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長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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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嶽拍了拍漸漸發昏的後腦勺,臉色不住地泛著紅暈,暗叫糟糕:家裡又不知出了什麼亂子,聽說老八他們今天要從邊疆回來,難不成……

想到此處,胡亂地抬手便算是向趙延武告辭,踉踉蹌蹌地咯噔噔跑下了樓梯,就連一向以千杯不倒自居的冷麵兒也難以追近他身前。

“這是?八步趕蟬嗎?”對武學素有嗜好的趙延武望了眼底下的狀況,不禁喃喃自語道。

長夜漫漫,寂靜的道路上顯得倍加清冷,除過為賺幾個銅板而打更的佝僂老人外,像這樣的時間基本都會在被窩閒話家常。

東北角的煙火似乎比之前更盛!

傳奇之所以稱之為傳奇,多半因為它先前總讓世人覺得離經叛道,直到後來才懂非比尋常。

但是,七色狼煙並算不上什麼傳奇。畢竟它出現的次數實在很少,就算是看到它的少數人,也會以為是哪家豪奢在燃放斷斷續續的煙花。

只是這其中多了些稀奇古怪。

迎著七色狼煙發狂奔跑的宗嶽,氣息已有些急促,嗓子眼也開始乾澀,但這些並沒有影響他的速度,反而像是觸發了他的內在潛能,越跑越快。

犀牛角號聲嗚嗚咽咽地仍在吹著,吳家小短腿初時還算是勉強能跟的上,可到後來只能眼巴巴地望著宗嶽狂甩自己幾條街,又無能為力。

括蒼郡的東北角原本比較偏僻,沒人願意去走,但若是有人想走個捷徑,這條荒蕪的小道無疑是最合適的。

它幾乎能比其他道路早到括蒼郡三四個時辰。

宗嶽跑到城門前的時候,外面遇襲的人已被解救回來,晃來晃去的火把將城門一角照的通明如晝,可他的心裡卻像是黑漆漆地不著底。

也無從遐想吳短腿為什麼沒有追上來,滿懷心事地向宗府行去,一路上伴著聒噪的烏鴉聲,煩心透頂。

狹長的街道終於沒了混亂的人跡,就連倒黴的烏鴉嘴也像是被糊住了似的,顯得格外肅靜。

哧!

一道寒光迎著宗嶽頂了過來,雖看不出來人具體的容貌身影,但他那柄長槍絕對舞動地出神入化,凌厲無比。

寒光臨宗嶽身前三尺有餘處,突然改了方向沖天而起,沒過多久又鋪天蓋地地灑了下來,罡勁的寒氣直讓宗嶽氣息紊亂。

不過,宗嶽自始至終都沒變換過臉色,任由游龍槍法環繞周邊,僅僅呵呵輕笑一聲:“老八!你可算是來了。”

此刻槍尖已對中了他的眉心。

持槍的人聞言,粗氣不斷從鼻孔噴出,左右擺動了下長槍,狠狠地將宗嶽擊向牆面,道:“混小子,你是瘋了不成?!”

十五年前,宗澤得子宗嶽宗策。

他們出生的時間相隔不長,加之落黑白常喝酒誤事,那天樂呵之餘忘了將長命鎖及時給這對兄弟,等他想起來的時候,兩人已是無從辨認。

是以宗嶽對此事抱怨頗深,從來不認宗策這個名義上的兄長。

但得了便宜賣乖的宗策像是有所歉疚似的,在對宗嶽這個兄弟的時候,比起其他幾位兄長那是說不出的好。

就說剛才那杆寒槍舞動在宗嶽身邊,見他仍舊那副不躲不閃的死人模樣,心涼半截不說,單是雙手已是冷汗溼透。

兩年匆匆而過,怎地他就一點也沒變化?

黑暗中兩人遙遙相望,名義上的八哥冷漠依舊,不甘心的九弟卻傻笑不止。

那笑聲不就是最好的禮物嗎?只要我們兄弟都在,就算他不學無術,也能快活一世了吧!

初來乍到的宗策驀地收起寒槍,徐徐向前獨自走去,道:“有空回去看看四叔,他剛在路上受了點傷。”

瞧著他那副灑脫高傲的樣子,宗嶽心裡可勁的羨慕、嫉妒。

可他不懂的是,在那人表面偉岸的身軀下,卻也有著一顆渴望不羈放縱的心。

倒底誰羨慕誰,又得從何說起呢!

宗嶽送宗策進府後,獨自在外面等了許久,也不見吳浩然跟上來。

暗思那小王八蛋肯定不是學自己偷窺黃花閨女洗澡,就是趴在風月樓後院聽音律去了,總之決計不會傻到回去討罰。

天色慢慢變涼,宗嶽也懶得去做無用功,只好慢騰騰地移開步子,準備去洛蘋閣探望宗老四宗百川。

提及宗百川,宗嶽心裡不由踏實了許多,就像是平常人家小孩犯錯了,找到平安樹似的。

三年前,東夷國不知受什麼挑唆,竟無緣無故劫殺北海王向武穆朝貢的使者。

彼時,崇光即位時間不長,一應大事全靠朝中元老應付,宗澤宗百川都在其內。

他們兄弟雖是遠方堂親,但那種打斷骨頭還連筋的情誼可是不言而喻的。

如今兩人都是花甲之年,看著宗澤兒孫滿堂,仍舊孤身隻影的宗百川偶爾也會有種莫名的心酸。

正是出於此中緣由,宗澤才將八子宗策分配給了宗百川呼叫,實際上是有意將兒子過繼給宗百川作螟蛉之子,以傳香火不斷。

洛蘋閣仍燈火未歇,一襲瘦骨嶙峋的長影不住地在內移動著。

“是嶽兒嗎?”

宗嶽見四叔還未安歇,當即苦笑應答,推門長驅直入。

可是所見的那副情景,他這輩子也忘不了。

只見那宗百川白髮蒼髯,灰袍斜掛,赤腳踏在地上,眼眶紅潤似有過哭泣之狀,手中粗碩的狼毫毛筆顫巍巍不住。

宗嶽見此情形,不由自主地哽咽道:“四叔,您……這是幹嘛?!”

宗百川也不應答,放聲狂笑之餘,咳嗽之中黑血湧出,道:“想我宗百川一生戎馬,到最後還是抵不過宿命使然。”

望王而至!

又是這四個字,當宗嶽還想問清楚的時候,宗百川已定然在了太師椅上,道:“小子,四叔今天算是想明白了。高興啊!咱爺倆敞開了談。”

饒是宗百川意氣風發,但宗嶽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遲疑問道:“東夷尚有餘孽嗎?”

宗百川垂垂閉眼,點了點頭。

宗嶽繼續問:“是不是還有仗打?”

宗百川長吸口氣,斜靠了過去,仰望蒼穹又流下了兩三股眼淚。

點頭之餘,淚灑溼巾。

宗嶽迫不及待地問道:“那我呢?當年您教我韜光養晦,何時才能真面目示人?”

許久不見回答。

宗嶽壯著膽子近身一看,宗百川雙眼充血圓睜,淚花還未散盡,人已沒了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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