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是你嗎（1 / 1）
長夜寒風肆意颳著，耳邊盡是呼嘯而過的風聲。
江臨似想說什麼，嘴張了又張，只化作一道長長嘆息。
星點閃爍，臉頰一側疼痛並未消散，接連不斷的嗡鳴令那風聲都有些薄弱。
後槽牙有些發酸。
“沈老太太，沈家他們什麼時候辦葬禮？”
車堪堪停在醫院門口，我轉頭看去，大廳中央空無一人，白熾燈分外刺眼。
“明天吧。”
沈父威脅恐嚇的話語似乎停留在耳畔，我不自覺抓緊衣角。
縷縷汗絲分泌，徒留掌心一片溼潤。
我不明白，奶奶臨終前總說的沈家欠我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默了半晌，“明天我陪你去吧？”
“不用，他們……不讓我去祭拜。”
伴隨這句話吐出的還有一口沉沉的濁氣。
“憑什麼不讓你去祭拜？”
江臨怒火猛地躥起，他側過身，一隻手用力抓緊方向盤，英挺的眉壓著眼。
我苦笑一聲，“我和沈絮的關係，他們並不知道。”
在別人眼裡，我始終是沈家的養子。
外人怎麼配給沈老太太送終？
“今晚你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
開啟車門，陣陣冷風撲面而來，我沒再理會江臨到底說了什麼，孤身一人踏進醫院。
寂靜淒冷的夜四處透露出孤寂。
紛亂思緒擁擠在我腦海，我不由得攥緊掌心，從十五歲那年起，沈父對我的態度便不似從前。
在沈母眼裡，我只是個若有若無的透明人。
唯有沈絮。
她對我始終如一。
如今連沈絮也變了。
沈奶奶去世，沈家……再沒什麼能值得我留念。
眼下，我唯一想搞清楚的真相。
沈家，到底欠了我什麼。
那場車禍，究竟是意外？又或者是人為？
太陽穴一跳一跳的泛著疼。
我倒吸一口涼氣，閉著眼，怎麼也睡不著。
眼前閃現車禍場面，四周遍佈鮮血，血腥味止不住的往我鼻子裡鑽。
母親將我死死抱在懷裡，她那雙溫柔不捨的眼，刺痛我的心。
我忍不住大口大口呼吸。
肺部空氣被擠壓，眼角逐漸變得溼潤。
她唇瓣一張一合說著什麼，我聽不見。
由遠及近的警報聲闖入耳裡。
指腹輕輕擦過我的臉，環抱我的雙手沒了溫度。
我猛然睜開眼，喉嚨翻湧上一陣鹹腥。
猩紅血液從嘴角泌出，點點血花在潔白床單綻放，透著詭異的美。
我費盡力氣摁下床頭呼叫鈴。
我還不能死！
至少，不是現在！
徹底失去意識前，我只模糊瞧見護士慌張失措的臉。
沈絮穿著睡衣，髮絲凌亂，眼眸紅腫如核桃，聽見響動回頭望去，僅瞧見沈父。
她愣了剎那，旋即咬牙問道：“爸，時琛呢！”
沈父盯著床上已然失去呼吸的沈老太太，眉眼間染上幾分哀色，手背狠狠摁了摁眼角。
“他回去了。”
“回去？！我還沒問清楚，奶奶到底是怎麼去世的！”
她聲嘶力竭怒吼，一串冰涼淚珠從眼眶滑落。
肩膀抽動著，呼吸也帶著輕顫，壓抑著內心痛苦。
“你奶奶早就生病許久了，去世……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沈父深深嘆出一口濁氣，喚來下人，“明天準備一下老太太的葬禮吧。”
“為什麼？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她悄聲呢喃。
沈絮不可置信地抬起頭，耳邊陣陣嗡鳴，失去血色的唇一張一合，雙腿一軟，直勾勾跪坐下去。
沒人回答她。
留給沈絮的，只剩下父親離開的背影。
沈母默默站在角落，捏著手帕擦了擦莫須有的眼淚，將全身發軟的沈絮攙扶起來。
“我們不告訴你，也是你奶奶的意思，她怕你們擔心。”
沈絮嗤笑一聲，任由沈母將她拉出老太太的房間，她眉宇間的嫌惡幾乎藏都不藏。
“媽，奶奶到底生了什麼病？”
身體像是一張皺巴巴的紙，四肢幾乎抬不動，她只啞著嗓音追問。
沈母目光躲閃，“上了年紀，各種心臟疾病就出現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山裡的夜，寂靜得可怖，狹窄月光悠長灑在山巒間，沈絮靠坐在沙發上，目光一錯不錯的盯著花園。
光禿禿的枝椏早已冒出嶄新綠葉。
廊下不知何時已然掛上白布。
淚珠繾綣睫翼，遲遲不肯落下。
天邊一抹光亮驅散整片黑，刺眼暖橙色跳出山澗，大地被映亮。
身邊盡是喧鬧，沈絮如雕塑般坐在窗邊，不知過了多久，沈母走上前來。
輕輕擦去她眼角淚珠，心疼道：“小絮，你去睡會吧，晚點……你奶奶的葬禮就要開始了。”
沈絮像是回過神，僵硬轉頭，對上沈母關切柔和目光，喉嚨一陣發緊。
葬禮。
“不。”
她艱難從喉嚨擠出音調。
她怎麼睡得著？
一閉上眼，只能想到，她竟和最疼愛自己的奶奶，天人永隔。
沈母嘆了口氣，“那你去洗漱一下，待會賓客就來了。”
沈絮沒再拒絕，站起身步履踉蹌，推開沈母想要攙扶她的手，跌跌撞撞的往樓上走去。
接到訊息的葉州匆匆趕來。
瞧見沈絮的時候，她如一朵逐漸凋零的花，強撐著應付每一個來客。
葉州總覺得她下一秒便會倒下。
快步走到沈絮眼前，對上那雙悲傷憂色的雙眸，滿腹安慰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
最後也只化作一句：“絮絮，節哀。”
她身形微顫，輕輕頷首算是回應。
葉州索性站在她身後半步距離，倒了半杯溫水遞去。
沈絮面色蒼白，連雙眸也空洞無神。
僅僅是站在那裡，便能讓人感覺到她的悲傷。
沈家在圈子裡地位非同凡響，前來弔唁的人不少。
沈絮作為沈氏集團如今的掌權者，親自謝禮，給足了臉面。
日頭高照，驅散春夜殘留寒意。
蝴蝶振翅盤旋在花園新開翠綠葉片，頓了兩秒，又盤旋著在沈絮身邊，靜靜落在她肩膀。
看見蝴蝶的瞬間，沈絮整個人僵住，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腦海回憶起沈老太太以前說過的話。
“奶奶會一直陪著小絮，你所見萬物都會有奶奶的身影。”
奶奶，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