。

“我說了我沒有,那些照片是故意拍攝的。”他急著要澄清。

“惡意澄清是吧。”她反問。

“好吧,從現在開始我保持沉默,雖然這裡是法庭,我的問題不一定要回答,我可不是被告。”他躲開她的目光。

她帶著壞笑:你也知道這裡是法庭是吧?你敢不敢宣誓?

他聽了之後決定要轉移話題:好了,聽著你也不是那麼完美。丈夫被人控告性騷擾,你不幫忙就算了,沒有必要還擔任檢控官來對付我吧?你就真的那麼恨我?你有沒有想過萬一真的被你成功了,我可能要坐牢。

“坐牢也好,讓你那麼好色。”她戳了戳他的鼻子,他轉移話題成功了,她很快就不記得剛才的那個問題。畢竟柏妮就在左上方坐著,他與他在法庭打情罵俏是不堪入目的。

雷蒙檢控官到場,傑克法官宣佈庭審開始。

“鑑於案件將會影響到我代表的醫藥公司的營運狀況以及商業聲譽,在這裡我懇請法官閣下儘快審理該案件,儘量早日讓製藥廠恢復生產,私立醫療機構得以重新運作。法律庭審可不是鬧著玩,我們必須嚴肅對待。”辛波斯卡弗回到座位上,陳述了一段話,無非就是在警告或者提醒傑克法官,儘管你很不專業,經驗也少得可憐,但是沒有關係,你他媽別浪費我們的時間就行。

黑澤明這時候才注意到傑克法官那張青澀的臉龐,他可是相當年輕的法官。黑澤明突然想起以前也有個當事人很特別,他從學生時期到出來社會工作,犯下了不少偷偷摸摸的罪行,當他出來工作以後又被人控告他偷竊客戶的財物,當時是他為這個當事人辯護。本來他已經找到證據證明當事人是無辜的,但是證據晚了一天,法官又因為他犯過太多的錯誤,有過犯罪記錄,還詢問他:你是不是從小就不相信上帝的存在?還是不知道自己該犯哪種罪行。最後他的當事人被判有罪,他想要上訴,但是他的當事人已經在監獄裡自殺身亡。他做了一輩子錯事,唯一一次是無辜的卻被判有罪,這對他來說可能是一個很大的打擊,他無法接受,所以選擇了自我了斷。

從那以後,黑澤明就認定了一個好的法官,一個有著憐憫之心的法官對於法律制度來說是多麼的重要。他很看好傑克法官—將來一定會成為一位擁有憐憫之心的傑出法官。他對他充滿了信心。

雷蒙檢控官一隻手撐在桌面上:法官閣下,我要求傳召馬克醫生出庭作證。

馬克醫生自然不用在法庭上宣誓,他的職業他的身份允許他不用宣誓。啊,多奇怪的司法制度。

雷蒙:請問你的職業是什麼呢?

馬克:你看我的樣子就知道是醫生。

雷蒙:我當然知道你是醫生,不過醫生也分公立與私立。

馬克:私立。我與別的醫生合夥開了一傢俬人醫療機構,只處理簡單的病例個案,生意不是很好,但是也能過日子。

雷蒙:但是根據我們的調查資訊所透露,曾經有人見過你出現在公立醫院。你如何解釋?

馬克:我偶爾會去之前工作過的公立醫院幫忙,是義務幫忙,沒有報酬的。

雷蒙:為什麼你會願意做這些事情呢?要知道在這個社會,找人聊天還需要花錢。沒有錢的事情你也肯做?

馬克:那裡的公立醫院是我當實習醫生的時候就已經存在,我度過了很漫長的一段時光,有很多珍貴的回憶,就算我自己出來掛牌,我也希望能幫助他們。

雷蒙:其實你在公立醫院做了那麼久,怎麼說也有感情,而且你做多幾年就有退休金,你為什麼會辭職呢?

馬克:公立醫院在制度上有很多程式,教條主義的現象十分普遍,執行起來又過於僵硬,無法根據事情的變化而做出應對。我在那裡做醫生經常要交報告上去,一個小小的醫療事故也要寫50多頁的扼要報告;開會的時間太漫長,而且很頻繁;一個星期至少有三次會議。我根本沒有時間做醫學研究,實驗室也沒有配置,在公立醫院真的只能做醫生,我熬了那麼久,我不僅僅是想做醫生那麼簡單,我想做很多醫學研究,我希望抽多點時間關心病人,而不是花時間在行政會議上,那樣根本毫無意義。我無法忍受那樣的制度,所以最後我辭職了。我決定自己出來掛牌行醫,哪怕沒有退休金,我也願意。因為那種糟糕的制度實在讓我無法忍受下去。

雷蒙:根據之前的證人所說,你除了在公立醫院幫忙之外,還會給他們派名片,介紹他們去你的診所。這算不算搶生意?

馬克:不,並不完全是。我給他們名片是因為我的診所提供一些藥物,效果要比公立醫院的要好,儘管功效都差不多,很多人以為是同一個藥廠供應,其實並非如此。供貨的渠道不一樣,價格也會不一樣。

雷蒙:你介紹患者使用的多半是同一款藥物,或者是產自同一間醫藥公司,怎麼會那麼湊巧呢?

馬克:不是湊巧,我與馬爾醫藥公司簽了合同,確定了合作關係,我負責在公立醫院引導患者去嘗試馬爾醫藥公司的藥物,就算他們不願意嘗試,我也能介紹他們去我的私立醫療診所,其實沒有太多的區別。

雷蒙:可是很明顯,你所開設的醫療診所代理的藥物大部分都是來自馬爾醫藥公司。

馬克:是的。我與他們產生了合作的關係,代理他們的藥物也是很正常。

雷蒙:那麼你是否知道,馬爾醫藥公司所生產的止痛藥是具有成癮性?

馬克:知道,不僅知道,我還知道上癮之後會有很多副作用。

雷蒙:你覺得以你的醫學標準,這種藥物是否應該向患者提供?

辛波斯卡弗:很抱歉啊,法官閣下,我很驚訝檢控官居然用了“你覺得”等字眼去引導證人,毫無疑問這就是一種誘導作供的企圖。我相信在交叉詢問的法律程式中是絕對不允許的。

傑克法官:檢控官,有趣的是,辯方律師一下子就抓住了你的語法錯誤,麻煩你更正。

雷蒙:你……認為以你的醫學標準,這種藥物是否應該向患者提供?

馬克:老實說,其實真的不應該。

雷蒙: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要向他們推薦呢?

馬克:這個問題可以從很多種角度去解釋。我代理了這款藥,出於合約精神,我必須這樣做,否則就是違約;市面上這一款藥的需求量其實很大,那些患者忍受著難以忍受的身體疼痛,只有止痛藥可以幫助他們。既然這一款藥物並非一無是處,並非除了上癮之外別無可以正常利用的途徑。它們是有醫學價值的,它們可以幫助患者,副作用是有,但是撫心自問,市面上的哪一款止痛藥沒有副作用。你敢保證目前正在銷售的止痛藥完全沒有副作用嗎?在醫學上副作用是很難避免,做化療還會破壞你身體內的正常細胞,使你痛不欲生,你不也還是要照做,不就是為了殺死體內的癌細胞,順便殺死了正常的細胞。原理是相似的,因此我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雷蒙:但是那些藥物的確會上癮,而且你從來沒有明確地告訴患者。

馬克:有,出於醫生的一種負責任的精神,我有告訴他們這款藥物比起其他藥物上癮的機率要小。雖然我沒有說得很刻意,比較隱晦,但是也沒有告訴他們完全沒有副作用,只不過是相比起其他款已經十分成熟的藥物的上癮機率要小很多,是一種相對而言的比較。他們懂我想要表達的意思。到最後他們還是願意嘗試那些止痛藥,這就說明他們願意冒著成癮的風險去抵抗身體上的疼痛,阻止體內的細胞惡性分裂。

雷蒙:你有沒有跟馬爾醫藥公司反映過,這些藥物會上癮,並且不適合讓患者服用?

馬克:有,可他們是投資方,也是藥物供應商,如果沒有他們,這座城市裡的患者就會被創傷後遺症的痛苦給折磨致死。

雷蒙:你知道嗎?這太誇張了,這實在是太誇張。不過我很喜歡你的說法。法官閣下,我暫時沒有其他的問題。

辛波斯卡弗冷笑著,一邊看著桌面上的檔案,稍後就抬起了頭,盯著馬克的臉:你當初與我當事人公司簽署合作合約的時候,有沒有收取第一期訂金?大概是類似於保證金或者是前期激勵或者獎勵之類的金額。

馬克:有。

辛波斯卡弗:請問是多少?我勸你還是不要猶豫,你以為控方查不到這些資料嗎?

馬克:120萬美金。

辛波斯卡弗:請問你在公立醫院工作的時候,年薪是多少?

馬克:50萬美金,加上所有的績效。

辛波斯卡弗:換言之你籤一份代理合同就能拿到誠意滿滿的120萬訂金,高出你年薪的2倍有多。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有試過類似這種的待遇?

馬克:可以這樣說。你在公立醫院累死累活都不一定能賺到120萬,院長都不一定有這個數。醫學基金委員會可能有,但是你懂的,那些錢跑去哪裡了,誰知道呢?

辛波斯卡弗:你會不會為了一份區區120萬的合同而反抗代理的藥物?甚至會批評甲方的藥物可能存在毒害性?

馬克:正常人都不會。

辛波斯卡弗:我想要聽的是你的答案。

馬克:很難反駁。

辛波斯卡弗:沒錯,很難反駁。既然是這樣,你憑什麼讓陪審員相信,你的初衷是為了患者著想。藥物的價格在持續上漲,你獲得的提成點相當可觀,你就應該希望患者的需求越多越好,這樣你就能賺得更多了,因為你不再需要良心這種品質。你為了錢可以故意不提藥物的毒害性,任由患者服用。

馬克:就算我明說了,他們仍然會購買,我說了跟沒有說根本就不會有影響。

辛波斯卡弗:我只是知道,你根本就沒有想過要阻止他們。那麼大的利潤你會放棄?

馬克:我始終相信藥物的供應與需求是相互存在的,他們不服用止痛藥就會痛死,我沒有強迫他們服用,是他們自願的。身為醫生是不應該干預病人的選擇,哪怕是一點點的建議也不應該。

辛波斯卡弗:可是很顯然,你的利益是建立他人的痛苦與尷尬之上。

馬克:有誰的利益不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你為這個案件做辯護工作,難道你就沒有確確實實傷害了其他人?家人、朋友甚至是自己內心的價值觀都會受到衝擊!

辛波斯卡弗:我不是很明白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馬克:存在利益既得者就必然存在被損害者,這個道理我相信你會明白的。

辛波斯卡弗:法官閣下,我暫時沒有其他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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