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一歲又枯榮(1 / 1)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自從得了“一劍無名”,坐擁一山劍意之後,我大概就是那個僅憑一劍便可以無敵於江湖的人。
可在此時,面對這樣一個形容枯槁的老僧,我卻只感覺我的一劍會在他的面前枯萎。那種無敵,盡數會化作無力。
不聞道長似乎看出了我臉上的驚駭和猶豫,語氣之中同時混雜著關切和期待,問道,
“胡少俠,你怎麼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是有些茫然的搖了搖頭。
不聞道長是何等人物,當即看出了我的意思,最終也只是苦笑一下,向我拱手,說:
“是貧道自私了。想借著少俠的‘一劍無名’破掉枯榮禪師的‘枯禪’,卻未顧忌胡少俠的感受。無量天尊,罪過罪過。”
不聞道長的真誠和歉意幾乎寫在了臉上,頓時讓我有些惶恐,趕忙張口解釋說:
“道長,您千萬別這麼說。終究是我,幫不到您和……”
話說著,我忽然感覺手中燭龍劍一陣輕顫。我心中大駭,趕忙提起燭龍看了看。卻在提起長劍的一瞬間,再一次感受到了燭龍劍興奮的抖動。
燭龍輕吟,這已然不是第一次了。
而燭龍劍每一次輕顫,都是已有所指。
之前一劍斬魁柳,劍破聽風湖,再到上青城山等等等等,每一次出劍之前,燭龍都像是有所感應一般。在收到包打聽帶過來的信之時,我也同樣感覺到了燭龍劍的顫抖。這一幢幢,一件件,甚至讓我以為燭龍劍是一件有靈性的活物。雖然,我知道這只是燭龍劍之中貯存的劍意的一鍾感應。
此時,燭龍劍再次輕顫,我不禁將目光看向了仍舊閉目枯坐的枯榮大師。
難道,這一劍,就在枯榮大師身上?
我茫然,疑惑。
但卻在下一秒,手握燭龍,我再一次重新走向了枯榮大師……
來到不言大師身邊,我又一次深吸了一口氣,手上感受著燭龍劍越發興奮的顫鳴聲,昂首向前,踏出了第一步。
一步,十年……
滄桑無力感,又一次侵襲了我的全身。
復一步,復十年……
我全身不由得輕顫,甚至連手中燭龍劍都握不住了。
終於,在又一次深呼吸之後,我朝前踏出了第三步,而在踏出第三步的同時,手中的燭龍彷彿真的活過來了一樣,蛟龍出水一般從劍鞘之中奔騰而出,隨著我指尖劃過劍柄,燭龍劍隨心而走,“一式無名”悍然出鞘……
長劍如龍奔騰,如蛇遊走。原本粘膩的附著在我身上的那種無力感,頓時被燭龍奔湧的一山一湖復清風的劍意切碎,蕩然無存。長劍直指枯榮大師,奔湧而去。
而就在燭龍劍浩蕩向前的時候,一直枯坐、沒有一點動靜的枯榮長老慢慢的睜開了眼睛,一雙混沌無神的雙目帶著一縷說不清的柔和意境看向了我。
就是被枯榮大師看上這一眼,我心神猛然一蕩。但終究還是忍住心頭的震撼,繼續挺劍而去。
“你終於來了……”
枯榮大師聲音虛弱沙啞,儼然就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一般。但偏偏這一聲虛弱的話語,卻如九天梵音,一下子變砸進我的心底。
也在這一聲梵音之中,我手中燭龍劍發出一聲長吟,讓我從片刻的失神之中清醒過來。我咬了咬牙,讓自己儘量保持清醒,強撐著一口氣,繼續挺劍向前,用盡全部心神催動澎湃於自己經脈之中的一山一湖復清風的劍意,滾滾向前。
但就在我的長劍抵近枯榮大師身前三尺之地的時候,那種衰老無力的感覺再一次洶湧而來,讓我在一瞬間險些將燭龍劍脫手。
燭龍劍再次長吟,但這一次,卻遠沒有之前那般氣勢,反倒是我全身經脈之中的劍意如同被無數條沉江鐵索捆綁住了一般,竟然絲毫動彈不得。
我咬了咬牙,一聲長嘯,拼勁了吃奶的力氣挺劍而去,但猶只能再讓燭龍劍僅僅向前復進一尺而已……
一尺,感覺已然是我的極限。我直覺自己已經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人,連抬一抬手臂都覺得困難。燭龍劍的吟嘯之聲,也似是逆天魔龍被囚困之後最後的掙扎一般,聲嘶力竭,卻倍感乏力。
在這一尺的相持之中,我幾欲放棄,但我知道,如果我此時收劍,我再也沒機會向枯榮長老拔劍。更何況,上官孫富貴曾說過,我此生,估計只剩九劍。而這九劍,在青城山上,我以用去一劍,柳林堡上用去一劍,此時面對枯榮長老又用出一劍。
我的機會已然不多。而且,燭龍劍的生生吟嘯之中,我更感覺到此時燭龍劍的召喚,就是要我來找眼前的枯榮大師,只有真的一劍破開枯榮大師的“枯禪”,才有機會獲得又一方劍意。
這根本就是我唯一的機會。
我猛的咬了一下舌根,心頭一發狠,幾乎是從心底發出一聲嘶吼,
“嗷啊啊啊啊啊……”
又一次,我再向前挺劍。
又前進一尺。
這一次,手中燭龍如江水撞上了萬仞高山一般,再也不能寸進。我握著燭龍劍的手,已然開始不停的顫抖,全身上下就好像是脫了水一樣,再也沒有一點可以供我支撐的力道。
可,出劍已然,我不可回頭。
我再一次大喊,咬著舌根朝著枯榮大師大喊,
“大師,古有太行王屋,擋住去路。愚公移山,智叟說他太傻。愚公回答,子子孫孫無窮匱也。至此,愚公感動天帝,派下兩個大力士幫愚公生孩子的故事,你可聽說過?我告訴你,此時你的‘枯禪’若是大山,我便是幫人生孩子的大力士……”
我幾乎咬碎了牙關從心底嘶吼出最後三個字,然後,再一次讓經脈之中的劍意炸裂,終於,在我感到全身經脈一陣撕裂,一口鮮血湧上喉頭的一瞬,燭龍劍終於破開了‘枯禪’,又向前一尺……
枯榮大師,就在劍前……
枯榮大師,依舊用那渾濁無波的老邁雙目看著我,沒有一點變化,言語依舊是那般滄桑老邁,
“哎……但願你不是他,這一歲枯榮,便送與你好了……”
枯榮大師話音剛落,只見他緩緩抬起一隻手,伸出兩根如枯樹枝一樣的手指,輕輕夾住了已然挺在他面前五寸之處的燭龍劍劍尖,瞬間,圍繞在我周身那種粘稠泥濘的衰老無力感,頓時消失不見。周身一鬆,手中的燭龍也頓時不再顫抖。但卻在那兩根枯枝一樣的手指間,再不能動彈半分……
而在下一秒,我只感覺一種暖洋洋的春意如同午後的陽光一樣,籠罩在我的全身,讓我全身上下所有的汗毛孔全都浸潤在這種溫度之下,隨之又湧入我的奇經百骸,剛剛挺進最後一尺之地時,周身因炸裂劍意而刺痛的經脈,在一瞬間便如徜徉在寧靜湖水中的魚兒一樣,舒爽無比。緊接著,我身體裡的那一山一湖復清風的劍意,也在這一瞬間,有了變化……
山,還是山……
只是山間多了一抹鬱鬱蔥蔥……
湖,還是湖……
只是湖上多了一群游魚戲水……
風,還是風……
只是風中多了草長鶯飛和湖光山色……
活了……
原本如一副靜止畫面的一山一湖復清風,此時多了四季的枯榮,讓本來死寂的畫面一下子變成了一方鮮活的世界。
我駭然……
我愕然……
我驚喜……
我激動得莫可名狀……
原來,劍意還可以這樣……
就這樣,我徜徉在自己的小世界裡,久久不能自拔,等到我轉醒過來,卻發現時間不過是一瞬。
我欣喜若狂,就在枯榮大師身前三尺之地,附身跪倒,納頭便拜,
“謝大師贈我枯榮劍意。”
枯榮大師古井無波,只是微微頷首,然後緩緩的說:
“我不過是一葉空舟,不能渡人,亦不能自渡。贈你一隻竹篙,願你踏波而去……”
說完,枯榮大師緩緩收回仍舊舉在空中夾住燭龍劍尖的兩指,燭龍劍失去憑依,“當”的一聲掉落在地上。
隨後,枯榮大師緩緩的閉上雙眼,重新入定。那粘膩的枯榮感,再一次侵襲而來。
只是,這一次我不再覺得又任何不適,只是感覺被一隻巨手託在了掌心,連同落在地上的燭龍劍,被那巨手輕輕一託,我便已然和燭龍劍落在了一丈之外。而燭龍劍更是在一託之力中,插回了劍鞘之中。
我隱約感覺築龍劍在我手裡如同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發出一陣輕顫。但最終,燭龍劍也沉浸在了那一方鮮活的劍意之中,不再任性。
不聞道長看到我臉上的欣喜,表情之中不自覺的帶上了三分欣喜和三分無奈。而一旁的胖子,卻好像對剛才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都充耳不聞一般,只是自顧自的在那掰著手指頭算著什麼。
我特別想和胖子分享一下,可叫了幾聲,胖子都沒有答應,我頓時覺得有點索然無味。
而就在我準備放棄呼喚胖子的時候,胖子猛然轉頭看向了不聞道長,說:
“老道,是不是破開那老和尚的什麼勞什子‘枯禪’,就能幫到不言大和尚?”
不聞道長木然點了點頭。
胖子又轉頭看向我,說:
“老胡,如果我的‘快播十八式’出到第十八劍,你的那個什麼一山劍意,能不能抵得住?”
我也被問得一愣,但卻也不自覺的開始思索起胖子的問題。
我的‘一劍無名’只有一劍,但在我的認知之中,似乎天下間沒有任何招式可以當得下我平山蹈海的一劍。當然,除了我眼前這位枯榮大師。
可胖子的劍,是劍聖淵臨的“風行十八式”,所謂“十八式”便是第十八劍可無敵。
胖子的無敵劍法,如果碰到我的天下最強劍意,結局會如何?
我竟然得不出一個答案。
這就好像是“自相矛盾”成語故事之中說的一樣,天下間最強的矛,去刺天下間最強的盾?結局會如何?
我真的不太敢想這個結果。
胖子好像也沒打算等我的答案,在我猶豫的時候,他已然從腰間抽出遊蛇劍,徑直走到不言大師身後,開始運起他的“快播十八式”……
一劍……
兩劍……
三劍……
四劍……
……
九劍……
十劍……
十一劍……
十二劍……
……
十六劍……
十七劍……
足足一盞茶的時間,胖子肥肉甩動,將一套“快播十八式”劍法舞動得密不透風,直到第十七劍用罷,胖子突然一聲暴喝,朝著枯榮大師就衝了個過去。
胖子這一劍,看似輕飄無力,但柔軟的遊蛇劍在他的手中,竟然被胖子體內洶湧的劍氣臌脹的筆直,堅挺如山峰一般。
而在胖子的最後一劍掠過不言大師身邊的時候,只聽空氣之中發出一陣陣連環爆破之聲,
“砰砰砰砰砰砰……”
胖子的最後一劍,也在這一連串憑空想起的爆裂聲中,以驚人的氣勢朝前推進。
隨著聲響越來越大,胖子的劍,也離枯榮大師越來越近。
終於,在胖子的“快播十八式”挺進到枯榮大師身前三尺之時,枯榮大師又一次睜開了雙眼,他略帶一絲絲訝異的表情看了胖子一眼,隨之一聲長嘆,
“哎……”
而在這一聲幽幽的嘆息聲中,枯榮大師竟然緩緩的站起身來,又在下一個瞬間,周身衣衫舞動,身形鼓掌入球,枯榮大師本來紋路縱橫的乾枯臉龐之上,竟然條條青筋暴起,一陣衣衫烈烈的聲響瞬間傳遍了整個小院。
而就在胖子的遊蛇劍抵住枯榮大師的前胸之時,枯榮大師忽然雙手合十,“砰”的一聲悶響,枯榮大師雙手合十,結成佛印,竟如同空手接白刃一般,穩穩的將胖子的遊蛇劍夾在了佛印掌心之中……
“哎!一枯,終有一榮,小施主,你贏了。從今日起,你便是青樓樓主。”
說完,枯榮大師慢慢轉身,邁著蹣跚的步子,朝著自己的茅屋走去。
只留下一臉懵逼的我、胖子、不聞道長,以及幽幽轉醒的不言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