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1 / 1)
顧子文急功近利,並不認為,聶琰故弄玄虛。
反倒覺得,解開蔣風白的謎題,已然耗盡他生平才學,此刻已是江郎才盡,黔驢技窮。
“怎麼回事,大人怎麼會出這種算術題?這不是……”
林寶難以理解,慕寒撇了撇嘴,心道:“越是簡單,越是機關算盡,你是沒見過聶大哥笑裡藏刀,殺人不見血的場面啊。”
慕寒雙手環胸,惜字如金,“沒那麼簡單。”
林寶心頭一跳,眼珠子轉動,若有所思。
聶琰在玩文字遊戲,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答案的計算上,七與騎同音,只是聲調不同,聶琰有意混淆視聽,蔣風白自然聽不出來。
出題前聶琰好意提醒,迫使蔣風白提高警惕,結果虎頭蛇尾,出了一個如此簡單的算術題。
中間落差之大,不止是蔣風白,即便是圍觀的眾人,思緒上陷入了自我否定的困境,才會搖擺不定。
“蔣兄可有答案?”聶琰沉吟半響,出言催促。
蔣風白小心謹慎,目視聶琰,問道:“王兄此題,可是猜測猴子的數量?”
聶琰頷首,蔣風白臉上浮出一抹笑容,似乎鬆了口氣,“一共八隻。”
“蔣兄可確定?”
“確定。”蔣風白咬牙。
聶琰笑意醉人,口中吐出一詞,“錯了。”
錯了?
怎麼可能錯了?
地上一隻猴,樹上七隻猴,明明就是八隻猴啊?哪裡錯了?
眾人驚詫,議論紛紛。
林寶抹了一把冷汗,眸子透亮,深深看了聶琰一眼,心道:“我對聶大人,還是不夠了解啊。”
“小姐,這哪裡錯了?”
與小翠同樣的疑問,喬薰衣同樣不解,如果僅僅是字面上的意思,蔣風白的答案應該是對的。
蔣風白麵色漲紅,心頭震盪,猶如五雷轟頂,“地上一隻猴,樹上七隻猴,一共八隻,何錯之有?”
他冷聲質問,“難不成,連小孩子都懂得算術題,王兄卻不知?還是說,王兄願賭卻不願意服輸?”
“老朽心中疑惑,與蔣少爺如出一轍,還請王少爺解惑。”看著如同豬肝一般臉色的蔣風白,老人對聶琰題中的玄機,愈發好奇。
“尊駕可有紙筆?”聶琰不急不緩,從老人手中接過紙筆,在紙上寫下一個七字和一個騎字,然後展示在眾人眼前,朗聲道:
“在下剛剛出題,地上一隻猴,樹上騎只猴。”
他將騎字圈了起來,繼續道:“一共兩隻猴,何來八隻?”
“你……”蔣風白又羞又怒,一口氣堵在胸口,險些被氣的昏厥過去。
他萬萬沒有想到,聶琰居然在文字上面做文章,七與騎,若沒有寫出來,誰能輕易分辨出來?
明擺著不安好心。
表面看著是個俊俏少爺,實則包藏禍心,一肚子壞水。
圍觀者恍然,但多數與蔣風白一樣,忿忿不平,覺得被聶琰戲耍,一時難以接受,打著為蔣風白鳴不平的幌子,實則是想為自己出口惡氣。
其中顧子文叫囂最甚。
喬薰衣掩嘴輕笑,小翠吐了吐舌頭,輕聲道:“姑爺好狡猾啊。”
冷凝從慕寒臉上收回目光,面無表情,指桑罵槐,“果真無恥。”
“此題不算,他這明顯是耍詐啊。”蔣風白麵容扭曲,試圖為失利尋找理由。
“為何不算,我家少爺好言提醒過你,是你妄自尊大,不將別人的好意放在心上,這才猜錯了,卻反口責怪他人不是?”林寶眼前,彷彿有無數的銀子飄飛而過。
他眼眸越發明亮,“答案明明就是兩隻猴,何來八隻?”
蔣風白氣急,知曉孤掌難鳴,便要將老人一同拖下水,“尊駕,您來評理。”
老人面色難看,聶琰的做法雖讓人不齒,卻沒有任何問題。
七與騎,雖是同音,意思卻天差地別。
至於說提醒,此題只要沒有書寫下來,不管蔣風白給出什麼答案,聶琰都有理由說他是錯的。
從他開口出題,便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這個啞巴虧,蔣風白再不情願,也只能咬牙吞下。老人撥出一口濁氣,兩人的算計,根本就不在一個層面,蔣風白若不依不饒,最後吃虧的,絕對還是他。
不如,順水推舟,做個人情,“此局王少爺獲勝。”
于都第一才子,連輸兩局,敗給一個籍籍無名之輩?
被人當猴耍,卻要忍氣吞聲?
蔣風白惱羞成怒,攔住聶琰,不肯讓他輕易拿到簪釵,“今日,若是輸的堂堂正正,在下無話可說。但王兄卻出此損招,在下難以心服。”
“放肆,你敢攔我們去路,可知的我家少爺是誰?”林寶跨出一步,將蔣風白推開,橫肉堆積的臉上,怒氣橫生。
蔣風白四肢發涼,硬著頭皮,回視林寶:“不管是誰,今日若不讓在下心服口服,休想離開此地。”
“好啊,撒潑是嗎?在於都居然還有人敢與聶大人撒潑打諢的?”林寶冷笑。
聶大人?
他不是叫王火火嗎?
圍觀眾人,面色驚變,忍不住多打量了聶琰幾眼,聶琰鎮定自若,含笑不語。
蔣風白麵色蒼白,後背冷汗直冒,腿腳發顫,騎虎難下,“我等並未觸犯華國律法,聶大人難不成還能抓了我們?”
林寶眉目一凝,蔣風白強壓下心中的懼意,硬著頭皮,道:“到是聶大人,出門居然不敢明示姓名,與在下比試,卻又玩弄心計,不怕眾人恥笑嗎?”
顧子文敢怒不敢言,悄悄拉了拉蔣風白的衣袖,示意他適可而止。
眼前之人,畢竟是于都的父母官,與他硬碰硬,沒有好果子吃。
蔣風白心態炸裂,若隱忍不發,今後恐怕抬不起頭。他聽聞過聶琰的作風,雖然奸猾狡詐,卻與劉青山之流截然不同。
“沒錯,在下便是于都知縣——聶琰。”聶琰掃過眾人,無人敢與他對視,“本官在衙門,當為于都百姓解憂排難,為華國鞠躬盡瘁。但眼下,在下與眾人無異,芸芸眾生滄海一粟,身份與諸位並無高低、貴賤之分,為何掛在嘴邊?”
眾人沉默,聶琰繼續道:“再者,在下並非刻意隱瞞,實則一開始便已言明。”
聶琰望向林寶,林寶頓時恍然,“王火火,王字兩把火,則為琰。”
“原來如此。”
“不是聶大人沒說,而是我們沒看出來。”
“……”
原來聶大人一開始就想著要整治蔣風白了,這小子也是倒黴蛋一個,林寶眉毛一挑,心中發笑,道:
“當然,這也不能怪諸位,就連咱們于都的第一才子,都沒有看出來,何況是我等凡夫俗子呢?”
“什麼第一才子,我看也不過如此,還害老子輸了五兩銀子。”
“是啊,與聶大人一比,簡直黯淡無光啊。”
蔣風白的面色更加難看,幾乎無地自容,只覺得林寶與眾人的笑容、話語充滿濃烈的諷刺韻味。
這些平日裡對他阿諛奉承的人,此刻卻踩踏他最為無情。
林寶似笑非笑,“蔣少爺,我們可以走了嗎?”
“不行。”蔣風白甩開衣袖,不顧顧子文阻攔,一意孤行。
聶琰長嘆一聲,知道蔣風白七分怒意,三分不甘,“蔣兄意欲何為?”
“不敢,小人斗膽,與大人再比試一次。”蔣風白躬身作揖,急躁的情緒漸漸平息,“這次不比猜謎、音律……鬥詩如何?”
“詩詞啊?在下最不擅長的便是詩詞……”聶琰面露難色,“不過,蔣兄若執意要比,在下恭敬不如從命。”
林寶面色一頓,終於明白,慕寒為何每次都處事不驚。
詩詞啊?
聶大人最不擅長,出府之前,一首詩詞便信手拈來,這也叫不擅長?
他默默看了蔣風白一眼,心中難免生出同情,今夜之後,這于都第一才子,恐怕會自閉了。
果然,蔣風白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不如,就以上元佳節,即興賦詩一首,如何?”
殊不知,與聶琰為敵,陷阱都是環環相扣的。你以為爬出這個了,卻又不知不覺,跌進了下一個。
“好。”
聶琰合上紙扇,仰頭望著懸空圓月。
於此同時,一束煙花將黑夜點燃,彷彿星星如雨般墜落。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聶琰聲色清亮,不似凡間存在,他忽然轉身,目視喬薰衣,眼中星光點點,“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喬薰衣美目瑩亮,與聶琰對視,紅唇親啟,“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好,好詩……”顧子文完全沉浸在聶琰的詩句中,下意識脫口而出。
林寶震驚,因為聶琰即興的一首詩詞驚為天人。
蔣風白已經面無血色,汗流俠背,怔在原地許久,失魂落魄道了一句,轉身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漸行漸遠,
“小人認輸。”
一敗塗地!
認輸……或許是對尊嚴的最後挽回。
“尊駕,簪釵可以給我了吧?”聶琰目送蔣風白離去,轉而撇向老人,不知為何,總覺得他眼眸深處似乎藏有東西。
“大人拿好。”老人裂開嘴角,雙手奉上。
聶琰小心接過之後,便走到喬薰衣身前,突然變得異常緊張,明明有成千上萬的說辭,一時卻難以啟齒,
“送你吧。”
喬薰衣面色羞紅,心中嗔怒聶琰不解風情,但依然乖巧接過。
二人並肩,漸行漸遠,忽然……喬薰衣突然問道:“你明明可以輕易勝他,為何還要刻意羞辱他?”
他?
蔣風白嗎?
聶琰渾身一僵,悶聲道:“因為,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