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大夢一場（1 / 1）
宜舒傷勢未明，喬雲生守了一夜，天亮了還得去衙門上職，臨走前勸宜黛去睡，宜舒已經這樣了，她再把自己熬病了可怎麼好。
宜黛睡不著，她只要離開宜舒一步，就會有可怕的幻想，怕宜舒離她而去，怕有人要害宜舒，她哪裡也不去，她要寸步不離守著宜舒。
老太爺上朝前過來看望宜舒，宜黛向他說明昨夜宮裡的事：“摘星樓的欄杆被人動過手腳，宜舒墜樓不是意外，如今宮裡還在為這事扯皮，求祖父為宜舒做主，向陛下和大理寺卿問清此事。”
祖父和大理寺卿同為九卿之一，祖父有權過問此事。老爺子說他知道了，讓宜黛去歇息，給下人看著吧。
老爺子走後，府裡其他人也陸續過來看望宜舒，宜黛沒心思應付她們，送走大夫人和宜慧後，就讓下人關門，二夫人和三夫人帶著宜曼過來時就被堵在了門外。
二夫人很是不悅：“長輩關心晚輩也不行？她好大的主意。”
三夫人忙道：“她們屋裡應該很是忙亂，咱們就別去添亂了，待宜舒好些了咱們再來看望吧。”
她們不讓進，但是老夫人來看望時下人又讓她進去了，老夫人昨夜睡下後也不安穩，一大早就起來唸佛，為宜舒在菩薩面前燒了幾炷香，希望菩薩保她安康。
老夫人看到宜黛眼裡的紅血絲，知道她一宿沒睡，讓她快去歇息，她身子也不好，若是她也病倒了，誰來照看宜舒。
宜黛如今連呼吸都覺得艱難，她知道自己該歇息了，可是睡不著，不敢睡。
老夫人勸她：“我來守著宜舒，你快睡吧，你睡醒了我再走。”
其實老夫人年紀大了也經不住折騰，但是宜舒沒有母親，這府裡除了老夫人和宜黛還有誰能對她這麼上心。
宜黛拗不過祖母，去隔壁的下人房裡小眯一會兒，一宿未眠，她躺下後睏意襲來，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姑蘇的夏日是一年中最好的光景，小橋流水中紅鯉戲蓮舟，白牆黛瓦里煙雨杏子黃，宜黛領著妹妹在簷下聽雨，看院子裡的睡蓮被雨打的七零八落，青蛙一蹦一跳出來覓食。
雨後將晴未晴，天邊掛著一貫長虹，宜舒想出去踩水又怕弄溼鞋襪，光著腳丫在屋前屋後跑，去小荷花池摸魚捉青蛙，雨後的青蛙呆頭呆腦一抓一個準。她把姐姐插花的瓷瓶拿來裝青蛙，捉了滿滿一瓶，拿去和鄰家的小夥伴炫耀。
一群小孩子嬉笑打鬧，從巷頭跑到巷尾，賣梨膏糖的小哥來叫賣，他們買了糖還要纏著小哥講趙子龍七進七出的故事給他們聽。
如果時光停駐在那時多好。
父親調任回京，她們姐妹倆也闊別小夥伴來到京城，回京後的日子多了規矩少了自由，祖母說姑娘家要守規矩知禮儀才討人喜歡，可她們不知道，這些規矩是會要人命的。
宮裡來人要帶走宜舒，宜舒抱著姐姐的腰不肯撒手，祖母哄宜舒是去宮裡玩的，吃好喝好，宜黛想大聲告訴祖母，不能去，宜舒去了會出事的，可是她張大嘴巴卻說不出話，只能看著宜舒哭鬧不休被太監帶走。
她追著他們跑出去，看到宜舒被帶上了馬車，她又追著馬車跑，看到馬車進了宮門，宮門緩緩關上，她用盡全力奔赴，宮門就在她一步之遙處關上了，她在宮門外又哭又喊使勁拍門也沒人給她開。
不知怎的她還是進了宮，大概是翻牆進的，還是長了翅膀飛進去了，總之是進去了。她在宮裡到處遊蕩，逢人就問貴妃住哪兒，貴妃抓了一個小姑娘進宮，你們看到了嗎？
可是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他們看不到宜黛，也聽不到她說話，她遊蕩許久，到了一處豪闊華麗的宮殿外，聽到悽慘尖厲的女童哭聲。
她如天雷轟頂，遍尋入口不得，絕望之際看到了一扇大門，透過門縫她看到宜舒被貴妃和四皇子按在地上打，母子倆凶神惡煞恨不得打死宜舒，她用力撞開門跑進去推開貴妃，宜舒卻被四皇子拉著跑了。
她又追著四皇子跑，蜿蜒曲折的宮道似乎沒有盡頭，她用盡了全身力氣奔跑，卻始終落後他們一截，直到他們跑進了摘星樓，她在後頭奔潰哭喊不要上去，可是沒用，她一抬頭，四皇子和宜舒已經在樓頂了。
宜黛想上樓去阻止他們，又怕自己上樓的這段時間四皇子就把宜舒推下來了，她決定在樓下守著，宜舒掉下來她就去接住。
宜舒和四皇子在樓頂吵起來了，四皇子掐著宜舒的脖子，把她按著圍欄上，宜舒掙扎中從圍欄處跌落下來，宜黛大喊不要，張開雙臂在下頭準備接她，一定要落在我手裡啊。
向上看只覺天旋地轉，宜黛不斷調整姿勢，想準確接住宜舒，但她怎麼調整姿勢都不對，反而越來越暈頭轉向，連宜舒在哪兒都看不清了。
宜舒從她面前跌落在地那一霎，時間便靜止了，她看到宜舒後腦湧現一片鮮紅浸溼了地面，源源不斷的鮮血從宜舒的耳際鼻下嘴角流出來，將她穿的粉色小衫浸染成血色。
鋪天蓋地的紅色將天地籠罩，宜黛如同一隻被紅色大繭束縛住的飛蛾，妹妹就在眼前，她卻連伸手觸控都做不到。
道路的盡頭出現一黑一白兩個人，來到宜舒面前將她架起，宜舒突然睜眼，如同行屍走肉跟著那兩個人走了，宜黛使盡全身力氣，終於在最後關頭突破桎梏發出了聲音：“舒兒！你別走！”
宜舒有了反應，回頭看了姐姐一眼，周圍風起霧重，宜舒的眼神也在霧中變得撲朔迷離，她奮力追上去，宜舒卻跟著那兩個人越走越快越走越遠，很快就消失在了道路盡頭。
大霧散去，夢也醒了，宜黛哭成個淚人，鞋也來不及穿就跑去了隔壁。
宜舒安安靜靜躺在床上，周圍藥霧氤氳，身上銀針林立，老夫人在一旁打瞌睡，翠雲和黃媽媽在給宜舒搗藥蒸藥，宜黛止步在宜舒床前，顫抖著手去探宜舒的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