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審問(1 / 1)
宸修德驀然抬頭,一個十四歲的少女穿著鎮撫司墨藍色的官袍正冷然的看著她。
“本殿下當是誰呢,原來是新上任的緹騎大人。”宸修德陰沉著臉站起身。他落到這個地步,還不是這些鎮撫司的番子害的,等將來他翻了身,第一個收拾的就是這些狗雜碎。
“大皇子殿下,微臣勸您還是回去吧,陛下現在沒空召見,若是您執意在這裡吵鬧,惹得陛下不高興,到時候恐怕會失了體面。”蕭泠曦一雙眼睛平靜無波,彷彿不過是對著一個沒見過幾次的陌生人。
“哼,慕緹騎本殿下勸你還是不要太得意,這還為見分曉呢,咱們走著瞧。”宸修德死死的盯著蕭泠曦放下狠話轉身就走。
他雖然感覺到這個在宮裡當差沒幾天的小丫頭目光中的涼意,但是他自認為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算落魄也不用怕一個小小的緹騎。況且,他不認為自己這次一定會載,今日沒見到父皇,但是不代表他就此認命,這麼多年的皇長子也不是白做的。
蕭泠曦面無表情的看著宸修德離去的背影,垂在腰際的長髮在夜風中翻飛不止。一旁的幾個小太監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這慕緹騎年紀不大,怎麼看著這麼有壓迫感。
前世她被人誣陷下了詔獄,還未審問,就被蕭惜柔藉著平靖王的權勢將她帶到京郊外的那處私牢中,然後就是沒日沒夜的酷刑折磨,這平靖王還時不時來觀型,容貌被毀,鎖骨穿鐵,髕骨被挖,腿骨被碾碎,雙手十指全部被生生夾斷,嗓子也被塞入火紅的炭火毀了,烙鐵,重枷,鞭刑,鹽水……殘破的身體,水牢中蟲吃鼠咬……一樁樁一件件,她從未忘記。
平靖王,咱們的賬慢慢算。
“去回稟皇上,就說大皇子已經回去了,若皇上問起,就將剛才所見一字不落的稟報。”清冷的聲音發出命令。
“是。”幾個小太監連忙應下。
蕭泠曦獨自一人提著一盞宮燈走在長長的宮中通道。
“主人為何不直接把他抓來,小蝶一定保證誰也不知道。”瑩蝶俏皮的聲音在一旁響起。雖然他們不知道主人是怎麼與這人結仇的,但是不論是誰只要讓他們下手那就一定抓得到。
“不急。”蕭泠曦淡然的聲音消散在風裡。從重生起,她每一天都在想怎麼報復那些人,這麼多年經過墨璃的教導,她早就明白了,殺了他們太簡單了,曾經那般的踐踏自己,僅僅取了他們的性命是不夠的。她要讓他們一點一點失去最重要的東西,然後在絕望中成為他們自己最看不起的卑賤之人。這樣不是更有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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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慕雲傾的來歷查過了。與她自述沒有什麼出入,只是還有一些奇怪的地方,這盧雲鎮的人對慕雲傾的印象非常模糊和單一,只是說見過她和她師父來買東西,但是這師徒二人穿什麼衣服,喜歡買什麼,聲音怎麼樣,二人言談如何,根本就回答不上來。”沈若將手裡整理好的資料呈遞給宸韶慕。
“你是說他們的記憶有問題?”宸韶慕翻看著手裡影使送來的訊息。
“江湖上不是沒有修改人記憶的邪門法子。”影剎存在的時間與朝鳳國幾乎同樣長,其勢力即使在江湖中也很深入,所以知道很多秘辛。
“薛業將她提為緹騎,想來是沒有察覺。”宸韶慕抬手將手中的紙條置於燭火之上。
“是的,錦衣衛經過這幾年的換血很多老人都不在了,這些事情自然也就沒人知道了,薛業到底還是看輕了這位慕緹騎,並未親自去查。”
紙條化為灰燼落在桌上。
“有意思。”
“王爺,這慕雲傾武功實在是厲害,足以匹敵江湖中最頂尖的高手,這麼一個人進了鎮撫司,萬一真的被那人掌控……”沈若眉頭緊皺,一臉擔心。
“你還是沉不住氣,看著吧,這人必定不會為宸楓止收服。”睿王輕輕一拂,那一點灰燼盡數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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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近日朝中來了一個小女娃,陛下還讓她做了緹騎?”蘇靖良捻起一粒黑棋落下。
“是有此事,這姑娘還未及笄,只有十四歲,卻武功卓絕,只是性情桀驁,聽說,手段也很了得。做御前侍衛時,頭一日當值,就將劉福的侄子打傷,驚嚇的差點瘋了,劉福居然沒有發作,硬生生忍了,可見能耐。”
“你覺得她能當的了鎮撫司的差嗎?”
棋盤上黑白棋子廝殺正酣。
“兒子覺得她恐怕比薛業更為酷厲。”蘇嵐落下一枚白子,吃掉中間的三個黑子。
“怎麼說?”蘇靖良終於抬起眼睛看著對面的長子。
“我暗中打聽了一下,太醫院的太醫說,這劉忠全身上都是輕微的皮外傷,略微有些重的是胳膊和手腳關節。雖然劉忠全什麼也沒說,但太醫從傷痕推斷出,應該是慕雲傾將他的胳膊手腳關節卸了,然後令他在地上爬,這才有了身上的青紫,至於為何精神大受刺激,這就不知道了。由此可見,這位慕緹騎雖年紀小卻是一位心狠手辣之人。”
“既然如此,你在朝中要避其鋒芒,這位緹騎一來,就挑動了各方勢力,只怕是野心不小,我們蘇家不參與皇家的事。”
“您是說,她要參與的是關於皇儲……兒子明白。”蘇嵐在父親警告的一瞥中,住了嘴。
蘇靖良嘆了口氣,泠丫頭今年也該十四了,只希望在進棺材之前能再看看這丫頭,也不知現在她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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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撫司的詔獄內,陰森潮溼,不時傳來犯人的慘叫聲哭嚎,有的過於慘烈,聽著彷彿不似人聲,倒像是某種野獸瀕死的喊叫,外面的人流傳說這裡是煉獄,恐怕也並非言過其實。
蕭泠曦踏著盤旋的階梯層層而下,這詔獄分三層,底下兩層,地上一層。按照囚犯所犯罪行的輕重分別關押,一般來說進了最下面那一層就別想出來了。她要去的正是這最後一層。牆上幽暗的火把,角落裡爬過的蟲蟻,血腥味兒腐爛的臭味兒,還有皮肉燒焦的肉香味兒……曾經的記憶紛沓而來,今生這具軀體並未受過刑罰,然而機理、骨骼、內臟都似乎隱隱作痛起來,可她面上依舊分毫不動。昏暗的通道內,兩側的牢房裡關押著不人不鬼的囚犯,這些囚犯整日被幽禁在暗無天日的地牢中,時不時被關押的獄卒拖出去受刑,精神早就異於常人了,現在看到蕭泠曦這麼個小女孩兒出現,竟然忽略了她身上鎮撫司的官袍,忍不住紛紛伸出手來露出扭曲殘缺的臉嚎叫驚嚇她,想看她驚恐尖叫,好給自己這無法解脫的煉獄生活增加點樂趣。可惜讓他們失望了,這少女面具下的雙眼幽深冷然,一派平靜的走過,並無任何不適任何退縮。
孟樂和申義坤走在她身側,兩個人心照不宣的並未阻止這些囚犯的舉動,不時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這位新同僚,只見她雖然帶著面具,看不清表情,但呼吸平穩綿長,肩背筆直,雙手並未放在隨身佩劍上,只是放鬆的垂在身體兩側,步伐毫不拖沓遲疑,甚至走出幾分從容優雅的味道。她不害怕,她居然不害怕不恐懼不噁心?!這個認知讓孟樂和申義坤生出一股荒唐的感覺,好像這裡不是什麼臭名昭著人人談之變色鎮撫司詔獄,而是誰家的後花園一樣。震驚過後,孟樂有些興意闌珊,他本來是想看看蕭泠曦被嚇得出醜,好讓自己嘲笑一番,出出氣,但是如今這個願望落空了,還真是無趣,也不知她師父是什麼人,竟然教出這麼冷血的怪胎。而申義坤心裡卻是深深的忌憚,這是什麼地方,這是詔獄!就連那些朝中重臣進來都忍不住兩股戰戰,還有上次進來提人的那個李光李將軍,出去之後吐的三天吃不下飯,想當初他剛來的時候還足足適應了半年,而這個只有十四歲的慕雲傾卻彷彿見慣了一般,就算她自命武功不凡,心性也是騙不了人的,詔獄裡的壓抑與殘酷,絕不是一個初來乍到的常人能夠承受的,怪不得掌司大人讓自己盯住她,她果真比想象的還不深不可測。
“慕大人,到了。”領路的錦衣衛守衛恭敬的推開一扇門,這門後面就是審訊室。
蕭泠曦點點頭率先進去,今日她來這裡是審王飛盛的,這是薛業交給她的第一個差事。
審訊室比一般的牢房要大很多,畢竟擺放各種刑具也是很佔地方的,還有幾個木頭架子,那是用來掛犯人的,現在那上面只有一個血肉模糊的人,正是王飛盛。
“慕緹騎,用不用我們哥兒倆給你示範一遍刑具怎麼用?”孟樂不懷好意的調侃一句。申義坤未置一詞,他也想看看這慕雲傾會不會審問犯人,能不能對囚犯上刑,作為鎮撫司的緹騎,不敢動手可不行。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慕雲傾可以毫無障礙的使用刑具,那麼她師父的身份就需要好好詳查了。
“不必了,想必這半個月王大人該受的都受了,既然吐不出來東西,就說明這些東西沒用。”蕭泠曦打量了一圈這裡的刑具,淡淡的吐出一句話,然後示意看守弄醒王飛盛。
“啊!”王飛盛一個激靈疼的喊叫起來,聲音嘶啞難聽,想必是這幾日一直受刑爸嗓子喊壞了。
這裡潑人的水都是鹽水。
“你們這幫狗雜碎……放我出去……我什麼也不知道……求求你們了……我真的不知道……”王飛盛眼睛還未睜開就胡亂叫罵求饒起來。
“王大人。”清冷中夾雜著幾分稚嫩的女聲在牢房中響起。
是誰在叫他,是不是姐姐派人來救他了,是不是他可以出去了!一定是姐姐派來的人,不然這鎮撫司的詔獄怎麼可能有女人的聲音!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姐姐貴為皇后一定可以有辦法救自己出去的。
王飛盛艱難的忍著疼痛,一臉欣喜的睜開眼睛,然而面前出現的人卻穿著鎮撫司緹騎的飛鷹服,玄色面具後透出一雙薄涼淡漠的雙眼。
不是宮中的女官?面具……飛鷹服……他想起來了,這是最近京中一直議論紛紛的那位女緹騎。
“慕……慕緹騎?”希望破滅,王飛盛委頓下來,乾澀的出聲詢問。
“難為王大人還知道我。”蕭泠曦勾唇一笑。這位國舅爺還真是慘,渾身上下一塊好肉都沒有,只是四肢俱在還未殘廢,看來是罪名未定,又算是個皇親國戚鎮撫司也不想做的太難看,畢竟這案子,還要等陛下對大皇子的處置下來才能結案。
“王校尉,今日我們掌司大人特地派了慕緹騎親自來審你,她可不像我們兄弟一樣好糊弄,你最好還是都交代了吧,事到如今就算死扛著又能怎麼樣呢?”孟樂嘲諷道。
“慕大人,該說的我都說了,咳咳……我真的沒有參與刺殺陛下……”王飛盛對著面前這個個頭不到自己胸口的小丫頭苦苦哀求,盼望她能相信自己,他實在是經受不起任何刑法了。
“我相信王大人對刺殺陛下一事並不知情。”蕭泠曦悠悠的吐出一句話,無視一旁的孟樂的不屑和申義坤不解,這二人說是陪審,倒不如說是來對她監視考核的,不過,她不在乎,她現在有興趣的是眼前這人。
孟樂不屑是因為,他以為蕭泠曦看王飛盛這麼慘,生了憐憫之心。心道:到底是女人,就是成不了大事,掌司大人太看得起她了。申義坤在一旁看著心裡搖搖頭,為自家兄弟的腦子堪憂,到現在就是傻子也看出來這小姑娘根本就是個冷心冷肺的,哪裡會生出什麼憐憫之情,所以他只是不解,倒是不敢小看蕭泠曦。
“你真的相信我?”王飛盛激動起來了,猛然抬頭,渾濁的眼睛都亮了幾分,這是他到這裡來以後第一個說相信他的人。
“相信。”蕭泠曦再次給出了肯定的答案,幽寒的雙眼隱隱露出一絲愉悅,這是復仇的甘甜暢快。
能不相信麼,你落到如今地步都是我一手策劃的啊。王飛盛,前世可是你親手將我的兩個表哥的頭砍下來的,現在這被人冤枉的滋味如何?
“但是,王校尉,就算我相信也沒有用啊,如果皇上不信,那全天下的人相信也沒有用。”蕭泠曦欣賞夠了對方癲狂的欣喜,然後慢悠悠的出聲打斷。
“慕大人你幫幫我,求你幫幫我!我真的沒有參與這事啊!”王飛盛如同被當頭一盆冷水潑下,冷靜片刻,又激動的掙扎起來,連帶著身上的鎖鏈都叮噹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