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劍垂天南（1 / 1）
一場大戰之後，城郭外的雪原又恢復了冷清，即使西斜的日影還在東邊照耀，但雪沫似乎並沒有消停的意思，依舊由著清風肆虐而起。
“退了嗎？”雪峰望著漸行漸遠的紅衣嘆息道。
宗嶽立在一邊，卻不做答，只是原地打了個轉身，隨後將目光停滯在城樓東郊，東郊雪原有劍沉鳴。
宗嶽的劍術早已匯通，所以他能感覺到這一絲不諧之氣，遠眺之下，果見一人清影闌珊在外，筆直地立著。
“獨孤先生！”還不及他喊出口，胡不禪瞬時喝道。
雪峰不禁渾身一顫，踉蹌向周邊顧盼，待發現獨孤錯身形的剎那，腳底在城牆一踩，幾個錯落已落向東郊。
一路的狂奔，腦海裡不斷充斥著師徒間往日的情分，心裡七上八下地嘟噥著：“師父，您可千萬不能有事啊！”
他尋到獨孤錯身邊的時候，宗嶽和胡不禪也到了那裡，只見獨孤錯悵然若失地立定在無字碑處，手提著一顆圓咕隆咚的東西，面無表情地呆望著。
“師父！您回來了？”
雪峰一連問了三聲，隨即跪倒在地嗚咽不起，獨孤錯無奈之餘欠身相扶，道：“總唸叨你長大了，可長大了怎麼還是這般不爭氣？當爹的人還哭鼻子，也不怕孩子笑話。”
乍聽獨孤錯開口說話，雪峰驀地欣喜異常，紅著臉低垂下了頭，一個勁地應承：“師父，您教訓的是！”
獨孤錯深吸一口氣，對著西天高垂的一塊紅暈，雲彩還是一如既往的斑斕，只是形狀與平常不大相同，來去反覆像極了一柄劍。
“先生......”宗嶽察覺出獨孤錯不正常的一幕，心裡驀然翻騰，卻見獨孤錯遲遲褪下紅潤，轉而在自己身邊，獨孤錯朝他苦笑道：“宗小子！你我兩家的仇恨算是兩清，但經此一役，你怕是又要欠我些許了......”
宗嶽倍感狐疑，獨孤錯是什麼樣子的脾氣，誰不曉得，若是他胡亂提出些無腦的為難人條件，怕是要陷自個與兩難境地，這可如何是好。
“先生今日之恩，卻非個人能還，實乃天下之幸。”胡不禪補了一句，又殷切地說道：“此間城防大事還需先生幫著籌劃，天色已晚，咱們還是進城說話。”
獨孤錯詫異地打量了他一眼，沉沉點頭：“無極院竟能造化出你這等人物？也算是知行知白上輩子積了些許陰德。”
胡不禪一聽獨孤錯話裡有話，便不再多說，任由獨孤錯獨自指點怒罵山河英雄人物，興起興落，獨孤錯不禁悵然道：“宗小子，遍觀天下英豪也就你能對上我脾性，如果人生在世沒那麼多的糾葛，興許我們的關係會更好些。”
遲了又遲，頓了又頓。
獨孤錯又吭聲道：“呼倫貝昇天之時特意分神為三，兩處元靈也不知是造化了何人，你們要想徹底打敗樊聞仲，還需藉助它們的再世傳人出手挫敗。”
“師父，這些事以後再說，先讓徒兒揹你入城。”雪峰起身憨笑道。
痴醉三分，憨愚三分，其餘六分盡是真誠。
獨孤錯望著這個自己畢生希冀又疼愛的徒弟，臉上不禁擠出一絲生硬的笑容，緩緩栽倒在他的懷裡，渾渾噩噩地閃著眼皮，凌亂的長髮隨風起起落落，蒼老的臉頰空餘淚水凝噎。
“雪峰！好徒兒，師父怕是......再也不能照料你了。”獨孤錯氣若游絲地呢喃道：“窮究師父一生一錯再錯，將錯就錯，實不負......獨孤錯之名，卻負了最不該錯的人吶。”
“師父！您別嚇我。”情不知所起的雪峰越發將師父的瘦弱身軀摟得緊了，淚水不爭氣地再度湧出。
獨孤錯伸手捅了捅徒弟的咯吱窩，令他意味的是，徒弟這次並沒有閃躲，更沒有歇斯底里地喊叫，只是拼了命地裹著自己的殘軀。
這孩子可算是長大了！
“葉秋......會過得很好，表妹......我來了！”他自顧自地合上了眼，心裡唸叨完這句話後，戛然而止了跳動。
一代劍神本可以在江湖萬古留名，可世事無常，最後還是隕滅在了亂世紛爭的黃沙硝煙中。
沒有血跡，沒有苦楚，唯有寒冷黑夜長伴。
西邊倒懸的那柄劍，直指天南，徐徐消散，轉而灑下的是一片黑幕，死寂的黑幕。
宗嶽驀然跪倒在地上，安慰雪峰道：“雪峰！獨孤先生他已經走了。”
走了麼？
他會去哪裡了？這個糟老頭子可是出了名的路痴，他這次怎麼就不願帶上我？
“師父，你不要走......好不好？”雪峰低頭蹭在獨孤錯的冰冷臉頰上，神情苦楚道：“你不要峰兒了嗎？峰兒還有好多事想要跟你說......你怎麼聽也不聽就去了？”
宗嶽聽得心酸，也不敢再勸他，反倒是想起自己與宗澤的半生糾纏，仰望蒼穹不由而嘆：子欲養而親不待，這是最令人懊悔的事。
“王爺！”邙芝傲不知何時面色匆匆地找到了這裡，宗嶽向獨孤錯微微頷首，起身沒好氣地道：“又出了什麼事？”
邙芝傲為難地搓了搓手，沉聲道：“葉姑娘......不，是王妃......她又回來了。”
雪峰和宗嶽頓時抬頭，紛紛將目光移在了邙芝傲身上，異口同聲地問道：“難道是路上出了差錯？”
胡不禪眉心一皺，雖然沒有多問，但暗地裡總盯著邙芝傲的面孔，索性邙芝傲只是搖了搖頭，並沒多說。
“獨孤先生對我宗家有恩，要不就將他葬在無字碑旁，待得他日清閒再將靈柩運回？”宗嶽問雪峰道。
雪峰卻搖頭，道：“師父臨終雖釋懷了自己，但心裡牽絆的恐怕還是東夷那個城頭，即使現在已是殘垣斷壁，可那裡畢竟埋葬了他太多的記憶。我想還是先留下他的骨灰，待戰亂平定，再和葉秋同去東夷祭祖。”
宗嶽嘆息一陣，轉身道：“如此也好！只是葉秋那邊......”
雪峰嘟噥道：“你不說，我自然是絕口不提的。”
邙芝傲見狀，皺眉道：“獨孤劍神他......”
宗嶽往前直走，並不轉身，寒聲冷對道：“不該問的別問，你替我送一程先生就是了。”
篝火旁，雪峰和胡不禪不斷地搬運木柴，邙芝傲則負責清掃周邊，直到他發現獨孤錯遺留的包袱，包袱中赫然是顆人頭。
“赤狼！”
隨著他一聲驚呼，三人不約而同行走在一處，面色盡皆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