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永夜驚魂(二)(1 / 1)
竹坪村村委會新修繕的木板房裡此刻正在緊張地開會,屋內除了電訊員謝軍輝以外全部是老煙槍,尤其是郭南北一根接一根抽,恨不得把煙嚼碎了咽肚子裡去。以至於小謝一開門冒出大量煙,以為屋裡著火了呢。
老羅頭窩在角落裡吧嗒著煙,不時瞄一下神色凝重的郭南北,臉上依然是那種人畜無害的表情。如果仔細觀察,老羅頭好像年輕了一些,至少比前幾天精神了,估計是這兩天跟郭南北混吃混喝的緣故。
一排長陳虎用紅藍鉛筆在地圖上認真勾畫著,他在按照老羅頭口述規劃進山路線,不時沉思著用橡皮擦掉認為不妥的線條。
煤油燈燈光氤氳,有一種溫暖的感覺。郭南北對這種老式油燈有一種特殊的感情,年輕的時候在鄉下便用的是這種油燈,後來用嘎斯等,就是所謂的“電石”,學名碳化鈣,泡在水裡會產生乙炔氣體。
不過那年月能弄到電石的少之又少,部隊裡卻隨便用,這種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只有煤油。現在國內經濟發展迅速,不少農村已經通電了,而地處偏遠的川南竹坪村依然還在刀耕火種裡煎熬。
“首長,完事了。”陳虎終於撥出一口濁氣,把地圖推到郭南北面前:“按照羅叔的意思規劃的,您看還有沒有補充的。”
郭南北只掃了一眼地圖上的紅藍道道:“不用看,地圖是死的人是活的,老羅號稱川南活地圖,溝溝坎坎走的地方多了,閉著眼睛都能摸到虎跳山。”
“那您?”陳虎不解地看著郭南北,臉憋得通紅,既然這樣為啥還要規劃路線?
郭南北磕了磕菸斗:“臨陣磨槍不快也光,我尋思著隊員們心裡一定要有這副圖,萬一……”
話說了半截,郭南北的心裡如同堵了一塊石頭一般,他不想把自己的心境傳遞給手下。紙上談兵也好死記硬背也罷,所有人都熟悉地圖之後心裡託底,萬一遭遇意外情況隊員們可以根據這張圖自救。
“那我讓兄弟們研究一下,順便做好開拔準備?”陳虎深知這時候不能多說一句話,老首長的心火太盛了,萬一碰到他的逆鱗鐵定愛尅。
郭南北又在往菸斗裡塞煙,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老羅頭,微微點頭:“武器彈藥帶足,黎明準時出發。”
“是。”陳虎敬了個軍禮轉身而去。
油燈閃爍了幾下,差點被風吹滅了,郭南北的臉湊近火苗點菸鬥,卻不小心把燈給弄滅了,屋內即可漆黑一片。
“老羅,估計多長時間能到虎跳山口?”黑暗中傳來郭南北的聲音。
老羅頭咳嗽了幾聲,沙啞道:“順利的話半日就到。”
“不順利呢?”
黑暗中老羅頭又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沒有回答郭南北的話,不知道為什麼。
郭南北親自點燃了油燈,若有所思地看著窩在角落裡的老羅頭:“如果不順利的話,我會把護衛牌子砸碎煉成鐵水。”
那牌子幾乎成了郭南北的心病,並不是因為老羅頭說誰得到護衛魂魄誰就得死。他不怕死,怕的是那牌子不應該在自己的手裡,應該給南飛,或許只有他才能解開其中的秘密。
夜風習習,空氣陰冷。雖然已經過了清明節,但處於高緯度的川南山區還是比較溼冷,大概是因為這段時間心情不好的緣故,郭南北從屋裡出來之後便感到天空的陰霾。周芳華的科考隊失聯第十五天,楚南飛的搜救隊失聯也超過了七天,而江一寒的增員組三天沒有訊息了吧?
這段時間度日如年,每天都追著電訊員搜尋山裡面的訊號,但無疑都以失望而告終。所以,郭南北對日期特別敏感,今天山裡的霧終於消散了,他要率領兄弟們闖一闖疊骨峰!
幾乎所有的手下包括肖衛東都自信滿滿,他們不知道郭南北在擔心什麼?按照肖衛東的理解,早都應該開拔進入疊骨峰山區,甚至可以在山裡面設前哨營地,這樣可以更好地救援。郭南北何嘗不想快點行動,但他始終擔心歷史將會重演。
只有參加過羅布泊深淵行動的隊員才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但目下只有自己在。那次行動最嚴重的後果是執行深淵任務的隊員大部分都犧牲了,只有江一寒、楚南飛倖存。那是一種怎樣的痛?
從這點來看,當初答應南飛只帶領四名編外隊員闖疊骨峰是何其錯誤!
“要下雨了。”肖衛東感覺到一滴雨落在臉上,憂心忡忡地望著夜空,嘆道:“昨天院裡發來電報說案子毫無頭緒更無進展,公安部的專家組已經接手了,但情況不容樂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現在張宏偉的專家組又失聯了,院裡上下被弄得焦頭爛額。”
如果周芳華的科考隊真出現意外的話,損失就太大了,對國內科學界而言,可以好不誇張地說是一場超級大地震,比之深淵行動任務有過之。郭南北的心似乎被某種神秘的力量揪緊一般,不敢再想下去。
黎明時分,郭南北精挑細選的一個加強排開拔。隊員都是新補充進來的,最老資格的隊員也不過在5619呆了一年多,而且沒有參加過重大特殊任務,平時執行的大多是武裝押運。
現在隊裡已經無法抽調更多的特戰隊員,進駐竹坪村的其他戰士都是從基層部隊抽調上來的,雖然業務比較強但跟郭南北的要求相差甚遠,這種臨陣磨槍之舉實乃無奈之舉。
特種加強排全員三十人,特設了給養保障班,陳虎任排長,郭南北是總指揮,老羅頭是嚮導。竹坪村真的找不出第二個熟悉疊骨峰的人了嗎?一個又老、又瘸整天咳嗽不止的老人能擔此重任嗎?
當然這是肖衛東的理解,而在郭南北看來這個任務必須由老羅頭完成,不僅僅是他對疊骨峰山區有多麼熟悉,還有更深層的原因。
陰霾的天空翻卷著鉛色烏雲,綿延起伏的群山間還縹緲著薄霧,惱人的雨絲始終在飄,洗亮了山色卻泥濘了山路。郭南北喜歡在暴風驟雨裡行軍,會產生一種征服者的快意。
老羅頭說如果順利的話半天就能抵達虎跳山山口,那裡當然不是此行的目的地,要翻越海拔一千八百多米高的虎跳山,然後抵達封雷谷,之後才到頻段6091信源地。曾經模擬過期位置,顯示那裡是疊骨峰的最深處。
老羅頭說那地方叫通天梯,的確很詭異的名字。
更詭異的是此刻石林塘區域正在暴風驟雨!
大片的積雨雲從虎跳山山口方向壓過來,還未等江一寒的增員組躲避的手,暴雨驟然突襲,瞬間變像瓢潑一般傾瀉而下。隊員們頂著大雨尋找避雨的地方,繞過了那片面積不小的池塘之後,才發現一個山洞便躲了進去。
山洞不大也不小,但並非是真正的山體旱洞,更像是崩塌的巨石造成的。兩塊碩大無比的石筍相互犄角,形成可容納二十多人的空間,洞裡沒有任何人跡,而且這一路也沒有發現人跡。
這是最讓江一寒最感到疑惑的,經驗判斷只要考古隊或者搜救隊經過的話,就一定會留下蛛絲馬跡。但事實是自從過了白骨成堆的所為古戰場,就再也沒發現人跡。
如果那些白骨算是人跡的話,江一寒給基地發電報說看到了人跡,其實便是被衝出的白骨而已。
石林塘已經完全不是周芳華和楚南飛看到的那個樣子,石林崩塌之後地下暗河湧出,將整個石林塘變成了一片汪洋,成了真正意義上的池塘。地下暗河在這裡衝出之後迴旋一番便一路衝入荒古的溪流中,在某些地段又進入地下,彎彎曲曲斷斷續續地奔流。這就是原始山區的危險所在,如果不瞭解當地的環境,闖進來便是入了鬼門關,一不小心就會被吞噬,連屍首都找不到。
透過雨幕望著石林塘水面上飄蕩的水霧,傾聽著暴風驟雨的聲音,江一寒的心正在絕望的邊緣徘徊。後悔沒有跟隨楚南飛一起闖疊骨峰,不知道他現在究竟是什麼情況,更不知道周芳華的考古隊怎麼樣了。
曾經自信地以為只要南飛出馬一定會完美地完成任務,卻未料到殘酷的現實跟自己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經過一整天的跋涉,竟然沒有看到他們的影子,非但如此,連個鳥都沒得見。
這地方果然是兔子不拉屎的,因為沒有兔子!
石林塘對面空中陡然劃過一道閃電,下一秒後驚雷便在頭頂炸開,震得耳朵立即蜂鳴起來,隨即便看到半山腰上冒氣了濃煙,繼而火光沖天。一顆參天大樹被雷劈中燃燒起來,像一杆碩大的火炬一般。
誰說水火不容?眼前的一幕徹底推翻了正常認知,“火炬”在暴雨中燃燒。
“真他媽的是奇景啊!”一名隊員嘖嘖道。
江一寒盯著燃燒的巨樹,漠然道:“那裡沒下雨,當然能燒起來,我們要小心山洪,一會必須轉移地點,這裡的地勢太低了。”
他不確定那麼大的石林塘能否緩衝山洪,為了安全起見還是小心為妙。
與周芳華的考古隊和楚南飛的搜救隊相比,江一寒幸福得多,至少他們能感受到白天和黑夜,能看到暴雨聽到雷聲感覺到陽光的溫暖和月色的清幽。儘管三天的跋涉讓他們痛苦不堪,儘管在最初的迷霧中遭到了驚心動魄的挑戰,但他們安全地抵達了石林塘。
誰都說不清這支隊伍是怎麼擺脫那個詭秘空間的,為什麼同樣在霧中迷失卻得到不同的結果?用楚南飛的話說,這特麼就是命!
楚南飛不信命,他經常說自己的命很硬,能把閻王爺給剋死。
夜慢慢,無月。
憑感覺天陰沉得跟鍋底似的,前後左右的能見度幾乎為零。如果把人關在絕對黑暗的封閉空間裡,會有怎樣的感覺?你會想象周槽的空氣都能把你擠扁,無法伸展四肢無法活動身體甚至無法呼吸。也可能會感到空間無限大,只要你你能動所有能去的地方都是你的地盤。
所以有一句名言說:你的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
而楚南飛恰好是後者,並非是他的心夠大,事實便是那種感覺。整個世界彷彿就搜救隊這幾個人,在最大能見度內看到彼此,然後繼續向虎跳山山口攀爬、摸索,偶爾停下來相互關照一聲,確認彼此還存在。不是刷存在感,而是在劉金生“走丟”之後想到的辦法。
一千八百米的海拔,絕對高度不過九百多米,為什麼爬了這麼長時間還沒有到山口?無論從體力消耗還是“一顆煙”的時間判斷,現在都應該成功登頂了。因為楚南飛一根接一根地抽菸,並不是為了吸菸而吸菸,而是叼在嘴裡不吸,任憑菸捲自己燃燒,以此計算時間。
在絕對黑暗而且不知道夜有多長的時候,這種辦法很有效。
搜尋的隊形保持得很地道:楚南飛在前面開路,劉金生、李報國在側翼保持五米左右的距離,後面是張宏偉率領的五人專家組,由歐陽娜負責聯絡,免得走丟了。黃媛媛和鄭愛民斷後,以手電光來協調隊伍。
“頭兒,多少支菸了?”
“第二十四支。”
“怎麼還是二十四,應該地二十六支吧?”劉金生抱著突擊步槍提高了聲音問道。
煙火熄滅,幾乎燒到了楚南飛的手指:“煙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