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因為我啥也不信了(1 / 1)
女護士拿著檔案,殷切地看著我,好像在給我推銷什麼,捐獻器官這種事情,我只在電視上看過,現實中,根本沒有這個概念。
我總有一種感覺,這是不道德的行為。
器官不能買賣,卻能夠移植,用一個自願捐贈的名義,就道德了嗎?
想到我的器官安裝在別人的身上,我更是有一種強烈的不適感。
我死了,別人用我的器官活著。
我成什麼了?肥料嗎?
死了我一個,滋養好幾個。
“對不起,我不打算捐獻器官,你找錯人了。”
忍著噁心,我就想要逃開,眼前似乎有血肉瀰漫,我被人卸掉器官,組裝新的人類。
“先生……這都是觀念問題,我可以和你好好聊聊嗎?我叫徐芳芳,你叫我芳芳就行。”
女護士似乎見過太多我這樣的病人了,她一下子拉住了我的手,溫柔的氣息自動瀰漫了過來。
真的只是觀念問題嗎?
我正在猶豫,就見白靜帶著秘書,從走廊裡走過來,秘書的手裡,拿著飯盒。
此刻,我恍然意識到,徐芳芳還拉著我的手,一慌張,我就想甩開,不想我力氣不夠,還沒甩掉。
“駱輝,你想死是不是?”
白靜眼睛都瞪大了,徐芳芳大概是同情我吧,當場維護,“這位女士,你說話客氣點,什麼死不死的。”
作為護士,徐芳芳非常清楚,千萬別在癌症病人面前提到死這個字。
普通人不覺得有啥,癌症病人特別忌諱。
“駱輝,你真行,我真的是服氣。
來一趟醫院,你就能泡護士。
坐個飛機,你就能泡空姐。
出去流浪你都能泡上女強人,不勾搭女人,你心裡難受是吧?
說你浪你還不承認,你看看你都浪成什麼樣子了?
要點臉行嗎?
什麼女人你都得過一手是吧,你想當海王啊?”
根本不搭理徐芳芳,白靜就只是指責我,我真的有點蝨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的感覺。
我沒有去解釋,反而就握住了徐芳芳的手,揚了揚:“咱們彼此彼此。
當老婆的能養小三,那我這個當老公的,自然也能到處泡妞。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徐芳芳聽懂了,我和白靜是夫妻,她反而慌了,急忙掙脫了我的手,連連搖頭:“不是這樣的。”
白靜已經炸了:“那是怎樣?”
我不想讓白靜知道,我得癌症的事情,隨口道:“我就是嚐嚐野花,換個口味,你玩你的小奶狗,我玩我的小護士,這樣才公平!”
沒想到我會這麼說,徐芳芳都驚了,連連後退,白靜彷彿看懂了,冷笑了一聲:
“駱輝,你故意的是吧?想讓我吃醋?然後重新愛上你?你做夢啊!”
有時候往自己身上抹黑,對方反而不信了,白靜嗔了我一眼,去了樊素年的病房。
感覺我和她,基本是陌生人了。
過去的甜蜜映照現在的淒冷,悶的人喘不過氣。
徐芳芳大概沒有見過這種夫妻吧,詫異道:“你們的關係這麼糟糕啊?”
“何止是糟糕,根本是遭難,我早就想離婚了,你猜她為什麼不願意和我離婚?
哈哈……因為婚姻狀態下,方便她報復我。”
感情真是複雜的東西,很容易破壞,最難修復,作為努力的人,最後也就不想努力了。
要不說情最能傷人呢。
徐芳芳看起來還太年輕,大概沒有類似的經歷,更不明白其中的複雜性,納悶道:
“你得癌症的事情也不告訴她嗎?”
無論在誰看來,這都是天大的事情,我笑了笑,有點明白辛棄疾那首詞的意境了。
少年不識愁滋味,會強說愁。
等到識盡愁滋味,就不知道說什麼。
方才知道,稚嫩挺好的,不成熟也是一種幸福。
“如果我告訴她,她大概只會幸災樂禍。
我們到底是愛過的,我還想保留一點美好的回憶。”
過去的東西對每個人都非常的重要,甚至可以說,人就是由過去組成的。
經驗啊,記憶啊,共同決定了當下的存在感。
“婚姻可真複雜。
駱輝,我可以請你吃個飯嗎?我還是想給你講一下器官捐贈的事情。”
睜著不大的眼睛,徐芳芳充滿著熱情和渴望,好像不把我身上的零碎轉到別人身上,她不甘心一樣。
個人來講,這個話題對我來說,屬於地獄話題。
但是,想想我也沒什麼朋友,唯一能說話,能給我溫柔能量的梅清影,已經離開了,我便答應了下來:
“我請你吧,我還沒有請過護士吃飯呢。”
我現在是想吃什麼,吃什麼,我的胃,我的肝臟,我不用,要麼浪費,要麼給別人用。
那我幹嘛不好好糟蹋糟蹋呢?
以前我是不會吃生肉的,這次我找了一家壽司店,專門吃生猛海鮮。
什麼魚子壽司,什麼魚白壽司,還有大名鼎鼎的天婦羅。
當然,酒也是不能少的。
我也沒機會再去學酒的知識了,我的要求就特別簡單。
第一要好入口,別太難喝。
第二要能醉人。
清酒還行,味道比較淡,度數不高,喝多了就有效果了。
一邊吃著,徐芳芳便開始給我普及器官捐獻的知識,說了一大堆。
“從本質上來講,器官捐獻是最善良的行為,在死亡面前,傳遞出一份愛心。
那些接受了這份愛心的人,一定會好好生活。
贈人玫瑰,手有餘香,捐獻器官的人,一定會上天堂……”
還是年紀太小了,她大概沒有多少生活的經歷,根本無法洞察別人的想法。
我是覺得她說的話,都是空飄飄的,毫無說服力。
上天堂什麼的,就更可笑了,對於天堂的存在,我並不認同,也沒有受過類似的宗教教育。
猝然之間,你讓我相信現實之外,還有個地方,做好事就能上去,我只會覺得,你在晃點我。
“你說了那麼多,捐贈器官這件事,我能得到什麼啊?
錢嗎?
我死了,給我錢我也花不了,更不要說,你們就沒打算給。
至於名聲,我死了,也享受不到其中的虛榮了。
在死亡這個莫大的空虛面前,你說的一切,都毫無意義。”
麻木!
這就是我的狀態,一個將要死的人,是最難騙的,因為我啥也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