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番外：狸奴春睡海棠香（1 / 1）
春日的傍晚偶有很好看的暮色天光，宜舒抱著小黑坐在海棠樹下吹風，任春風吹落花瓣灑了一身，灑在宜舒垂順的髮間和繡滿芙蓉花的裙襬上，灑在小黑失去光澤的皮毛上，她靠在樹幹上目光又變得幽遠了。
沈嘉行下職回來，給宜舒帶了她愛吃的雲片糕，也給小黑帶了它愛吃的鵪鶉幹。
小黑如今牙口不好了，鵪鶉幹它咬不動，小丫鬟給它剪碎了泡羊奶，端到它嘴邊，它聞一聞便別過頭去。
宜舒嘆息聲愈發重了，沈嘉行摸摸小黑的頭，安慰宜舒道：“放寬心，小黑會沒事的。”
沈嘉行不知道小黑的來歷，也不知道它的年齡，只以為小黑病了，可宜舒知道，小黑已經十五歲了，放在貓中也算高齡了，更何況還有早年留下的病根，它可能真的時日無多。
思及此處，宜舒痛苦落淚，沈嘉行伸出僅剩的那隻胳膊攬住她，在生離死別面前再多暖心的話都顯得蒼白。
梁祁煜趴在宜舒膝頭閉目養神，它如今連爬起來安慰她的力氣都沒了，它也知道自己大限將至，可能就這幾日。以前一直看沈嘉行不順眼，如今卻覺得，若它真的不在了，有沈嘉行陪著宜舒也好，喬宜黛眼光不錯，沈嘉行確實是良配，比他強。
當初宜舒要嫁給沈嘉行，這樁婚事小黑是不同意的，可它裝病裝瘋都沒能阻擋宜舒的決心，宜舒還是嫁到了護國公府，好死不死的，護國公府就是曾經的瑞王府。
真是氣死貓了，沈嘉行殺了他，佔了他的府邸，鏟了他種的繡球花換上了海棠，還要娶他的女人，想想都是氣到食不下咽的地步，因此新婚之夜沈嘉行揭蓋頭時，小黑趁其不備咬了沈嘉行一口洩憤。
新房裡出現黑貓，還咬了新郎官一口，見了血，這是大大的不吉，燕喜嬤嬤想抓住這隻黑貓放血驅煞，宜舒扯下蓋頭喝退：“誰敢動它！”
小黑躲到了宜舒懷裡有恃無恐，沈嘉行的手上了藥，倒也沒有怪它，只是接下來新人坐床時沈嘉行一靠近宜舒它就哈氣，搞的宜舒尷尬不已。
“小黑，你再胡鬧我就把你送出去了。”
它才老實下來，出去不行，它出去了宜舒被沈嘉行欺負怎麼辦。
它想，沈嘉行一定是被它震懾住了，新婚之夜也沒敢碰宜舒，一人睡床上一人睡地上，這一晚後兩人便分房睡，對外有夫妻之名，對內是兄妹之誼，總算讓小黑脆弱的心靈得了些許安慰。
出嫁後的宜舒依舊過著閒適甚至是頹廢的生活，和婚前沒什麼兩樣，沈嘉行每日要上職，偶爾還要外出公幹，除了一頓晚飯陪著宜舒吃，其他時候他們的相處時間不多，遠遠不及小黑陪伴宜舒的時候多。
梁祁煜想著，就這樣陪她一輩子也不錯，可貓生短短十幾年，他怎麼陪她一輩子。
他感受得到自己的第二條命正在流逝，宜舒也有所察覺，夜裡把它放在床上，跪坐在腳榻上趴在床沿看著它，把它的頭擱在她掌心裡輕輕摩挲著，小黑最喜歡她摸摸頭，只是這次沒有以往它放鬆愜意時的呼嚕聲。
以往入夜後沈嘉行是不來宜舒房裡的，今夜他知道是個不眠夜，便和宜舒一起陪著小黑，陪它走過貓生最後一段路。
小黑雙目緊閉著，胸腹的輕微起伏告訴兩人它還活著，它艱難呼吸著屋裡僅剩的空氣，為何覺得如此渾濁，呼吸都變得艱難了。
宜舒發現小黑張嘴呼吸，眯成一條線的眼睛微微張開，金色的瞳孔卻擴張渙散，她的哭聲驟然大了幾分，眼淚也落得更密了。
梁祁煜在想，她真善良，為了一隻貓哭成這樣，不知道他死的時候她有沒有落淚……
有的。
他終於想起來了，多年前的海上，血色殘陽，腥甜海風，悲鳴的海鳥，滿船的屍首，被血水染紅的海面，還有傷心欲絕的少女。
貓腦袋太小，記不清事情，他一遍遍回憶往事，還是漏了些，漏了他和宜舒最後一天在船上的互訴衷腸，漏了他明明有逃跑的機會卻為了宜舒留下來，宜舒說她願意跟著他走，漏了最後一刻宜舒抱著他哭，她重複說那三個字。
原來她說過了，只是他不記得了。
梁祁煜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喊了她一聲，宜舒聽不懂，卻也知道它在告別，輕輕親吻它的額頭，閉眼前它恍然大悟，宜舒愛貓，卻從不養貓，會養小黑，是因為他吧。她這滿眶的熱淚，也是為他而流吧，他如今才明白。
在死前確認宜舒是愛他的，他可以瞑目了，卻又更加貪心，如果能再給他一條命便好了，下一次哪怕是朵花是片葉子，只要能陪在她身邊，他都甘願。
他看到宜舒把小黑埋在了院子裡最大的那顆海棠樹下，陪葬了許多小魚乾和鵪鶉幹，為它流了好多天的眼淚。沈嘉行又抱了一隻小黑貓來給她養，她看了一眼，連摸一下都不曾，便讓沈嘉行送走。
他慶幸她對小黑獨一無二的憐愛，又心疼她的孤苦，沈嘉行陪在她身邊，卻走不進她心裡。
沒有小黑的日子裡，她常常去海棠樹下靜坐，一坐就是一下午，春去秋來，海棠樹花葉枯榮結滿了海棠果，宜舒摘了一些做海棠糕，糕點入口化成思念的味道，縈繞在心頭久久不散。
來年海棠花開的時候，埋葬小黑的小土堆上長出了一顆新苗，或許是哪日剝海棠果時遺落的種子落地生根，宜舒固執地認為是小黑回來了，給這顆小苗精細打理，希望它能長成樹媽媽一樣的亭亭如蓋芳華萬丈。
起風的日子裡，宜舒喜歡坐在樹下任春風吹落花雨淋她滿頭，海棠無香，可她鼻尖全是故人的氣息，思念無痕，可每一片花瓣落在身上都像他的撫摸。思念不會隨著時間流逝，只會愈久愈深，她淚眼朦朧抬頭看，暮光花影間隱約浮現那人的笑顏。
題外話：梁祁煜的番外結束啦～但他們的故事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