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一劍聽風(1 / 1)
十三站在聽風湖邊,臉色悽然。
而我的心,也是一樣的悽然。
我看不得她眼中的哀傷,但我不知道,我對她的感覺,到底是因為我真的在意,還是因為蛇目蝴蝶蠱的作用……
所以,我只能悽然……
“庶子猖狂。”
湖岸邊,先前那個聲如炸雷一般的老者,大概是被我的話給激怒了,當即一聲爆喝,整個人衣衫鼓脹,當先一步踏入聽風湖之中,直直的朝我衝殺過來。
老者每踏出一步,他腳下的湖水盡皆炸裂四散,聲勢非凡。而其餘站在聽風湖畔的唐門十位長老,多數在面面相覷之後,也隨著那老者一起朝我衝了過來。跟在這些長老身後,更有數十名聞聲而來的唐門內門弟子也是爆叫著相繼朝已然浸沒在聽風湖水中的我衝了過來。
一時之間,聽風湖上,風雷驟起。無數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唐門暗器如滿天飛蝗一般朝我激射而來。破空之聲烈烈,此起更有彼伏。
而衝在前面的那幾個唐門長老,裹挾風雷而來,人人手中多了一個網球大小的金黃色蓮花花蕾,隨著幾位長老相繼爆喝,那一朵朵蓮花便如風中飛蝶一樣,朝我飄來。
看似飄忽,但卻都不過在一瞬間,便已然來到我身前不過數尺的位置。
也就在我整個人都沉入湖水之中,那一朵朵蓮花便發出一陣陣金鐵摩擦的響動,隨之花蕾緩緩綻放,霎時之間一朵朵唐蓮爆發出無窮威勢,在聽風湖上炸裂。
湖水之上,被這一朵朵唐蓮激起的百尺水浪,更是如天際驚雷一般,震徹雲霄。
而沉在聽風湖水中的我,被唐蓮綻放出的那一朵朵有質無形的蓮花花瓣不停的撞擊,直直的砸向了湖底。與蓮花一起炸裂激盪的聽風湖水,更是如巨人的拳腳一般,重重的砸在我身上。
或許,僅僅是在一分鐘之間,我便已然被這一朵朵唐蓮震盪得天旋地轉,身子沉沉的沉入了聽風湖底。任由激盪不息的湖水將我的身體搖擺。
直到,我的身體落在湖底的礁石之上,我才感覺到周身一陣陣劇痛,一絲腥鹹,從喉頭緩緩湧出,順著嘴角,在湖水之中飄溢成一條紅線,又被湖水擾亂,像一朵玫瑰,轉瞬便淡去,消失不見……
疼……
真他媽的疼……
只不過,身體上的疼痛在此刻也算不得什麼。
聽風湖水,早已是一片動盪渾濁,透過數米深的水光,我能看到那幾十條身影,傲然立於聽風湖上。彷彿像是天上神仙俯瞰世間螻蟻一般。
慢慢的,我在湖底緩緩起身,抬頭盯著湖面之上那一條條人影,等到我的雙足穩穩的站在湖底的礁石之上時,我微微弓起身子,左手緊握燭龍劍懸於腰際,右手輕輕懸於燭龍劍的劍柄之上,心中一山劍意,緩緩蕩起……
一山劍意,自心中而起,瞬間如傾倒的萬丈高峰一樣,轟然砸入我的四肢百骸之中,一時之間,我只覺得全身經脈如遭雷擊,讓我忍不住全身一震抽搐,腦海之中更是如有萬千雷霆炸響一般,轟鳴之聲不覺於耳。耳邊的水流魚遊之聲,或是湖面之上依舊搖擺不定的風聲和唐門中人的鄙夷、談笑、叫罵之聲,盡皆被我耳畔的雷霆之聲掩蓋。
而我唯一能聽見的,只有我心底的淒涼,和遠處十三心底的顫抖……
相比於這份顫抖和淒涼,那大千世界的萬千聲音又算得了什麼?
相比於這份顫抖和淒涼,身遭如雷擊一般的撕裂痛感,又算的了什麼?
我身負的一山劍意,又算的了什麼?
我嘴角微揚,在聽風湖地擠出一個如我心一樣淒涼的笑容,而在下一秒,我緊緊的握住了燭龍劍。原本被那數朵唐蓮驚擾紛亂的聽風湖水,一剎那間便靜止不動,接著,以我手中燭龍為圓心,開始緩緩的、緩緩的、緩緩的逆向流動。
起初,如清風,如絲雨……
接著,如小溪,如涓流……
再後來,如清波,如雲捲雲舒……
最後,如長江大河,如奔騰的萬馬……
就這樣,聽風湖水在唐門眾人的轉怒為驚為懼的表情之中,漸漸扭成一個巨大的旋渦,瘋狂的旋轉著。而手握燭龍的我,則是屹立在聽風湖底的旋渦之中……
於耳畔轟鳴的水聲之中,我緩緩的抬起了頭,只是,我卻並沒有再看依舊立在我頭頂的那十位唐門長老和那近百的唐門子弟,而是看向了依舊站在岸邊一身羅裳錦衣、如玉似壁的十三。
我再笑,輕輕的說:
“你記著,他是我,但我不是他……”
說完,我再也沒有絲毫猶豫,手中燭龍悍然出鞘,青黑色的劍鋒自劍鞘之中滑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溫雅的圓弧,如鉤如月,劍鋒過處,捲動我經脈之中萬千雷霆,轟然而去,卻靜默得沒有一絲聲響……
一劍……
無名……
劍鋒起,山嶽崩塌,整個早已如龍捲一般倒向半空之中的聽風湖水,在唐門眾人眼中於無聲之中轟然炸裂,聽風湖水更在這無聲的炸裂之中倒卷向半天,那數十唐門中人,一個個表情驚懼,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一聲,便隨著倒卷天河的聽風湖水一齊被拋向了半空之中……
片刻之後,湖水如柱一般傾瀉而下,隨之落下的,還有一同被拋入空中的唐門子弟,更包括唐門的十位長老,以及萬千原本徜徉在湖底的魚兒……
在如柱的湖水之中,我緩步前行,踏著湖底的礁石,一步步的朝著湖岸走來。
每走一步,我都覺得全身像是要被那依舊在經脈之中亂竄的劍意撕裂了一般,眼、口、耳、鼻也抑制不住的緩緩流出了鮮血。
可我不想停下腳步,彷彿每一次痛苦的感覺,都能讓我忘掉另外一份痛苦一般。
漸漸的,十三的身影,在水幕之中,越來越清晰。她蒼白的臉和不停顫抖的雙肩,也在我的已然開始變得模糊的視線之中漸漸清晰。
好像,在我走了好久好久之後,我終於站在了聽風湖畔,站在了十三的對面。
她緊咬嘴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而我,則是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再一次悽然而笑。隨即緩緩轉身,望向了一湖盪漾渾濁的湖水。雙目之中,忍不住竟溢位淚來,和眼中的猩紅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抬手擦了擦雙眼,卻好像根本擦不掉眼中的猩紅一般,又試了幾次之後,我終於苦笑著作罷!然後,我強忍著心中如刀絞一般的痛楚,看向了聽風湖,用極力平靜的聲音說:
“十三,我還記得聽風湖畔,擁你入懷。但今日,我願聽風湖畔,再無湖水可聽風……”
說著,我第三次將燭龍劍握在左手,懸於腰間,右手虛扶劍柄,一式劍法,對著波濤漸去的聽風湖,再出一劍……
一山劍意第三次在我四肢百骸激盪開去,這一次,我只覺得全身經脈如遭萬鈞,一條條鼓脹如蚯蚓,一時之間幾乎全身經脈同時傳來一陣鼓脹炸裂的痛楚,痛楚到不再痛楚。
燭龍出鞘,一劍蕩去,聽風湖水只在眨眼之間便隨著我燭龍劍蕩去的劍意,倒卷蒸騰,化作滿天雨霧,向著半天之中升騰而去。一陣山風輕撫,聽風湖水化作的漫天雨霧,轉眼間便隨風而去,只留下一湖裸露的礁石,和萬千或昏厥、或垂死掙扎的魚蝦……
聽風湖,在我的無名一劍之下,在一山劍意之中,聽風而散……
我轉回身,笑著看了看已然搖搖欲墜,卻強自緊咬嘴唇撐著的十三。在看到她唇邊被貝齒咬合而留下一滴猩紅鮮血的時候,我周身經脈在也承受不住三劍的劍意,瞬間全部炸裂,一蓬血霧瞬間將我全身籠罩其中。
我再次悽然一下,接著眼前一黑,整個人便直挺挺的向後栽倒。
而在我失去意識的瞬間,我聽見了上官孫富貴驚呼我的名字,聽到了胖子如雷的咆哮,聽到了羊皮襖老頭兒意味深長的嘆息,聽到了蠱毒老鬼捶胸頓足的惋惜,更聽到了十三顫抖的呼喚,
“胡言……”
……
我彷彿是沉沉睡去了一般,好像天下皆與我無關。我的世界,只剩下一汪清澈的聽風湖。
湖畔,有清風,有陋亭,有鳥語,有蟲鳴,有花香,有微波,有魚躍,有竹林嬉笑,有雁過留聲。更有羅裳錦衣的十三,站在聽風亭上,對我淺笑依然。
我,在她的淺笑之中,乘著清風、花香、鳥語和蟲鳴,朝她狂奔而去,張開雙臂,用盡全身力氣,將她擁入懷中,但卻在雙臂攬她入懷之時,她嬌柔的身軀和如玉的臉龐,瞬間化作了一汪湖水,就那麼消散在我面前。
然後,我又一次看到她站在湖畔,我再一次飛奔而去,再一次擁她入懷,結果再一次看著她在我懷中化作湖水,乘風而去。
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
似是有千萬次一般,無休無止,無窮無盡。
而每一次的結果,都是一樣。
漸漸的,十三淺笑嫣然的臉,在我視線之中一點點的模糊。
漸漸的,我竟記不得十三的樣貌。
而卻又在下一個瞬間,她的音容樣貌,卻又無比的清晰,似在眼前,更似在懷中……
是啊!我好像真的真的愛她。
可我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因為蛇目蝴蝶蠱,才讓我覺得我愛她!
而更可能是,在她的眼中,有了蛇目蝴蝶蠱,我才可以心甘情願的替她去一劍開天門。
而這一切,如果沒有蠱毒老鬼的出現,是否不會如今日這般的結局?是否會至少讓所有的故事都看起來比較美滿?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的,似乎太多太多了……
夢在繼續,一次又一次,彷彿過了十年百年一般,這個夢才算終於有了盡頭。
只是,盡頭之上,只有一汪聽風湖水,卻沒了十三的身影。
我茫然從夢中驚醒,口中恍然大叫,
“十三……”
只是,身邊卻沒有半個十三的影子。而隨之傳來天旋地轉的痛楚,差一點又讓我昏了過去。
等到我視線漸漸清晰,周身疼痛稍稍減退之時,上官孫富貴那個萬年不帶感情色彩的聲音傳入耳中,
“你周身經脈斷裂了九成,像你那樣的劍法,估計再用個十次八次,你不是廢人也差不多了。到時候,我師父也未必救得了你。你自己看著辦吧!”
說完上官孫富貴也不管我,端著一個不知道盛了什麼東西的小碗便出了門。然後站在院子裡微微提高了嗓音,輕喚了一聲,
“胖子,胡言醒了。”
上官孫富貴這一聲輕喚過後,我只聽外面傳來一陣山響的腳步,我只覺得身下的床都在這一聲聲如打夯機一樣的腳步中震得吱嘎作響。同時,胖子帶著欣喜,也帶著憤怒的吼聲響起,
“我草你們姥姥的,你們老唐家就沒事兒就感謝感謝老天爺,保佑著老胡醒過來了。要是老胡有個三長兩短,我他媽活著要你們老唐家天天死人,死了也要你們老唐家夜夜鬧鬼……”
話音未落,如狗熊一樣的胖子旋風一樣衝進房間,看著躺在床上的我已經在看著他,這貨居然哭了出來,紅著眼睛說:
“哎呀我操,你可終於醒了。我他媽都準備給你掃墓了你知道不?”
說著,胖子便朝我撲了過來,可到了床邊,他碩大的身軀卻驟然停下,最終極為剋制的從身旁拽過一個凳子,一屁股做了下去,搞得拿可憐的凳子發出一陣吱吱呀呀的慘叫。
我仔細看了看胖子,發現這貨雙目通紅,身上衣衫滿是血跡,左臂肩頭似乎還在滲著血。
胖子似乎意識到我在看他,瞥了一眼左肩,嘿嘿一笑說:
“皮外傷,唐門的一個老王八蛋玩陰的,用那個什麼他媽的孔雀翎?差點花了老子英俊帥氣的臉。”
我一笑,心裡卻是說不出的酸楚。
想想之前出車禍的時候,胖子也是這般。只不過,那時的胖子手裡多了一個蘋果,身上少了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