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風月(1 / 1)
經過朱允熥這麼一番操作,翌日早朝,果然無事發生。
朝堂之上,齊泰環視周圍的群臣,眉頭緊鎖,滿臉糾結。
先前準備彈劾解縉的一眾大臣,在朱允熥的強壓之下,終是放棄了出班進諫。
他們萬不敢與這位候選太孫爺作對,邁出那墜入深淵的一步。
早朝之後,朱元璋將朱允熥單獨留了下來。
眼見一眾大臣都離開了,龍椅之上,朱元璋看著臺下的朱允熥,眉頭一舒,面露欣慰之色。
他拍了拍龍案,開口道:“熥兒,坐到咱身邊來。”
朱允熥聞言,也是毫不拘謹,立馬走上前去,正色道:“皇爺爺,孫兒今日便要啟程了,您老人家可要保重龍體,切勿再熬夜批閱奏摺了。”
與此同時,一旁的太監樸昌,識趣地將蟒椅抬到了朱允熥的身後。
朱允熥剛一坐下,朱元璋便指著他的鼻子,笑呵呵地罵道:“小兔崽子,你真是越來越像你爹了,國政一日都拖延不得,咱可不敢偷懶。”
說著,一些陳年舊事湧上心頭,朱元璋渾濁的眼眸中,陡然泛起一絲淚光,臉上卻依然帶笑,喃喃道:“你爹在世時,就常常像你這樣勸咱,有一年,河南又是發大水,又是蝗災,還有民變,咱愁啊,夜不能寐,在寢宮中翻閱著相關奏報,急得是五內俱焚!”
“於是,咱叫上眾臣一塊,不吃不喝,在奉天殿裡苦苦討論了三天三夜。”
“你爹見咱這麼搏命,勸咱歇會兒,咱當時正在氣頭上,就讓他滾,他便在奉天殿前,連著跪了幾天幾夜,期間又是颳風又是下雨的,你爹愣是一動不動。”
“後來,咱想出法子來了,你爹也不怨咱心狠,又主動請纓,星夜兼程,趕去河南賑災,安撫民心,與百姓共患難。”
說到這,朱元璋停了下來,不住地嘆了口氣,搖頭道:“這輩子看不到你爹登基,咱心裡不痛快。”
“咱怕,咱死後,又有貪官汙吏作祟,荼毒百姓。”
“咱怕,咱死後,外族覬覦中華之地,禍亂江山。”
無人時,每每回憶起此事,朱元璋總會淚流滿面,但這一次,他的情緒卻並沒有太大的波動,至少控制住了眼淚。
也許是因為看見了朱允熥這些日子以來的改變,自己的乖孫兒繼承了朱標的衣缽,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朱元璋得以放下往事,釋懷了。
而此時,朱允熥聞言,亦是有所觸動,眸中淚光閃爍。
他突然握緊了朱元璋粗糙的大手,那手中滿是老爺子年輕時打仗所留下的老繭。
“皇爺爺,有熥兒在,不怕!”
……
正午,洪武門城頭之上,朱元璋雙手負後,與馮勝、藍玉、傅友德等一眾淮西老將,一同為朱允熥送行。
城樓下,朱允熥的隨行隊伍,攏共百餘人,浩浩蕩蕩地出了洪武門。
戰馬之上,朱允熥神采飛揚,一副躊躇滿志的模樣,心中滿懷著對執掌杭州政務的自信。
他一回首,抬眸望向城頭,高喊道:“皇爺爺,孫兒走咯!”
在馮勝等人的面前,朱元璋並沒有再次展現出溫情,而是保持著帝王應有的威儀,面不改色,威嚴道:“你給咱好好治理杭州,萬不可怠慢!”
朱允熥亦是陡然正色,點頭應道:“孫兒斷不會辜負皇爺爺的信任!”
“記得,替咱問罪杭州知府馬懷遠,他到底怎麼防的倭寇,如有必要,可先斬後奏。”
“孫兒明白。”
此時,一眾淮西老將,聽著爺孫倆的對話,心中皆有一個念頭。
杭州,要變天了!
出南京之前,朱允熥先是帶著兵部所撰的調兵文書,到軍營中提領了一萬精兵。
這些明軍將成為朱允熥的專屬軍隊,吳軍。
杭州海防薄弱,有了這一萬精兵,倭寇的好日子也該到頭了。
……
就藩路上,朱允熥遊目騁懷,看天邊千層疊浪,雲捲雲舒;觀茂林修竹,流水潺潺;賞百花齊放,聞芬芳而起波瀾。
橫笛伴君鳴,玉葉隨風至,繞樑之音,沿途風月,頗是悅人耳目。
朱允熥心情舒暢,意氣風發,揮灑筆墨,寫道:
君行江南賞杏花,杭州府外春正濃,倚東風,乘興而去,望我大明山河,卻見滿地盡染深翠,青雲欲雨,淡水生煙,只覺五內皆舒,快哉!
願世世為龍,遊於天地間,賞百般美景之時,內佑生民永安,江山無恙,外馭諸夷臣服,橫掃四海!
……
不日,吳王率軍入主杭州,萬千百姓夾道歡迎。
他被封為吳王的訊息,早在幾個月前便已經傳到了江南。
杭州城萬人空巷,百姓們的呼聲很高,震耳欲聾,大家都想要一睹大明嫡皇孫的英姿。
可面對衣著豔麗的百姓們,朱允熥卻是眉頭微皺,總感覺哪裡不對勁,似乎缺少了點什麼。
細細一想,這偌大的人群中,竟沒有一個衣衫襤褸之輩,頗有些粉飾太平的意思。
正當朱允熥心中起疑之際,一眾官吏迎上前來,大概三十餘人。
為首的一人,看上去估計六七十歲的模樣,留著一縷白鬍須,上嘴唇則是濃密的八字鬍,眼角下垂不說,面部還頗是削瘦,並且佈滿了皺紋,彷彿一個乾癟了的橘子。
他身穿大紅官袍,袍上繡有云雁,栩栩如生,頭戴烏紗帽,腳穿黑皂靴,一看便知是正四品級別的大官。
而這名老頭身後的官員,都是清一色的青色官袍,品級在五品到七品不等。
可以說,杭州最大的官,都聚集在了這裡,其餘沒來的,則是沒資格見朱允熥。
只見那為首的正四品大官,撲通一下便跪倒在了朱允熥的戰馬之下。
與此同時,他身後的官員亦是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叩首便拜。
眾人異口同聲道:“臣等拜見吳王殿下!”
率領眾官員迎接吳王的馬懷遠,抬起頭來,看著眼前高高在上的朱允熥,滿臉堆笑道:“下臣馬懷遠,已在此恭候吳王殿下多時!”
聞言,朱允熥眉頭微微一皺,狐疑地看著馬懷遠,問道:“你便是杭州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