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九千歲,伏殺,大宗師(1 / 1)
傍晚,煙雨苑。
一對主僕進入人流如織、歡聲笑語的皇都“三景”之一,倒也沒人太過關注。
這主人是一位衣著華貴、手持摺扇的英俊男子,雖然腰間佩的是刀而不是象徵君子的劍,但權貴公子中也不乏喜好刀的,倒也不算奇怪。
至於身後低頭緊跟著的僕人,則是一位十二三歲、扎著一對小發髻的女孩,除了滴溜溜的眼珠不斷朝四周偷瞄外,也無甚值得關注的地方。
顯然,這二人正是羅驍與緒兒。
二人一路前行,謝絕前來搭訕的苑中美人,最終來到一座清幽的獨院前。
獨院拱門上方寫著“幽蘭閣”三個字,拱門兩側則站著兩個並無刀劍在身的護衛。
不過仔細打量,還是能透過二人偏白的膚色以及陰柔之氣判斷出他們的身份——太監。
“來者何人?”
見羅驍帶著緒兒繼續靠近,兩個太監警覺瞪來,同時轉身戒備。
羅驍微微一笑,道:“煩請轉告公羊監,與他相約的人到了。”
羅驍此來要見之人,正是御馬監掌印太監公羊恢。
二人曾在威王的軍營裡有過一面之緣,這也是羅驍在看到街上外出採購的太監時,突然想起的門路。
兩個太監對視一眼,其中一人狐疑的打量羅驍一陣,隨後點點頭。
“你且稍等。”
話落,此人便匆匆進入裡間去稟報。
未幾,此人去而復返,神色也鬆緩許多。
“公公請你進去。”
“多謝。”
羅驍含笑抱了抱拳,邁步向前。
但當緒兒想要跟著進去的時候,卻被攔了下來。
“公公只請你,還請不要讓我們為難。”
聽到太監的話語,羅驍也不生氣,點頭朝著緒兒看了眼。
“你在外邊等著,莫要亂跑。”
緒兒瞪了眼兩個太監,卻也只能乖乖點頭退後。
等羅驍進入院中外表貌似典雅的屋舍,一股富麗堂皇的金銀寶氣立馬撲面而來,看得羅驍有些眼花。
這裡面的名貴擺設以及紙醉金迷,完全與外面是兩副模樣,還真是樸素其外、金玉其中。
此刻,屋中除了躺在名貴軟椅上的公羊恢外,還有四個樣貌中上等的美人在伺候。
其中兩人單膝跪在公羊恢左右,手中各自託著一個托盤,盤中或為瓜果、或為美酒。
至於另外兩人,則雙膝跪在靠後的地方,正在給公羊恢捶腿按摩。
瞥見羅驍,公羊恢展顏一笑,坐起身來。
“羅……”
話到嘴邊,公羊恢又停了下來,揮手示意四個美人退下。
待四人離去,羅驍上前幾步,朝著公羊恢躬身抱了抱拳。
“卑職羅驍,見過公羊監!感謝公羊監肯撥冗接見卑職!”
公羊恢翹著蘭花指微微一笑,站起身來。
“你託人帶話進來,卻只是說了‘萊陽小輩西軍行’幾個字,咱家當時就想到了你,但還不敢肯定。”
“沒想到,還真是你。”
“不過,咱家聽說你幹得不錯,現在已經是萊陽千戶所的百戶,怎麼突然就進京了,還這般小心的要見咱家?”
“可是遇到了什麼事?”
羅驍輕嘆一聲,無奈道:“公羊監,卑職大費心思的想要見您,也是迫不得已。”
“哦?”
公羊恢挑了挑稀疏的眉毛,斟酌著詞句道:“聽你這意思,好像還真是遇到了麻煩事。”
“不過,你是蒼龍衛的人,有什麼難處直接找蒼龍衛的高層不就好了?”
“尤其是喬鎮撫使以及關同知,他們可是對你頗為青睞的……”
公羊恢顯然不想沾染什麼麻煩,言語之間的婉拒之意,已經很明顯。
羅驍搖搖頭,道:“公羊監莫要誤會,卑職並未遇到什麼麻煩。”
“卑職之所以找您,是希望您可以帶卑職面見陛下!”
聽到這話,公羊恢眼皮一跳,表情古怪。
“羅百戶,你這可就委實難為咱家了,陛下豈是說見就能見的?”
羅驍深吸一口氣,表情嚴肅道:“公羊監,卑職有極其重要的情報,必須向陛下面稟!”
“此事牽涉太大,卑職不敢輕信他人。”
公羊恢愣了愣,面色稍緩,但仍有些不以為然。
轉身端起一杯茶,公羊恢揭起茶碗蓋颳著茶葉,漫不經心道:“有多重要?”
羅驍沉聲道:“事關陛下安危!事關我大蒼政權安穩!”
這話一出,公羊恢頓時手腕一抖,左手中的茶碗蓋瞬間掉落在地。
但公羊恢卻顧不得理會,轉身瞪大了眼睛盯向羅驍。
“羅百戶,這種事可不敢亂說!你確信自己所言無假?”
羅驍肯定點頭,道:“卑職自然確定!”
“原本是該敖千戶親自來的,但盯著他的人很多,為了防備有心人猜到什麼進而設法阻撓,所以敖千戶才委派了卑職前來。”
公羊恢長出一口氣,再也沒了心思享受。
他們這些太監,尤其是受寵的太監,都是與皇帝牢牢綁在一起的,所以對於關乎皇帝安危的事情,不敢有任何怠慢。
“走!你這便隨咱家入宮!”
待羅驍與公羊恢匆匆離去,先前侍奉公羊恢的一位美人卻是來到了不遠處的另一個別院。
裝潢以及擺設明顯更高一層的屋宇裡,一道身影端坐在紫木太師椅上,身後有一道簾幃將內外隔開。
那美人看了眼簾幃之後的背影,便趕忙低頭跪了下去。
“稟九千歲,公羊監帶著方才前來拜會他的年輕人回宮了。”
“嗯?”
那道背影手中動作一頓,發出尖細但又不顯刺耳的聲音。
“這倒是有意思了,沒說幾句就帶著人入宮,顯然是要面聖。”
“看來,定是出了什麼大事。”
背影輕聲呢喃兩句,隨後問道:“可查清那人身份?”
那美人低頭跪著一動不動,因為她知道對方不是在問自己。
果然,在灰暗的房間一角,有道模糊的影子出了聲。
“回九千歲,尚未。”
“不過那人讓帶的話已經幫我們大幅縮小了範圍,應該很快就能有訊息。”
這人話音剛落,一個機關鳥忽然從窗外飛了進來。
一隻鐵手突然竄出,但抓到機關鳥後,又飛快縮回了昏暗的角落。
“稟九千歲,查清了,來人名叫羅驍,是蒼龍衛萊陽千戶所新晉百戶。”
“羅驍?喔,原來是他……”
隨著聲音響起,那背影站起身來,緩步走出簾幃。
此刻,他的樣貌也終於顯露出來。
這是一位身穿黑色華貴長袍、戴著造型精巧的高檔宦官帽的男子,他的眼睛狹長,唇上頜下都沒有鬍鬚,面龐白淨陰柔,但兩鬢頭髮卻是花白之色。
顯然,他的年齡已經不小。
此人便是大蒼皇朝司禮監掌印太監,兼諦聽閣閣督的董忠恕!
董忠恕極受老皇帝信任,恩寵極盛,在老皇帝惰於理政時,許多朝政大事都由他把持,因此權勢極大。
再加上他乃是天人存在,所以外界對他漸漸地便有了“九千歲”之稱呼。
時至今日,董忠恕身邊的人都開始明目張膽的以“九千歲”來稱呼,而董忠恕也不排斥。
“聽說這小子從一個緹騎成長到現在的百戶,只用了短短几個月時間?”
“回九千歲,是真的!連半年都不到!”
董忠恕微微頷首,踱步道:“區區數月時間從一個小卒子爬到了百戶,還救了建安郡主、結識了威王,當真不是一般的池中之物啊……”
說到這裡,董忠恕忽然眯起了眼睛。
“派人詳查,一定要查個底朝天!咱家要知道他背後是否有什麼勢力在暗中支援,具體又是何方勢力!”
“諾!”
隨之,董忠恕又眯著眼思忖起來。
“他一個萊陽的百戶,為何千里迢迢的跑來皇都?還要面見陛下?”
“更奇怪的是,他竟然不找蒼龍衛的人,連對他有些欣賞的關景鵬以及喬傑都不找,卻偏偏找上了公羊恢……”
“看來,他是不信任蒼龍衛的人啊……”
董忠恕自言自語間,已經得出了結論。
但他依舊不滿足,還在繼續思考。
“敢面聖,那就說明他手中有很大的料,足以驚動陛下。”
“萊陽…前朝餘孽…還有前去掃蕩的北司之人……”
說到這裡,董忠恕眼中忽然閃過一抹精光,嘴角也翹了起來。
“北司,果然有大問題啊!”
“呵呵,看來這次咱家的心願終於有機會實現了……”
說到這裡,董忠恕眼神一定。
“立刻準備好之前彙總的關於北司的種種黑料!咱家要即刻入宮!”
“諾!”
……
青龍大道。
一駕馬車正在寬敞平坦的石道上快速奔行,馬蹄聲在相對空蕩的街道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某一刻,車廂裡的羅驍忽然神色一凝,身體微微緊繃。
幾乎與此同時,公羊恢臉色微變,一手抓住羅驍的肩膀帶著羅驍從馬車後邊撞飛出去。
下一瞬,足足六根鐵槍粗、兩步長的巨矢便將整個馬車射爆,坐在前邊的車伕以及兩個太監更是斃命當場!
還不等公羊恢鎖定巨矢的來源,十幾個黑衣人便從兩側的建築上躍下,氣勢洶洶的朝著二人殺來。
“混賬!咱家乃御馬監掌印太監!爾等竟敢襲擊咱家,是想造反不成?!”
公羊恢大怒呵斥,臉色鐵青。
其實他知道,這些人的目的多半是羅驍,但知道歸知道,他還是想用身份嚇退對方。
只可惜,面對他的威嚇,那些黑衣人非但沒有絲毫退縮的跡象,反而速度更快了一些。
“找死!”
公羊恢勃然大怒,手中拂塵一抖,十幾條絲線便如利箭一般射出,朝著來襲的黑衣人襲去。
他好歹也是宗師境中期,真以為他怯戰?
唰唰唰!
伴隨著一連串聲響,頓時便有四人被戳中眉心死去,還有三人受傷,但其餘人卻安然無恙。
尤其是其中一人,只是隨手一擊便將來襲的絲線斬斷。
很顯然,這人同樣是宗師!
至於倖存的其他人,則大都是真罡境!唯有那三個受傷的是真元境。
“爾等當真好大的狗膽!竟敢在天子腳下行兇!”
公羊恢臉色難看的憤怒呵斥,但那些黑衣人卻無動於衷。
“我纏住他,此地危險,你們儘快解決了那小子!”
領頭的宗師嗓音沙啞的吩咐一句,便直接與公羊恢交上了手。
其餘八個黑衣人也不說話,只是沉默著向羅驍圍去。
羅驍臉色鐵青,同樣沉默不語的拔出了佩刀。
其實這八個傢伙根本不是他的菜,他若想,不出百息就能全部解決掉。
不過他不想這樣做,他不能暴露太多的實力。
因此,在接下來的圍攻中,羅驍險象環生,甚至還掛了彩。
但面對這樣的戰況,那八個黑衣人非但沒有高興,反而鬱悶且焦急。
他們想不通,一個真元境的目標怎會這般難纏。
而且,此地距離皇宮已然不遠,禁軍隨時有可能察覺並前來支援。
急切間,幾人不由加快了動作、加大了力度,但這樣做非但沒有建功,反而還折損了三個傷號。
雙方又激戰一陣,遠處忽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同時有火光在閃爍。
聽到動靜,羅驍暗鬆一口氣,公羊恢亦是大喜。
“哈哈哈!該死的賊子!禁軍來了!爾等走不了了!”
一眾黑衣人亦是方寸大亂,不知如何是好。
未幾,一聲冷哼忽然響起。
“廢物!”
隨著聲音落下,一張漆黑的大手忽然飛出,化為磨盤大小朝著羅驍襲去。
剎那間,羅驍只覺周邊空氣突然變成了實質一般,猶如堅實的牢籠。
“大宗師?!”
羅驍駭然色變之餘,再不敢有任何保留,趕忙全力施為,這才勉強探出手將旁邊的一個黑衣人拽到了身前作為擋箭牌。
轟隆!
伴隨著一聲巨響,場中瞬間出現一個大洞,羅驍以及擋在身前的黑衣人紛紛消失不見。
“撤!”
眼見禁軍騎兵已然靠近,出手之人來不及確認羅驍的生死,便急忙喝令,引著剩下的黑衣人匆匆撤離。
公羊恢心神大亂,臉色發白的衝到了大洞前,焦急且擔憂的喊叫起來。
“羅百戶!羅百戶?!”
當糜爛的血肉進入視線,公羊恢的喊叫聲不由止歇,頹然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未幾,數百禁衛騎兵來到場中,一位將領快步來到公羊恢身邊。
“公羊監,你沒事吧?是何人狗膽包天,竟敢襲擊你?”
公羊恢卻沒有回答,只是苦澀的搖著頭。
“嗤啦~”
忽然,洞中傳來響動,那禁衛將領嚇了一跳,趕忙提神戒備。
但公羊恢卻是精神一振,又是期待又是忐忑的低頭朝下邊看去。
當看到羅驍扒拉開糜爛的屍體,臉色蒼白的吐了口氣,公羊恢頓時喜出望外。
“羅百戶,你沒事?!太好了!”
羅驍苦笑一聲,道:“小命是保住了,但可不算沒事……”
說著,羅驍挪了挪身子,頓時嘴角一扯發出痛嘶聲。
不愧是大宗師,連圓滿的地級上品橫練功法都無法抵禦,還是被震斷了幾根骨頭。
不過這也是因為他修為還比較低的緣故,要是到了宗師境,內外配合下,對方傷不了他!
還好對方離得遠,要不然近距離的一掌,絕對會讓他重傷!
公羊恢訕訕一笑,隨後轉頭瞪了眼旁邊的禁衛小將。
“還愣著幹什麼?快讓人將羅百戶救出來治療啊!”
“另外,再安排人給羅百戶準備一套衣服,咱家要帶他面聖!”
禁衛小將詫異的看了眼羅驍,隨後趕忙點頭。
“諾!”
方才那一擊絕對是大宗師的手筆,可這個傢伙竟然只是受了傷,還真是離奇……
一段時間後,某座幽暗的地宮。
嘭!
伴隨著桌子被重重敲擊的聲響,一道怒喝聲響起。
“混賬東西!這麼點事都辦不好!”
“連一個真氣境的小卒子都殺不了,要你們有何用?”
面對山羊鬍老者的呵斥,幾個揭去了面巾的黑衣人全都死死地低著頭,不敢反駁。
這時,又有一行人走了過來。
“誰讓你們擅自行動的?”
面對戴著斗篷的為首之人的責問,山羊鬍老者長出一口氣,沉聲道:“是我馭下不力,不過還好,人應該是殺掉了。”
“應該?”
斗篷人冷哼一聲,道:“韓束韓長老,說他們廢物,我看你也不如何!”
“堂堂一位大宗師,要殺一個真氣境的螻蟻,竟然還需要用‘應該’二字?”
名為韓束的山羊鬍老者臉頰一抽,臉色變得難看。
這時,其中一位長著八字鬍的黑衣人開了口。
“這事怎也不該怪到我們頭上吧?”
“我們是在替另一方擦屁股,也不知他們當初在萊陽到底留下了什麼把柄或馬腳,才讓人家偷偷地跑到皇都來,還要繞開整個蒼龍衛體系直接入宮見那老皇帝!”
“雖然這事是他們發現的,但他們自己沒時間調動人手解決,報給我們也太晚了一些,以致於我們只能倉促行動,而且還是冒險在靠近皇宮的地方出手!”
“我們肯冒險出手替他們擦屁股、解決這個隱患已經很不錯了,非要還要責罵我等?”
聽到此人不服氣甚至明顯帶有怨氣的話語,斗篷人緩緩抬頭,語氣危險道:“你是在質疑我?”
韓束臉色一沉,挪動一步擋在了二人中間。
“他不是那個意思。”
斗篷人盯著韓束看了陣,冷哼一聲。
“不是最好。”
“別忘了,你們陰冥宗現在已不是逍遙自由的個體,而是我們的一份子!”
“身為組織中的人,就該遵守組織的規矩與命令!”
警告幾句後,斗篷人轉移了話題。
“我其實也並無批評你們的意思,只不過,你們這樣貿貿然的出手,可能只會起到反作用!”
“那小子到底知道些什麼還不得而知,甚至於,他此來面見老皇帝,所為的恐怕也不是因為我們。”
“但現在你們一出手,卻反倒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白白惹人懷疑。”
“若是因此影響了大事,你們誰負得起這個責任?”
“別說你們了,就算是我,就算是你們的宗主,也全都負不起!”
韓束臉色微變,眼神變幻一陣後,咬牙道:“此事的確是我們欠考慮了,那接下來,我們該如何?”
斗篷人輕嘆一聲,搖搖頭道:“罷了,既然事情已經發生,說什麼也無用。”
“但願那小子已經死了,要不然……”
“我會給那邊傳話,讓他們確認那小子的生死,若是沒死,必須不惜代價打探出他到底跟老皇帝說了什麼!”
韓束沉默一陣,隨後遲疑道:“其實我覺得,要是事情真的走向脫離掌控的地步,不如將那顆棋子推出去?”
斗篷人愣了愣,隨後上前兩步,緊挨著韓束冷聲道:“韓長老,你知道的不少啊……”
韓束眼神微閃,冷靜道:“針對那顆棋子的佈置,我的人也有參與,是以知道點皮毛。”
斗篷人盯著韓束看了一陣,隨後轉身離去,只留下一句話。
“不該你知道的,莫要亂想,也莫要亂打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