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泛白(1 / 1)
幽暗的夜空漸漸泛白。一陣高亢而又尖銳的鳴叫聲打破了這拂曉的寧靜。晨光所覆蓋下的桃園村也伴隨著鳴叫聲而迎來了新的一天。村口處,幾名風柳山莊的弟子正在輪換駐防,忽見前方不遠處正有兩人朝他們走來。那幾名弟子認得其中一人便是六扇門的蒲捕頭,另外一人則是與他一起來桃園村的一個老道士。由於彼此相識,那幾名風柳山莊的弟子便主動迎上前去朝那蒲捕頭作揖問好。那蒲捕頭還了一揖,也順便問候了幾句。一番對答過後,那幾名風柳山莊弟子也知曉了那蒲捕頭的來意,便紛紛讓開一條道兒,那蒲捕頭便和那個老道士一起走出了桃園村。
兩人正行走間,那老道士突然朝那位蒲捕頭問道:“雲陽,老道看你這模樣,似是有些心不在焉哪!”被稱作“雲陽”的那位蒲捕頭自然便是蒲落塵了。蒲落塵的神色明顯有些發愣,沉默了一會,才出言答道:“長老,落塵只是奇怪,今日居然沒有一人為你我二人送行……”被稱作“長老”的那位老道士自然便是上清派執劍長老清泓真人。清泓真人聽罷,瞥了蒲落塵一眼,道:“在老道看來,雲陽心中所記掛的這位送行之人便是上清派的那位小兄弟吧!”蒲落塵微微皺眉,說道:“長老,落塵的這點心思何時能瞞過您老人家啊?長老所言沒錯,落塵的確是在想著那位鹿兄弟。”清泓真人微微搖頭,說道:“雲陽,你那位鹿兄弟今天不會來了。”蒲落塵心念一動,忙問:“長老何出此言?”清泓真人道:“老道昨日去見那位小兄弟時,當面點了他的昏睡穴,此時的他,應該還在房間裡沉睡不醒。”蒲落塵不禁變了臉色,慍怒道:“長老,你不相信鹿兄弟也就罷了,為何要這樣做?”清泓真人道:“只有這樣做,才能確保他不會前來壞事。”蒲落塵微哼一聲,說道:“壞事?看來長老為了帶我進城,真是煞費苦心哪!”清泓真人見蒲落塵面色鐵青,便道:“雲陽,老道帶你進城是為了追查害死無影的真兇,也是為了助你洗雪冤屈,你可不要不識好歹呀!”蒲落塵斥責道:“龜鶴兄弟是我的摯交好友,為了助我洗雪冤屈,你便要傷害我的摯友嗎?”清泓真人道:“雲陽,你放心,老道點的穴道,十二個時辰以後自然解開。”蒲落塵聽罷,依然面帶怒色,冷聲道:“長老,落塵只想說一句話:您老人家的做法真是太過分了!”說完,一聲不吭地朝前走去,將清泓真人遠遠地甩在了後面。
出了桃林,進了縣城。蒲落塵與清泓真人二人找了一家麵館,坐在那裡吃了兩碗清湯麵,結完賬後,兩人往南城方向走去。經過幾處坊隅,兩人路過一家客棧,那家客棧後面的巷陌裡突然冒出了幾個人來,上前攔住了兩人的去路。那幾個人身著紫衣,手持長劍,應該是蜀山派的弟子。只見他們對著清泓真人俯首行禮,口中說道:“弟子拜見執劍長老!”清泓真人擺了擺手,說道:“免禮免禮!”那幾名弟子回道:“多謝執劍長老!”禮畢,其中一名弟子上前一揖到地,說道:“多謝執劍長老為我等擒獲這個殺人真兇,我等感激不盡!”那名弟子在說“殺人真兇”這四個字時,狠狠地瞪了蒲落塵幾眼。蒲落塵裝作沒看見,不予理睬。清泓真人微微一笑,說道:“都是自家人,老道出手幫忙也是理所當然,說聲謝字未免太見外了。”那名弟子回道:“長老教訓的是,弟子知錯!”清泓真人微微搖頭,道:“無妨,無妨。”那名弟子又道:“長老,如今真兇已經擒獲,不知長老打算如何處置?”清泓真人道:“不要傷他性命,先關起來再說。”那名弟子點頭領命,隨即帶著其餘的幾名弟子押解著蒲落塵一起往一家客棧走去。那家客棧正是蒲落塵與清泓真人所路過的那家客棧。蒲落塵抬頭一看,只見客棧的匾額上寫著醒目的四個大字:“同福客棧”。
蒲落塵不由苦笑一聲,心道:“轉了這麼一大圈,沒想到我又回到這家客棧了。”想起當日同福客棧遇襲一事,蒲落塵心中不覺痛楚不已。那日“淮南四煞”受奸人指使,擊殺蒲落塵。蒲落塵雖力斃四人,而照顧蒲落塵的翟府丫鬟翟小玉卻因此而丟掉了性命。蒲落塵對此事一直心懷愧疚,也想早日查出奸人,為死去的小玉姑娘報仇,可惜,奸人還未查出,蒲落塵自己便背上了人命案子,一個多月以來,一直被蜀山派的人追殺。而今又落入蜀山派的手裡,真可謂是凶多吉少。蒲落塵倒不擔心蜀山派的人取他性命,只是揹負著冤屈,不明不白地替一個自己所討厭的人償命,卻是蒲落塵最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犯什麼愣呢?還不快走!”幾句粗魯的叫喊聲打斷了蒲落塵的思緒。
蒲落塵循聲望去,喊話之人正是方才奉命關押自己的那名蜀山派弟子。蒲落塵瞪了那人一眼,然後滿不在乎地隨著他們的腳步踏入同福客棧。進了客棧之後,蒲落塵便被那幾名蜀山派弟子五花大綁地關進了最下等的黃字號丁等房,房間狹小潮溼,而且臭味瀰漫,常人根本無法忍受。那幾名蜀山派弟子為了提防蒲落塵逃走,便將那房間四面都釘上了厚重的木板,房門又上了鎖,房間外面留下兩名蜀山派弟子負責看守。一切都佈置妥當後,餘下的那兩名蜀山派弟子便前去傳報訊息。很快,蜀山派已故掌門商無影的遺孀衛晴然帶著一干蜀山派弟子住進了同福客棧。衛晴然甫一踏入客棧,便命左右帶路,朝關押蒲落塵的那個房間走去。到了那房間之後,衛晴然見房門已上鎖,便準備命人開鎖,話到嘴邊突然想起了什麼,便又改口命人在鎖上灌鉛,這麼一來,即使有了鑰匙,也無法開啟房門了。
蜀山派弟子祝炎見狀,便上前說道:“夫人,祝炎有話要說!”衛晴然看了一眼祝炎,問道:“有什麼話,但說無妨。”祝炎道:“夫人,祝炎深知夫人對蒲雲陽恨之入骨,只是,夫人如此對待那蒲雲陽,似乎有些不妥吧?”衛晴然面色一沉,反問道:“祝師弟,你此話何意?是要為那蒲雲陽求情嗎?”祝炎道:“夫人誤會了。祝炎不過是想勸夫人幾句而已。那蒲雲陽縱然罪大惡極,也總該給他點飯吃吧?”衛晴然微微一怔,說道:“吃飯?”起初有些疑惑,不過很快便明白了祝炎話中的意思。只見衛晴然開口命令道:“郝師兄,你和幾名弟子一起在這房門下面鑿一個洞,在靈寶縣的這段日子,就由你們幾個給蒲雲陽送飯吧!”話音一落,一名中年左右的蜀山派弟子立即上前回道:“郅乾遵命!”衛晴然道:“好了,沒什麼事情的話,大家都散了吧!”蜀山眾弟子點頭稱是,不一會兒,都散得乾乾淨淨。衛晴然也正待走開,忽聽得一人開口叫道:“晴然師侄,請留步!”衛晴然扭身一看,說話之人正是執劍長老清泓真人。衛晴然上前一揖,問道:“長老,不知您老人家找晴然所為何事啊?”清泓真人道:“這客棧里人多眼雜,我們換個地方談吧!”衛晴然道:“謹遵長老之命!”
話說那蒲落塵被關進了丁等房以後,便只能從房門下面的小洞裡獲取食物。由於雙手被綁,無法伸手去取那食物,蒲落塵便用內力掙斷了繩索,然後才獲取食物。食物也不怎麼好,都是一些剩菜殘羹,取飯之時,還會被送飯的人挖苦幾句。蒲落塵心裡明白,因為上次新豐縣逃走一事,蜀山派不少弟子無辜殞命。餘下的那些蜀山派弟子定然對自己心懷怨恨。如今落入他們手裡,定然沒有什麼好果子吃,說不定還會因此而丟掉一條性命。說到性命二字,蒲落塵心裡倒是一片坦然,死,有什麼可怕?我又不是一個沒有死過的人。到了晚上,吃過飯後,客棧裡的人都已回房休息,周圍一片沉寂,蒲落塵從身上撕下一塊長布,綁在了鼻子上,遮住了鼻孔,然後蹲靠著牆角,準備好好地睡上一覺。恰就在這時,一股醇香從外面慢慢傳進了屋內,與這小屋裡的臭味相比,顯得是那麼格格不入。蒲落塵卻渾然不覺,依然在那兒睡覺。沒過多久,屋子裡突然多出了一股“叮呤咣啷”的聲音,吵得蒲落塵心煩意亂,無法入睡。無奈之下,蒲落塵只得睜開眼睛,朝那股聲音走了過去。屋子裡沒有燈光,蒲落塵只能依靠聽覺來辨明那聲音來處。不知不覺,蒲落塵走到了屋門前,剛往前走了一步,便覺得腳下踩到了什麼物事,硬邦邦的,甚是硌腳。與此同時,那股“叮呤咣啷”的聲音也戛然而止。蒲落塵心中已明白原委,便收回那隻腳,朝著那物事說道:“這位兄臺,你用這樣的法子來找蒲某,不知所為何事啊?”話一說完,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得門外一人說道:“自然是為了給蒲大捕頭送飯啦!”那聲音甚是尖銳,又有些吐字不清,不過“送飯”兩個字,倒是聽得清清楚楚。蒲落塵恍然道:“原來兄臺是來給蒲某送飯阿!”說到這裡,又覺得有些不對頭,接著又道:“不對呀,你們幾個時辰前不是已經送過飯了麼?”門外那人聽罷,重重地“哼”了一聲,說道:“我說蒲大捕頭,好心好意給你送飯,你居然還懷疑在下,早知如此,就不來給你送飯了!”蒲落塵心想:“人家既然來給我送飯,我的確不能懷疑人家。”於是便回道:“兄弟誤會了,你親自來為蒲某送飯,蒲某怎會不吃呢?”說罷,便蹲下身子,伸手去摸那件物事。一摸之下,才道原來方才踩到的那件物事乃是一隻碗碟,碗碟上放著一隻雞腿。蒲落塵便拿起雞腿,大口地吃了起來。雞腿尚未吃完,門外那人又送進來了一盤食物。蒲落塵伸手一摸,是一隻燒雞。不過這隻燒雞隻有一隻雞腿,另外那隻雞腿已經快被蒲落塵吃完了。
美美地享受了一頓燒雞之後,蒲落塵便朝門外那人開口道謝。不過說來也怪,此時門外那人一句話也沒有說,似乎已經離去。蒲落塵有些不放心,便伏在那個小洞前朝外望去,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沒有。蒲落塵只得起身離去。不想,剛一起身,屋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桌椅的碎裂聲,兵器之間的碰撞聲,多人的吶喊聲,一時間,響成一片。不到片刻功夫,整個客棧燈火通明,客棧裡的人都被這股子雜亂聲所驚醒。蒲落塵只道是出了什麼大事,便站在那房門前,貼耳細聽。約莫過了一個來時辰,雜亂聲戛然而止,一切又歸於平靜。偏偏這時,不知又從哪冒出來了一股子腳步聲,朝蒲落塵所在的房間逼近。蒲落塵立即退到一旁,擺出了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過了沒多大會兒,便聽得門外一人說道:“把房門開啟!”蒲落塵一聽是那衛晴然的聲音。接著又一人道:“屬下遵命!”那人話音一落,便即上前,開啟了房門。房間裡雖是一片漆黑,不過,房間外面的人都舉著火把,藉著火把的光亮,裡面的情況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開啟房門那人看到蒲落塵雙臂交叉環抱胸間,正悠閒自在地站在那裡,不禁吃了一驚,怔道:“你……你不是被綁起來了嗎?”其餘的人見此情狀,也都疑惑萬分。站在前面帶頭的衛晴然立即屏住呼吸,開口問道:“蒲雲陽,你不會又使上什麼迷香了吧?”此言一出,那些與衛晴然同來的蜀山派弟子皆都不由自主地捂住鼻孔,生怕會像上次那樣,不知不覺地被人迷倒。只見蒲落塵微微搖頭,道:“蒲某的身上沒有迷香。商夫人儘管放心便是!”衛晴然料想上次的迷香也是拜那名來歷不明的女子所賜,蒲落塵本人斷然不會使用什麼迷香。於是便微微舒了口氣,繼續問道:“蒲雲陽,既然有人來救你,你為何不逃走?”蒲落塵微微一愣,忍不住問道:“有人來救我?那人是誰?”衛晴然哼笑一聲,冷冷地道:“蒲雲陽,你還真是會裝糊塗!莫非你非要看到救你的人,你才肯承認麼?”說罷,拍了拍手,只見數名蜀山派弟子押著一個身披斗篷的人走了過來。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分開多日的風柳山莊柳莊主之女柳雯曦。蒲落塵大吃一驚,怔道:“這……怎地是柳姑娘?柳姑娘怎會出現在這裡?”衛晴然見蒲落塵一副呆愣之狀,忍不住狠狠地白了蒲落塵一眼,高聲說道:“這位柳姑娘當然會出現在這裡了!自從上次你從老君殿逃走了之後,這位柳姑娘便一直悄悄地跟在我們後面,從那新豐縣一路又回到了這靈寶縣。這位柳姑娘為了你,兜了這麼一大圈子,如今又為了你,不顧自己的安危,孤身一人地前來救你,而你蒲雲陽卻對此懵然不知,真是可惜了這位柳大小姐的一片深情哪!”蒲落塵聞聽此言,不禁面上一紅,一顆心也開始變得怦怦亂跳。
“我……我這是怎麼了?為何渾身燙得這麼厲害?額頭上的汗也越來越多了?”蒲落塵心中說道。
衛晴然見蒲落塵不停地用衣袖擦拭著額頭的汗珠,不禁笑道:“真沒想到,人家姑娘還沒害羞,你這蒲大捕頭倒開始害羞起來了!”
蒲落塵一時無言以對,便背對著眾人,繼續擦拭著汗珠。衛晴然見狀,便將目光轉向柳雯曦,只見那柳雯曦目視前方,面色冷淡,似乎方才所說的一切都與她無關。衛晴然微微搖頭,眼光閃動,又將注意力放在了執劍長老清泓真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