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雨暮照大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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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人倫,在這一刻化作西風,飄入霏霏細雨中,繼而瓢潑落在前院。

前院一座孤臺塑像,兩座並立石碑。

宗澤酸溜溜地伸出左手,渾身已被雨淋透,白衣也失了顏色,道:“起來吧!要是他們在世,定又該說我這做爹的欺負你了。”

宗恪抬頭,乍見老父滿臉滄桑,一點也不似十年前風華之茂,心裡更苦,有苦難言。

徐徐起身後,父子兩人繼續往偏院前行,直至石像臺下,宗澤才止步。

抬頭,斯人如故。

低眉,細雨踟躕。

宗澤忽然開懷道:“你媽年輕的時候,比這更美。”

嗯。

“初遇落老的時候,他很風流,那種風流是你們這代人無法理解的。”

接著長嘆入閣,撮起一股焚香,吟道:“燕北飛,那時少女情濃,鐵馬金戈也未銷。兩百里處含情脈脈,三千里外殺人血泊......誰曾想,如今北燕南迴,往事央央一度空,唯餘無刀老人兩行情。”

宗恪長衫靜立在一邊,聽著老父訴說心裡的壓抑。

“該你去了!”宗澤一揮手,將一小撮焚香遞給宗恪,獨自坐到塌上,慢騰騰地又道:“我那會剛和你祖父出兵南陽,百里襲敵,最後只剩下落落十餘人。”

“你媽就笑吟吟地問我‘江山真的就那麼重要’?我說‘是啊’。她還說只要我不上戰場,她就為我種一輩子的桂花樹,蒸一輩子的桂花糕。”

“我信口答應了,沒成想她也乾脆......然後就有了你們。”

宗恪一直在聽著,可是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弱,到最後幾乎近於絮叨:“她沒辜負我,是我毀了她。人生如戲啊!她生前總在掛花樹下帶你們等我解甲,可真等我衣錦還鄉的時候,卻只能面對一座孤墳,一樹繁榮。”

宗恪再回首的時候,只見出了括蒼人人避而遠敬的並肩王,昏沉沉地倒在了塌上,涎水都快掉在地上,卻不自知。

望穿千秋水,唯有情字真熬人。

他雖然在避魔洞一入就是十年,但再度出世時,感覺一刻也受不了。

韶華生之我命,得之我幸?

從清晨到午後,春雨算是止住了腳步,宗澤才懶散地翻身起來,道:“我睡多久了?”

宗恪微笑,道:“尚早!”

宗澤看見門邊上的遊子,心裡總算是有了一絲慰藉,道:“你一直在啊?”

宗恪凝眉想了半晌,豁然轉身跪倒在地,道:“啟稟王爺,小將受人之託,特帶萬餘人回括蒼接受差遣。”

這種突如其來的認真,並沒有拉遠父子間微妙的感情,宗澤反而愈發覺得開心,笑道:“哪個混蛋敢託我兒子?”

宗恪緩緩起身,柔聲道:“是九弟!他說你借他武穆令先後兩次,共計四五年的時間。他借花獻佛,先給你一萬多的人馬擴充鐵浮屠,至於西戎那邊另有上萬,就看你敢取還是不敢取!”

“好!”宗澤滿懷欣慰地在塌上一拍,開心的就像是個孩子,但轉眼又自忖身份大跌,挽回顏面道:“這主意出的好,此生也就差與西戎完顏沒個了結了。該賞!”

宗恪背過身子偷笑,笑這個一輩子孤傲的將軍,臨老終是有點做爹的樣子了。

至於賞賜,他還不是偏心他的小兒子?

宗恪苦笑,這對沒出息的父子。

“過些天,就是你母親的忌日了,你好生準備一下,府中一切不可出任何閃失。”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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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鳳翔山,一路平川,越過九曲十八彎,便只剩一道江河隔川。

餘萬仞莫名其妙地說道:“這已是武穆境地了。”

冷麵兒吳浩然不禁在刺骨天際,打了個寒噤,措手笑道:“不用你說,這地兒我和宗嶽再熟悉不過。”

又用手哆哆嗦嗦地一一指明道:“高出去的那個樓,定是趙家。以此推之,向東……是了,觀潮亭應該就是那個位置了。”

他指的位置卻是西北。

冷麵兒望著江川白茫,嘆道:“可惜雨天迷霧大,看不太清楚。”

宗嶽接話,“不用太清楚,那地方變不了。因為我家老頭子還活著!”

眾人聽見他說出這話,不由一凜,面面相覷。

殊不知,楊茗慧就葬身在觀潮亭旁邊小榭,試問連外院裡一顆垂垂桂花樹都捨不得的老人,豈可容忍別人去的內院。

但他們都不知道,就在一個月前,楊茗慧墓旁又多了座新墳,仍是宗澤親手安置的。

宗嶽悵然一嘆:“走吧!”

冷麵兒不解,道:“就差這麼點路程,如果他們派只大船,咱們半日便可直達觀潮亭岸。”

這賬,宗嶽又不是不會算,只是推算下來快到母親楊茗慧的忌日,宗家上下定是緊閉不出,怎會私放船隻出來?

讓老頭子自己打自己臉,還是算了,老臉本來就肉不多,一巴掌下去怎會舒服!

“火速繞過這條大江?”

“這麼大的雨,能走多少路程?”

“我括蒼鐵浮屠鐵騎攬天下,這點子腳程又算得了什麼,想想拒北城下的屍骨如山,還怕他風雨兼程?出發!”

於萬仞落在一邊,空望著這些自詡是不要命的兒郎,黯然對著江水由衷一嘆:“難怪武穆經久不衰,中原有這等莽夫尚存,何愁天下不定?”

在他回身的時候,十餘騎鐵浮屠已力挺風雨遠去,吆喝不斷,宛如一半年沒開張的山匪,沒一點路數可尋。

宗嶽乍見於萬仞無動於衷,瞬間為難道:“師父?”

卻聽於萬仞一陣大笑,青衣白馬迎風劈雨而去,道:“臭小子,老子可由不得你折騰,這次算你欠我的。”

一時間,眾人盡皆遠去,冷麵兒不禁紅透了臉,剛要開口卻被宗嶽止住,道:“小短腿,這次苦了你,也算我欠你的!”

反正欠一個人是欠,兩個人還是欠。

欠的終究得還!

冷麵兒和宗嶽不約而同起身、上馬,動作嫻熟一氣呵成,臨風遠去。

此刻,哪怕是山重水複,更或許是峰迴路轉,都已難不住他們,應為他們都隱約清楚,括蒼有個老人在等他的孩子。

而他們怎麼也不會讓他白等,這是職責,也是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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