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初冬出雪城(1 / 1)
巨靈閣。
武陽上師的閉關場所,也是平時他閉門處理機要的地方,但今天卻大門朝外敞開著,似乎生怕別人進不來似的,總要隔一會時間掀一下雙扇門。
咯噔咯噔。
武陽的臉上忽然冒出一絲喜悅,卻沒想到進門的是他手底下一奴才,很聽話的那種。
一個不大聽話的人總要在身邊安插幾個聽話的狗,隨時念叨幾句後,再不聽話也得上心。
這人叫做丁淼,是武陽上師培養的內侍之一,當然他這裡的內侍僅僅是做點政務上的輔助工作。
武陽見到來人後,似有失望之色。
丁淼進門請安,一如既往地催問,道:“上師,汗王有令在先,百官在百日內都要進宮狂歡,您今日為何不去?”
一語切中要害!
不過,武陽上師卻不上心,兀自原地打轉,笑道:“瞧見那帖子沒有?”
丁淼點了點頭。
武陽上師繼續說笑道:“夫人今天要出枉凝閣了!十三年了,整整十三年她都對我不理不睬,這次終於被我的誠心感動了。造化啊!”
丁淼似是無動於衷,冷言冷語道:“上師莫過於太過興奮,俗話說否極泰來,別將喜劇造成悲劇才好。”
武陽上師驀然變色,右手暗中聚氣於虎口,可轉眼一想:這些人都是被抽絲剝繭後的無情死士,無論是才智膽識,還是武功心思都是佼佼者。多少年來精挑細選才得七十多人,死一個真就賠大發了。
武陽上師緩緩揚手,散去真氣,笑吟吟地道:“你且下去告訴靠山王完顏徵,讓他在早朝的時候多替咱美言幾句,汗王是個大度人,定然可以諒解咱的。”
他的口吻不知不覺已從“貧道”悄然換成了“咱”,出世入世原來真在一念之間!
丁淼悄然而退,死諫之士亦能明曉是非,只不過也是建立在一種無奈的苟且之下。
正午時分,冬陽下皚皚積雪越發顯得晶瑩剔透,陸碧婷在雪中走地格外沉穩,一步一個腳印,姍姍來遲。
但武陽上師卻一點也不惱怒,反而信步出門迎接道:“師妹!咱們不著急的,這會天還冷,你這身子骨自幼怕寒……”
花蕊故意咳了幾嗓子,冷哼了一聲,徑直別過了傲嬌的丸子頭,愣是將武陽的後話唬了回去。
陸碧婷見狀,不禁抿嘴失笑,道:“師兄,小孩子不懂事,莫要太過見怪了!”
武陽上師頓了頓,順勢將自己的披風蓋在陸碧婷身上,陸碧婷欲要推辭卻已遲了,只能硬著頭皮道謝。
一路從積雪石徑緩緩行來,武陽上師不斷提起兒時的往事,但每每說及餘萬仞的一幕便悄然無息地帶過。
可他也只是自己騙自己,陸碧婷心裡正好相反,獨獨回味著以前和餘萬仞一起嬉鬧的時光,至於其他根本沒放心上。
“到了!快進屋,外邊冷。”武陽上師搓著手左右晃動著雙腳,哆嗦道。
陸碧婷看在眼裡,內心深處不禁一酸,欲要啟齒說明來意,又猛地哽咽難語。
他對她的好真沒好挑剔的!
這很複雜。
有時又很簡單!
他再好,也不會是另一個他。
陸碧婷苦笑:“師兄,咱們兩個就別謙讓了。你總把好的都往我身上加,現在知道冷了吧!”
武陽上師捋了捋斑白的長髮,泛白的鬼臉上突然湧出一陣血色,道:“現在不冷了,還有點熱哩!花蕊那丫頭,快進來取暖。”
花蕊聞言,直接轉身,乾脆利落地道:“不去!”
武陽也不覺羞愧,直望著陸碧婷若有所思地嘆道:“她的脾氣可越來越像你了,簡直和你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像我不好?”陸碧婷皺眉之際,冷言冷語又起,但終究是戲謔之言:“再說了,我老了嗎?你說,我哪裡老了?白瞎了我塗抹一早上,用了兩盒胭脂,可到頭來就換你一句掃興的話!”
發洩完脾氣後,陸碧婷直接甩門而入,武陽灰溜溜地耷拉著臉,左腳剛踏入門檻就聽陸碧婷呵斥道:“誰讓你進來的?出去!門外面站著,煩人。”
武陽呲牙一笑,一本正經地退了兩步,身軀突然挺得筆直,向來陰冷的面容上,笑意始終不減反增。
陸碧婷無意中瞥了眼後,再也不忍直視,捏了捏肚皮上的兩層贅肉,跺腳暗罵武陽混蛋,低頭苦笑道:“你總說我身體不好,要懂得保養,瞧你用十三年將我喂的啊!”
迎著刺骨的寒風,武陽上師不禁打了個冷顫,撓頭皮笑道:“這不挺好的嗎?圓圓嫩嫩的,為兄的看著就歡喜。”
呸!
陸碧婷啐道:“誰要你歡喜,滾進來吧!”
誰知武陽上師真的屈膝蹲在地上,作勢欲滾,陸碧婷見狀,大急道:“師兄,我鬧著玩的。你怎麼還不瞭解我的脾氣,總是長不大的!”
陸碧婷雙手攙扶起武陽,武陽傻笑道:“你是沒長大,說到底我也沒長大,可我最怕你長大。說不定那時候,咱們就不會這般歡喜了。”
巨靈閣的爐火燒的很旺,武陽情不自禁往近靠了靠,但又生怕師妹半道說自己“矯情”,始終不敢逾越鴻溝。
一顰一笑,也要看臉色行事!
武陽換著話題以緩解尷尬氛圍,道:“今天開心哈!咱們吃點什麼了?要不吃你最喜歡的雪菜肉絲?那時候,你每次都要搶我的。”
陸碧婷呵呵一笑,眼淚止不住流下兩行,啜泣道:“哪還用搶?你每次不都傻乎乎讓給我吃,自己竟啃白饅頭了。”
武陽拂了拂微紅的臉,呢喃道:“我不練功嘛!不能食葷腥的。”
陸碧婷坦言道:“我不想吃雪菜了!今天怪想喝酒的,你可願意陪我?”
喝酒?
武陽上師無奈地嘆了口氣,暗笑他這個師妹鬼靈精怪,當下也不客氣,道:“喝就喝!拼酒我也不怕你。”
“你算這個!”陸碧婷伸出左手拇指,讚揚道。
酒至三巡,武陽已披著散發胡言亂語,陸碧婷聽了片刻,越往下去聽越是覺得對不住武陽,趁他酣睡之際已哭作淚人。
“師兄,這裘衣很暖和。謝謝你照顧我十多年,以後我不再氣你了,你照顧好自己。”
“師兄,梧桐苑裡的女人挺好!莫要辜負了她,她比我幸運。”
“師兄,我真想回到小時候,黏人都敢豁出去臉,可是現在的臉面真是用一次少一次,少一次便愧疚一次。你忍心我愧疚嗎?”
“師兄,我要離開落雪城了。真不想和你這樣作別,可我又不想一走了之,只能把你灌醉。”
“大夢一場,萬法皆空!你好生歇息吧。別了……”
傍晚,飛雪又至。
陸碧婷和花蕊駕著馬車搖晃出城,一路飛奔如箭矢般,壓根沒想著回頭。
可就在她們出城的那一刻,城頭東郊孤零零地矗立著一人,鮮紅的衣,白得發透的長髮,一襲雪裘。
他怔怔地望著馬車遠去,一點也沒阻撓的意思,只是輕語道:“師妹,一路順風!”
下城門的時候,卻嘆道:“十三年了,我已不復當年,酒量也差不了你。更兼算學精通、彈指可破天馬行空,怎麼就是猜不透你的心呢?!”
當年不讓你走,你就不走。
十三年後。
你想走,我不送你,也不攔你。
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