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大俠,陸不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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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劍……”

陸爺爺看著陸濟凡,再一次說出了這兩個字。

陸濟凡站在柳林堡眾人之前,面對著陸爺爺,眉心輕輕抽動,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問劍……”

陸爺爺第三次說出“問劍”兩個字,同時緩緩的向前踏了一步。見陸濟凡依舊不願應聲,便繼續用那蒼老渾濁的聲音說:

“我有一個孫子,他武功不高,人也不聰明。可見到路人有難,他願意為素不相識的路人出劍,守護自己的一方正義,你覺得,他可是大俠?”

“是……”

陸濟凡似乎在極力壓制著情緒,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冷淡,但終究還是帶著一絲絲的顫音,無法抑制。

“後來,他變強了,雖然人還是不太聰明。可蒼生塗炭,他願意為天下蒼生出劍,守護天下的正義,你覺得,他可還是大俠?”

“還是……”

陸爺爺的聲音越發渾濁沙啞,陸濟凡的聲音也已經抑制不住的顫抖連連。

“終於有一天,他強的可以挑戰天下強者了,人也變聰明瞭。於是,他來問我,殺盡天下江湖人,是不是天下就太平了?我說不是。可他,還是要去殺盡天下江湖人。你說,他可還是大俠?”

“……”

陸爺爺向前走了三步,問了三句話,陸濟凡也沉默著不再回答。

陸爺爺踏出第四步,一聲輕笑,一聲輕咳,一聲長嘆,

“其實,我不知道殺盡天下江湖人,能不能真的讓天下太平。我只知道,‘俠’字,是一個大人,夾著兩個小人。俠者,終究是要救人,而不是殺人。所以,我希望他是對的,但也希望他是錯的。”

又一聲長嘆,又踏前一步,陸爺爺終於抽出了自己藏在三絃之中的那把拇指粗細、甚至算不上劍的粗鐵劣劍,長劍在手,輕喝一聲,

“問劍,鬧海……”

話音一落,陸爺爺手中長劍,雲、勾、抹、帶、砍、劈、刺、撩,四式劍法,四式刀法同時出手,一齊向,陸濟凡卷席而去。

陸爺爺眼中精光爆射,但卻溫柔與無奈,更勝殺伐。

對面的陸濟凡,看著一式“鬧海”奔騰而來,全身忍不住的顫抖,直到那鬧海的刀劍氣,如潮水一般湧到身前三尺之時,陸濟凡終於動了。

我看到他雙目之中此時已經擎滿淚水,但終究,他還是拔出了子午辰戌劍,一劍在手雲、勾、抹、帶,一劍在手砍、劈、刺、撩。同樣是一式“鬧海”,和陸爺爺細劍所卷帶的“鬧海”刀劍氣,絞殺在一處,轟然相撞,而後,轟然在炸裂。

在陸爺爺和陸濟凡的“鬧海”撞在一處之時,刀劍氣迎風亂舞,發出如驚濤駭浪一般的怒號之聲,在場不少人被這肆虐的氣流吹得如狂風之中的纖纖細柳,東倒西歪。

但也僅僅是一個瞬間,風起雲湧的怒海狂濤,陡然寧靜,一切似是虛幻,似是從未發生過一樣,連空氣也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一般。如果不是陸爺爺和陸濟凡二人此時已經相隔不到五步,我真的以為剛才那一幕山呼海嘯一般的“問劍”,是我夢裡的場景。

終於,陸爺爺笑了,笑過之後,抬手輕撫了一下手中的細劍,說:

“你老了,我也老了……”

話音未落,陸爺爺手中的細劍,“咔”的一聲,從中間折斷,半截劍身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陸爺爺重重的咳了一聲,蒼老渾濁的眸子裡,帶著一絲憐愛,看向了他面前的陸濟凡,緩緩的說:

“其實,你小時候,爺爺抱過你,雖然只有一次。雖然你也可能不記得了。但,我還記得。現在,我可能抱不動你了,你長大了,我也老了。只能,希望,你是對的。”

一句話說完,陸爺爺緩緩的將半截算不得劍的劍,插回了背上的三絃裡,順勢又將三絃拿在身前,輕撫琴身,緩緩的盤膝坐在了地上,又是一聲咳嗽,接著,顫抖著雙手,輕輕撥動了琴絃,一聲慼慼如哀歌的絃音,瞬時傳遍了整個柳林堡……

“拳出少室北,

劍歸武當東;

江湖人人問魁首,

新人坐舊城。

……

芳草雨中泣,

暮野新墳洇;

路邊枯骨伴蟲鳴,

亂世滿刀兵。

……

華山不華山,

青城不青城;

山中雲中山中燕,

翠柏撫清風。

……

東村孩童笑,

西村老嫗聽;

北來劍客南歸去,

天下當太平。

……

一弦黃河曲,

一弦堯山紅;

一勾一挑兩注音,

會與江山聆。

……

一劍風雲起,

二劍鬼神驚;

挑山鬧海輕邀月,

復唱俠客行。

……”

“復唱俠客行……”

“復唱俠客行……”

唱著,唱著,陸爺爺的琴聲和輕歌,從這武陵山中柳林堡,輕飄飄的飄向了雲端,飄向了夕陽,飄向了整個江湖。

只是,我不知道多少江湖人,會聽到陸爺爺的琴聲和歌聲。

唱著,唱著,陸爺爺的嘴邊輕輕溢位了一絲鮮血,那早已經襤褸的灰布衣衫,也隨著歌聲漸漸的殷出鮮血,似是那天邊的一抹紅雲。

終於,陸爺爺一曲歌了,他懷抱著那把老舊的三絃,輕輕一笑,重重的一咳,最後輕輕的說:

“江湖一場,有陸不歸……”

說完,陸爺爺頭沉沉的垂了下去。再也沒有抬起來……

……

……

……

全場無聲,只有陸濟凡一人在蕭瑟秋風之中不停顫抖,他的臉上似乎流下了兩行渾濁的淚,但眼神之中,只有麻木和僵硬。

看著陸爺爺坐在陸濟凡身前懷抱三絃的神姿,我再也受不了,當即大吼一聲,

“陸濟凡……”

同時,我抽出手中的燭龍劍一劍盪出,一式“挑山”,雄渾劍氣卷著一山劍意,朝陸濟凡洶湧而去。

我當然不想傷人,但我卻想要一劍蕩平這眼前的青山。

只為陸爺爺……

陸濟凡,站在我的一式“挑山”之前,眼中依舊流淌著灼淚,但卻依舊沒有任何情感的波動,任由那一山劍意,擦著他的臉頰呼嘯而過,他也沒動一下,沒眨一下眼睛。

陸濟凡身後那高聳的新樓,在我的一山劍意之下,轟然倒塌,但樓前的陸濟凡,最終只是在我的燭龍劍鋒之旁,在臉頰上留下一條長長的劍傷。

鮮血留下,他未動,我緩緩收劍。轉回身,看向胖子,聲音之中再無波瀾,說:

“胖子,背上陸爺爺,我們走……”

胖子應聲而去,把枯瘦如柴的陸爺爺背在了背上,猶豫了片刻之後,他把陸爺爺的三絃拿在了手裡,留下半截斷劍躺在陸濟凡面前的地面上,快步跟著我,朝著柳林堡外走去。

本來已經重傷的傅震坤,看著我們離去的背影,似乎忽然來了精神,衝著我大喊道,

“胡少俠,你怎麼可以如此輕易的放過陸魔頭,難道你不願意為正道江湖除害嗎?”

我和胖子在傅震坤的鑿鑿言辭之中停步,同時轉身看向了傅震坤。

胖子橫眉立目大罵道,

“放你媽的屁,你真當天下人都是傻子,願意給你的狗屁江湖當槍……”

我知道,如果不是胖子此時身上揹著陸爺爺,估計一準兒會上去抽傅震坤一頓。

我則抬手攔住胖子,示意他不要說話,然後冷冷的看了傅震坤一眼,緩緩抬起手中的燭龍劍,燭龍並未出鞘,劍尖卻遙指傅震坤。片刻之後,我不管傅震坤作何表情,利落轉身,和胖子,和陸爺爺一齊朝柳林堡之外走去,朝江湖之外走去……

在我們踏出柳林堡第一道圍牆的時候,身後喊殺聲再起。

想來,是柳林堡和出雲谷兩方人,又一次混戰在了一起。

可這一切,此時此刻,於我再無瓜葛。包括,陸濟凡……

事後,我聽說在我和胖子離開柳林堡之後,出雲谷和柳林堡兩方人馬,再次混戰一番。

而在混戰之中,本來已經重創出雲谷的陸濟凡,卻未成想,被他的新娘子薛暮璃用兩人的定親信物濟雲劍從背後一劍重傷。陸濟凡當即甩了薛暮璃一個耳光,卻未下殺手,只是當空怒吼了一句,

“沒有下一次……”

在陸濟凡的吼聲之中,薛暮璃淚眼決堤,在此同時,那個曾經在唐門之前一戰成名的錢塘,那個曾在大凌溪邊和薛暮璃一起伏擊陸濟凡的錢塘,輪著鍘刀片,又給了陸濟凡一下,但卻並未取陸濟凡的姓名,只是橫著鍘刀護在了薛暮璃的身前。

也就在陸濟凡被重傷的同時,已然退出戰場不知去向的絕塵鬼魅一般的出現,雙刀飛舞一瞬間便重傷了陸濟凡全身十四個大穴。一擊得手之後,又如鬼魅一般退去。

至此,出雲谷和柳林堡這一場惡戰,在傅震坤右手被廢,陸濟凡生死未卜為結局。

至此,出雲谷和柳林堡,也不復從前昌盛。

當然,這一切,都與我無關。

……

我、胖子,和陸爺爺重新步出了柳林堡的西門,一路西去,最終來到了大凌溪邊。

這裡是我們和陸爺爺初次相遇的地方。

那時候,我還不會劍法,胖子也還不是今日的胖子。

陸爺爺一劍截江,將我們兩個救下來,似乎就在昨天。

而此時,陸爺爺卻已經笑著離開了人世。

我和胖子最終,將陸爺爺埋在了濤濤的大凌溪邊,沒有說話,更沒有垂淚。

我坐在溪邊,緩緩的拿起陸爺爺那把藏著半把劣劍的三絃,輕輕的背在了背上,胖子則跳進了大凌溪,朝著濤濤的大凌溪水不停的揮劍,溪水在胖子一次次的揮劍之中沸騰翻滾,卻最終濤濤依舊,只有胖子一個人在不停的吼著,

“我怎麼就不能一劍截江……我怎麼就不能一劍截江……”

天空中,飛鳥啼鳴,我抬頭看了看,心中一陣悽然。

想想,其實我們也不是什麼江湖人,終究都不過是一隻鳥。一隻身在江湖,身不由己的鳥。

只不過,有人是鷹,環伺天下……

有人是鵬,志在九霄之上……

有人是貓頭鷹,抓了一隻死老鼠,看到天上的大鵬飛過,便緊緊的將死老鼠護在身下,發出一陣陣警覺的啼鳴,生怕天上飛過的鵬鳥會飛下來搶他的晚餐……

有人是鸚鵡,每天抬頭看著眼前人來人往,為博他人一笑而滑稽學舌。然後再看看自己光鮮亮麗的羽毛而沾沾自喜。等到無人只是,便抱怨兩句:

“把我關在籠子裡,搞得我都不會飛了……”

殊不知,其實有人開啟他的籠子,他也一樣不敢飛出來……

有人是蝙蝠,本是一隻獐頭鼠目的夜行客,卻還洋洋得意的以為自己是鳥……

至於我自己,大概是一隻禿鷲。

看似兇猛,不過一生都在拾人牙慧罷了……

夕陽西下,秋風漸寒。

在溪水之中鬧騰的筋疲力盡的胖子終於爬上了岸,躺在我身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等到武陵山遮住了半邊太陽,胖子才開口對我說,

“老胡,咱們兩個給陸爺立個碑吧!”

“嗯!”

“老胡,那你說,碑上邊寫點啥?”

我沉默。

該寫什麼?

我真的不知道。

陸爺爺,華山“不”字輩前輩,少時遊俠,得望劍山莊薛劍星贈劍濟雲,華山劍氣相爭之後,歸隱江湖。一把三絃,一柄劣劍,一身襤褸,一生江湖。

踏足萬千河山,行俠無數,卻不得流傳於江湖。

晚年,傳劍法“一劍挑山”於胡言,傳劍法“二劍鬧海”於陸濟凡,傳劍法“三劍邀月”於胖子。最終,在柳林堡內問劍於柳林堡堡主陸濟凡。留一曲《俠客行》,笑嘆九泉。

我不知道該在陸爺爺的墓碑上留下怎樣的言辭,才能銘其一生之萬一。也不大敢草草的寫上我知道的那一點陸爺爺的江湖生平。

因為陸爺爺這個笑著說,“自己大概是天下第二”的老人,在我心中,可能是天下第一。或者說,是天下間唯一的一位“大俠”!

都說,“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俠之大者,當路見不平。”

可踏足山水,用三尺劍守三尺太平,難道不更是“俠之大者”嗎?

終於,在長長的沉默之中,我對著夕陽笑了笑,然後對胖子說:

“就刻,‘大俠,陸不歸’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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