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花開三世悅何兮(1 / 1)
錐心刺骨的疼痛從腹部蔓延至四肢百骸,下身不斷湧出的鮮血洇溼了繡榻上的被褥,喬宜悅感受得到她的生命正在隨著腹中孩子一起流失。
瑞王兵敗如山倒,帶領殘部逃出京城,還擄走了皇后的親妹妹做人質,她這個大肚子行動不便的瑞王妃,被撇在了京城任人宰割。
新帝登基,是斷然不能留瑞王餘孽在世的,她已經懷胎五月,被太醫灌了一碗墮胎藥,靜待著胎兒從母體剝離。
她聽到太醫和穩婆在急切商量著什麼,她的皇后姐姐正在厲聲訓斥著太醫:“不是說只墮胎麼?你們用的什麼藥,為何她的血止不住呢?如果她有什麼不好,你們都提頭來見!”
或許皇后也不明白,為何自己會對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如此憐惜,怕她香消玉殞。
喬宜悅虛弱無力地朝姐姐的方向伸手,皇后緊握住她的手伏倒在她床榻前,柔聲告訴她:“不要怕,太醫會治好你的,等你養好身子了,我再給你尋個好人家,梁祁煜他不配!”
她的另一個妹妹被梁祁煜劫持出京,這個妹妹為了梁祁煜躺在床上大出血,她真的恨死了梁祁煜,她兩個妹妹都栽在他手裡了!
宜悅努力翕動蒼白的嘴唇,她如今連說話都覺得累,可有些身後事她必須要交代。
“姐姐,我死後求你放過我的母親和哥哥,過往恩怨便隨著我的身死一筆勾銷吧,他們不是壞人,只是與你立場不同,我不求你保他們榮華富貴,只求讓他們此生安穩。”
她和姐姐是同父異母的姐妹,姐姐是原配嫡長女,她是繼室嫡出,母親從進門那天起便和姐姐不睦,她卻第一眼見到姐姐時便很喜歡,她也不知道這是為何。
可這是她單相思罷了,姐姐有個一母同胞的親妹妹,是她的二姐,那才是姐姐放在心尖上呵護的人,她這個異母妹妹,只是因容貌酷似二姐,能得姐姐幾分憐惜,但正主一出現,姐姐的眼裡便看不到她。
後來她陰差陽錯嫁給了與英王爭儲的瑞王,與姐姐成了妯娌,姐妹倆立場相對,如今英王登基瑞王落敗,她這個叛賊家眷自然該死,可她沒想到一直對她冷漠的姐姐卻與新帝據理力爭,保下了她的命,只是孩子不能留。
她大抵是命不好,太醫說這是最溫和的墮胎藥,不會傷及母體,可她喝下後卻大出血不止,姐姐急得大罵太醫,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生命慢慢流逝。
皇后抓著宜悅的手伏在臉側痛哭:“悅悅,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是我的錯,我不該讓你喝這碗藥的,你不要嚇姐姐啊,你的母親哥哥你來保護,你如果走了,我不會管他們的!”
宜悅目光漸漸渙散,都看不清姐姐的臉了,她還有許多話想說,已然沒有力氣了,只拼著最後一口氣說了句遺言。
“姐姐,帶我回姑蘇吧,我想吃巷子口的秋梨膏了……”
皇后淚眼震驚,不敢置信耳中所聞,看著躺在床上蒼白如紙的宜悅,她的眼前卻朦朧浮現另一個小小的身影。
“你說什麼?你……你是誰?你說啊!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姐姐的聲音漸漸遠去消散,喬宜悅閉眼前的最後一刻也在想,她到底是誰,她是喬宜悅,還是喬宜舒……
她死後陷入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混沌,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她遊離在京城各處,但大多數時間是在皇宮和喬家待著,看到了母親在痛失愛女後一夜白頭,看到哥哥一改往日乖戾作風勤學上進,代替死去的妹妹在母親膝下盡孝。
也看到了姐姐在她死後以淚洗面了好些天,甚至求僧問道想解開心中疑雲,直到二姐喬宜舒回來,姐姐才收整心情,對二姐噓寒問暖呵護備至。
姐妹二人依偎談心時,她就坐在角落裡看著,她真羨慕二姐呀,她們有極其相似的臉,可二姐比她討人喜歡。
姐姐很愛二姐,二姐幼年時墜樓重傷昏迷了八年,所有人都放棄了二姐,姐姐卻堅持陪著她抗爭病魔,終於等到神蹟出現,二姐甦醒了。
這些事情是她聽母親說的,那八年與她無關,姐姐帶著二姐在外求醫,再回來時二姐已經痊癒了,對這個家裡的所有人都充滿仇視,也包括她。
她的丈夫也深愛著二姐,那個自私冷血的男人,卻在兵敗後自身難保時都要帶著二姐走,而她這個倒黴蛋便被撇在京城,為他們的愛情獻祭。
她看到宮人端了盤秋梨膏來,二姐嚐了一塊便吐了出來,“好酸啊,姐姐宮裡怎麼還有這麼難吃的糕點?”
姐姐問:“難吃嗎?你小時候最愛吃咱們姑蘇老家巷子口老爺爺賣的秋梨膏了,每回老爺爺過來你都要追著車買。”
二姐皺了皺眉,拿了塊她愛吃的芙蓉糕,“小時候的事情我都不記得了,就算小時候愛吃,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如今已不愛吃了。”
她看到姐姐別過臉悄悄抹去了一縷淚光,姐姐或許明白了吧,她也終於想起來了。
她曾經是姐姐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喬宜舒這個名字是她的,她和姐姐在姑蘇生活了四年,進京那年姐姐六歲,她四歲。
因為得罪了宮裡最得寵的四皇子,她被貴妃召進宮去,在高達百尺的摘星樓墜落,她死了。
四歲的小娃娃不知道何謂生死,只知道她見不到姐姐很是難受,便在地府日夜啼哭,擾得黃泉陰司閻王小鬼都不得安寧。
陰差趕她去投胎,費了好大勁兒才和她說明白投胎是什麼意思,她要去做別人家的孩子,以後都見不到姐姐了。
她不肯投胎,她說她還要做姐姐的妹妹,可是陰差大人說人死不能復生,她不可能還陽,她便問:“那我再投胎做姐姐的妹妹不就好了?”
“你們的母親早就過世了,你怎麼投胎做她的妹妹?”
她不管,她就要去姐姐身邊,她就要去,要不然她就天天在地府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