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月上枝梢(1 / 1)
自老王爺上次從蒼梧山上下來,宗家許久沒有如此熱鬧了,經趙飛燕親自挑選的歌舞名妓作陪,曼妙身姿加上淺吟低唱,宗嶽和宗闊大談人生豪邁,可惜生在世間愁多喜少,酒不醉人卻湧人愁,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不到午夜,宗闊便嚼著嘴巴囫圇說笑,感情像極了一個因憨厚靦腆而受嘲笑的孩子。
“九弟,你老實說!我......是不是沒些做大哥的樣子?”
宗嶽被他指著鼻子,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應。
他又道:“爹爹似我這般年紀時,白衣卿相的威名已傳播四海宇內,為國為民,我不及他!你們幾個略小些的能為他瞻前馬後,為人子盡孝心,我又比不得你們啊。渾渾噩噩三四十年一晃而過,我除過客死邊關,又有什麼顏面面對咱將門列祖列宗?”
宗嶽將手中的酒樽和宗闊眼前的輕輕一碰,只聽噹的一聲,便揚起脖子先後將兩杯烈酒乾盡,呢喃道:“大哥,人生在世就非得和人攀比才行嗎?隨遇而安,豈不更好?”
一席話後,說話的人似乎還在等著聽話人的迴音,但宗闊卻獨自打起了呼嚕,睡的極為安逸。
“九哥,我和嫂子扶大哥回去歇著吧!葉秋,你來照看九哥。”宗曉很懂事地說道。
她的確該到懂事的時候了,二十出頭的年紀並不再算小,和她同齡的不管是小家碧玉還是寒舍農女,大都已奔入成家之列,可她依舊在家當著無憂無慮的大小姐。
宗嶽望了眼他這個自幼被迫離家的嫡妹,不禁有些感觸,搖手道:“你們早點下去休息吧!今晚我和大哥就在這過夜了,快去......”
趙飛燕白了眼一遇上酒就不知道德行二字的夫君,暗自在心裡埋怨幾聲,畢竟這種話哪是說的出口的,旁邊還有將要登堂入室為偏王妃的葉秋在內,此刻說了詆譭的話語,無異於將來會有諸多麻煩。
她熟讀百家之長,深知此中能語而不語是何等重要!
“葉秋,你也下去睡吧!”她腆著笑臉說道,但笑意頗有勉強。
王府經她操手的確在內務上有了很大的改善,從官僚家族沒落後嚐遍寄人籬下的苦楚後,她更懂得和珍惜這些失而復得又得之不易的東西。
葉秋卻像是個被孤立在罈子裡的蛐蛐,木訥地杵在原地,輕聲道:“嶽哥哥明天就要離開了,我已經等了他近兩年才重逢,當得知他又要起兵的時候,心裡面真的很怕......因為那些等他的日子,並不好過。”
趙飛燕頓時眉心緊鎖。
和趙飛燕相處時間一長,慕容荻自然非常瞭解她的脾性,當下便拉扯宗曉道:“小妹,九弟明天正午才要趕路的,葉姑娘隨軍北征初歸,又加之此處夜間涼颼,若是讓她有些著涼之類的,到時候咱們可怎麼給九弟交差?”
說話雖然是鬧笑,但語糙理不糙。
葉秋初來乍到,在幾天下來親身體驗的方方面面來看,這位王妃並不是別人口中傳言的好相處,雖說以前也有過同行,可那時候的她還是靜若處子蓮帶清香,絲毫沒有現在的這麼多整人花樣。
在拒北城的時候,那裡的嫂嫂可真是嫂嫂,白天讓她帶孩子玩耍,只要別出亂子,晚上她們定然會做一桌子好菜吃喝。
當然,這樣的次數畢竟很少。
但物以稀為貴,人與其他不同,不是因為人有多大的通天能耐,而是有顆知冷暖觀寒暑的熱心,比起大嫂二嫂對她的好,她肯定有些看不慣趙飛燕的做法。
“葉姑娘,咱們走吧。”宗曉很知趣地規避了一些敏感字眼,直牽著葉秋的雙臂,用她那雙水汪汪的杏眼盯著葉秋的一舉一動。
無論葉秋百般不願,但最終還是熬不住這折磨人的眼神乞求,低聲抽泣之餘,徐徐甩開宗曉的手,獨自轉身而行。
當她路遇觀潮庭對面的墓地時,月光正自皎潔,她再也不聽宗曉的阻難,非要瞧瞧當日她義父性情大發打碎的並肩王妃塑像。
她還記得她和著淚水一塊塊拾起碎屑的一幕,也因此她的嶽哥哥怎麼也不肯理她,會不會趙飛燕也就是現在的王妃也是懷著這樣的目的而不待見自己呢?
大抵是這樣吧!
可現如今兩家人都和好了啊,況且我東夷葉家也是受苦受難的啊,我和嶽哥哥都能破鏡重圓,又有何必再輾轉糾纏了?
“咦?”葉秋驚疑地叫了一聲,隨即望向身後的宗曉,雖沒在說話,但宗曉清楚她要自己給她一個解釋。
宗曉苦笑了笑,纖纖玉指一指以前矗立石像而現在竟成一塊荒地的菜園子,道:“爹爹說他想開了,一個人活著既然不能好好活著,死後又何必再拖累苟且而活的人了?”
“母親生前最喜桂花,一手桂花糕做得更是此郡一絕......所以,爹私下想在這裡再種一些桂花樹,就在她的墓地旁,或者他將來的墳墓邊上。反正他們終究有一天是要合葬的......”
聽宗曉說著老王爺的盤算,葉秋再聯想她最後一次見他時的風度翩翩,不禁心酸道:“王爺他真有眼光!”
因為在痴情方面,宗嶽並不比老王爺差,在這方面上,這父子倆絕對是同一路人。
是故,從這一夜起,她在私底下又對宗澤增添了幾分敬重。
“嫂子,回去安歇吧,都三更過了許久哩!”宗曉慵懶地打了個哈欠,似是將方才的悽楚盡皆打發了出去。
葉秋揚手叫停,道:“再等等吧,就等那月光竄出樹梢,咱們再走......可以嗎?”
月色此刻被樹枝分割成了斑斕數塊,如果不出葉秋所料的話,等它再次完全放出的時候,冰清皎潔自是完全會映在那片荒地上。
只有那尊唯美動人的塑像所踏的土地,才配得上那碧玉月色,也只有這樣的月色才值得歸人半夜起身欣賞。
“咦?你剛才叫我什麼來著?”葉秋半天才緩過神,紅著脖子問宗曉道。
宗曉抿嘴咯咯笑道:“嫂子啊!你不樂意?”
葉秋的臉瞬時和脖子一個緋紅顏色,輕輕一點頭,只聽宗曉道:“爹爹臨行前特意囑咐我,一定要看著你和我九哥完婚。雖然我也不知道他說這個是什麼意思,他明明也可以主持你們大婚的,只要他在,還不是一句話,我就會屁顛屁顛跟在他身後形影不離嘛!”
月光揮灑而下,剎那間讓略有所思的葉秋迴轉心神,指著那一塊銀色荒地,忽而哭泣道:“小妹,我知道她一定已經原諒我了,對嗎?”
宗曉怔了怔,不禁也雙眼微紅道:“肯定啊!爹常說母親最愛聽他的話,不過這些都是他願意聽她在先才行的。”
兩人相擁而笑,破涕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