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百靈鳥(1 / 1)
自劉、苗二人率師東進荒蕪之地後,宗澤總算是長喘了口氣,剩下的自然得打算處理下牆頭草的問題,反正事情總擱置著就會出現問題。
長痛不如短痛!
宗澤上山看了趟魏晉州,俗話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可在他們這些死對頭的眼裡,善與不善先且不追究,但情分的確越來越高了。
望著山頂上幽靜的世外仙境,外面梨花瓣瓣紛飛,那白色的花舞與樹下紅衣女娃甚不相稱。
一悲一喜。
宗澤悵然若思後吸了口涼氣,略微扭動了下衣服,不自然地道:“小娉婷!你爺爺人了?可好些了?”
玩耍的紅衣女孩乍聽有人喚她,轉身卻見那人是宗澤,登時樂呵呵地笑道:“宗爺爺,是你啊!這次上山又給我帶啥好東西了?”
真是個會渾水摸魚的女娃子。
以前宗澤與她不熟,成天又繃著個陰沉臉色,她自然是敬而畏之,但當魏晉州將她許配給宗平的時候,宗澤的一腔冷水登時滾燙。
對這個並肩王素來感興趣的半大孩子自然不肯放過任何機會,先是找空就問宗澤戰場上打打殺殺的事,後又管宗澤討這借那,幾個月沒下來,宗澤也就只剩件衣物遮羞了。
宗澤揚起獨臂裝模作樣地搜了一下身,乾巴巴地笑道:“乖孫媳婦啊!這次來的匆忙,竟把你給冷下了,不過......”轉眼瞧魏娉婷已低頭嘟囔,急忙改口賠罪道:“下次,下次你要什麼,我給你弄雙倍的!”
魏娉婷仍是低眉不語,宗澤進大門她也不攔,似乎對宗澤進出這裡並沒有異議,只是偶爾眨巴眨巴眼睛,冷漠外露。
宗澤皺了皺眉,暗想:這女娃心眼真小,不過也好,以後繼飛燕之後,總算是有個管家婆了。
不過他進去沒多久便失意走了出來,乍見魏聘婷壞笑,又道:“聘婷,你早知道你爺爺要為難我。是嗎?”
魏聘婷出其不意地乖巧,點頭笑道:“那可不!爺爺千叮嚀萬囑咐地給我安頓了,這幾天只要是從山上來的,就算他是天王老子,也要擋在門外。”
這爺孫倆也不虧是爺孫了,如此造孽的話一個老糊塗敢說,一個不諳世事就敢做,若是換做崇光在位的那些時間,說這話還不是砍腦袋的活?
宗澤不想多作考慮,都說文人有個七竅玲瓏心,七竅想通,誰能想明白這個中的心思。臨下山的時候,只得抱拳道:“孩子,若是見著你爺爺了,替我問個好,就說……他那法子很靈當,山下進展地出乎意料順利。”
魏聘婷似乎有些不耐煩,揮手催促宗澤下山,口口聲聲道:“曉得了!你們這些老人都這樣煩人嗎?”
還是年輕好!
好歸好,但她也說不出哪裡好?反正就是能吃喝的花在吃喝上,除此之外也就是玩了,哪來的那麼多算計。
一度在沙場廝殺,又歸於平庸的老將,起起落落已累壞了熱心腸,還怎麼可能問這問那。
宗澤心想既然這娃娃不願多說,自己空留著也不是好對策,畢竟武穆發生這麼大變動,不由不讓他時刻警惕。
不說那幫動不動尋死覓活的文臣,就說武穆那些崇光的殘餘心腹和貴族皇親,也足夠他傾盡餘生之力勾心鬥角。
他孃的,累啊!
昏暗的日光斜斜投入山上,縷縷灑在幽靜別院,魏晉州捂著口不斷咳嗽,每次一咳嗽都是老臉通紅,竟比見了大姑娘羞澀紅暈還要多幾分。
“爺爺,你看那隻鳥,它好像受傷了,叫聲多淒厲啊!”魏聘婷蹦跳之際,神色全是急促。
魏晉州循著聲音望了過去,果間一隻幼鳥嗚嗚咽咽拼命地撲騰著翅膀,可就是飛不起來,前後不下十餘次的嘗試,終究都以失敗告終。
魏晉州搖手一指,嘆道:“聘婷,還記得爺爺常跟你提起的那種鳥嗎?”
魏聘婷撓了撓頭,灰臉上露出一絲單純,道:“是會唱歌的那種?”
魏晉州頷首苦笑。
它叫百靈鳥!
在數百年前,蒼梧之巔似乎就是這種鳥的家,呼來嘯去全是它們的影子。
當然也是魏晉州最美好時光的見證,可十幾年前蒼梧一把大火將它們幾經滅絕,如今再見,如良禽擇木,恰是歸心。
魏晉州病怏怏地起身,顫抖道:“闊別已久的老友,你……可安好?”
咕咕咕……
這種非人類所能理解的語言,似乎冥冥之中與魏晉州斬不斷理還亂,魏晉州雙眼漸漸溼潤,道:“聘婷,去找人將它帶下去,好生安養!”
魏聘婷雖然不解其意,但爺爺的命令她向來不會違拗,不一會兒便興師動眾找了七八個小廝幫忙,將原本幽靜的院落整得烏煙瘴氣,不可收拾。
魏晉州心繫百靈鳥,不禁拖著病身提心吊膽,一刻不停地喘息道:“慢點,死奴才,莫要驚擾了它。”
可年輕人下手哪裡有個輕重,三下五除二地在魏晉州幽怨的神色中一晃而散。
烏雲當頭,黑壓壓地像是要塌陷下來一般,整個院落也變得分外壓抑,幾乎令人窒息。
魏晉州雙眼微閉,許久才吐出一絲熱氣,道:“你終於要招我回家了嗎?”
頓了頓後,一瞬即逝的微笑也消失匿跡,鐵青色的臉更加深沉,自言自語道:“阿茹!我侍奉武穆近百年,卻有才無處伸,好不容易熬到宗澤上位的一天,我想幫他一把,人逢知己……真的很難!”
轟隆隆!
雷聲大,雨點小。
魏晉州任由雨點落在蒼老的臉上,卻始終不為所動,噓聲道:“十日……十日為限!”
有這十日,他足以完成別人看似荒誕的治國謬論。
有這十日,也足夠讓他與老友、親朋道別。
有這十日……
他也可以再陪小孫女暢談許久,沒辦法,小孫女天生好動愛問,他也樂個快活,無論是千奇百怪的問題都能答個一二,不過也僅此一二,不能太過深究。
“如何?”
他在問天邊垂垂欲落的烏雲,也在問烏雲背後的那片天空。
轟!
一道雷鳴與他擦肩而過,天邊五道金光直直隕落,偌大的院落竟格外仙氣,魏晉州的整張臉也亮豁通透。
再抬頭的時候,頭頂已是晴空萬里,無雲。
自此以後,山上的隨從們都信了舉頭三尺有神明的傳言,齊齊稱頌魏晉州的功績。
不過外人怎麼說那都是無足輕重的,為今只有《齊家論》和《解兵》兩書支撐他苟活,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放棄。
這是個人的使命和榮耀,也是不負好友之託的言而有信。
門外急呼:“宗王爺再次求見!”
裡面的人揮筆正酣,提聲喝道:“讓他滾!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