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一劍,月光(1 / 1)
“笑春秋,那你是要現在動手麼?咱們兩個的確是好多年沒交過手了。”
邪尊依舊那麼一副渾然不在意的邋遢表情,而羊皮襖老頭卻是挖了挖鼻孔之後,說:
“不?現在和你打我可沒什麼把握。我要等,剩下那幾位到了你自在山之後,再說。”
說完,羊皮襖老頭兒身子往後一倒,鞋一脫,彷彿全世界都和他無關了一樣。
只留下滿屋子的臭腳丫子味兒,揮之不去。
而對面的邪尊,則是微微皺了皺眉頭,說:
“那幫子人來湊個什麼熱鬧。實在不行,我就下山,挨個把他們弄死。”
我一時間沒太反應過來邪尊和笑春秋說的“那幾位”到底是誰。在旁邊已然一臉冰霜的絕塵卻冷冷的來了一句,
“‘一些兩絕刀劍笑,灰白柳青四風騷。’我自認功夫上不如你,但卻從不認同你是刺客。”
說完,絕塵一撫衣袖,轉身離坐,便朝門外走去。羊皮襖老頭兒則看著絕塵的背影,呵呵一笑說:
“哎!年輕人啊!到底是年輕人,沉不住氣。真等刀君、劍聖他們幾個到了,挨個和老陳頭兒打一架,到時候你再出手,也未必輸。”
羊皮襖老頭兒的話聲音不小,只是不知道絕塵到底聽清楚沒有。
邪尊卻對於這種類似於挑釁的話,完全沒在意,反而笑著回了羊皮襖老頭兒一句,
“你們不可能贏額!就算你們幾個一起上,額要是想跑,你們誰也找不到額!”
羊皮襖老頭兒聽了,又是呵呵一笑,
“對對對!差點忘了你陳老鬼變臉的功夫天下無雙。的確你要想跑,我們找不到。可老頭子我就不明白了,你一個陝西老槍,怎麼學了一手川劇變臉的功夫?”
邪尊此時才終於對笑春秋的話有了點反應,瞪了羊皮襖老頭兒一眼之後說:
“你管的著麼?”
說完,兩人相視而笑。
而我,卻是聽得一陣迷糊,一陣清醒,一陣陣的雲裡霧裡。下意識的,便問了一句說:
“您們說的,要來的那幾個人,是刀君、劍聖幾位前輩?”
兩個老頭兒一起把目光轉向了我,像是看稀有動物一樣的看著我,好半天,邪尊才開口確認,
“對啊!就是那幾個臭不要臉老東西。”
“他們,來幹嘛?”
我又傻傻的追問了一句,羊皮襖老頭兒則把摳了半天腳丫子的手指放在鼻子尖上聞了聞,一臉的陶醉,同時幽幽的說:
“還不是因為你小子?”
“因為我?”
“對啊!就是因為你,額這自在山,也落不著個消停。”
“那個,前輩,我怎麼了?”
“你怎麼了?無名之後,又有人要在自在山上一劍開天,天下間,哪個強者不想來看看?不想來挑戰挑戰你這無名之後第一人?”
我懵了。這下徹底懵了。
笑春秋和邪尊兩個老前輩,一人一句直接把我給砸傻了。但也徹底懂了。
沒錯,我身上揹著無名傳人的名號,跑來自在山學佛陀邪尊最後一手“明月劍意”,學成之後,自然要替無名再去開天。而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江湖!
江湖之中無數的人,想要成為天下第一。
無名不在,而我在。
誰又不想來挑戰一下我這個天下第一的替代品?
如今的江湖,應該人人都知道我身負無名的劍法和劍意。
縱然不能將我挑落馬下,成為天下第一,但那些江湖客,又怎麼會錯過這樣一個最好的成名機會?
即便是他們贏不了我,只是接下我一劍,或者受我一劍而不是,便足以讓他們坐擁一生用不盡的江湖聲望了。
可我呢?真的能接受他們的挑戰麼?
答案是不能。
因為,我只剩下六劍……
莫說只剩下六劍,就怕是六百劍,也不夠我挑戰天下群雄……
更何況,這其中更有那個跟無名不死不休的刀君,更有和刀君起名的其他幾位神華境的高手。又或者有更多的像枯榮大師那樣可以憑藉枯榮劍意輕鬆接住我一劍的隱士高人。
我真的可以嗎?
我從迷茫之中醒過來,看了看眼前的笑春秋和邪尊,不知道該作何表情。而笑春秋和邪尊兩個老傢伙,也只是看著我嘿嘿嘿的笑,怎麼看都不像帶著善意。
我嘴角不自覺的抽動了一下,說:
“兩位前輩,我能不開天麼?”
邪尊砸吧砸吧嘴,然後說:
“這個隨你。額只是守承諾,給你明月劍意而已。”
我常舒一口氣,而邪尊老頭兒卻一臉壞笑的補上一句說:
“不過,在你來之前,唐門那個女娃娃倒是先到了。她是拎著安力滿的人頭來找額的。你們兒女情長的事兒,額一個自在的老人家,就不多廢話了。”
我一愣,沒了言語。笑春秋則慢悠悠的穿好鞋子,然後脫掉另一隻,繼續邊摳邊享受邊說:
“老陳頭兒,這會子,我倒是覺得我一直小瞧了你。你悶在自在山裡,或許還真比我這個穿羊皮袍子的江湖客,要自在的多啊!”
“呵呵!承蒙誇獎了。”
“別!老頭子我,說的自在,也不過是個小自在罷了。天下,無論你我,或者是這胡小子,哪一個又能真自在呢?”
笑春秋繼續摳腳,而屋子裡,卻在這一句話之後,慢慢的沉默下來。
對啊!
江湖,江湖!
人在江湖,總是身不由己。
你想自在,就總要揹負一些不屬於你的東西。
便也不能自在。
……
那一夜,月兒彎彎,城外自在山寬厚的脊背,在月光下的黃沙之中,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陰影,揮之不散……
在離開了笑春秋和邪尊之後,我久久不能入睡。
我不知道我是在想明月劍意,還是在想一劍開天,是在想天下群雄,還是想著我的那個十三……
當然,睡不著的另外一個原因是——
堂堂佛陀邪尊的家裡,看似豪華,可床板怎麼他媽的就那麼硬呢?
……
隨後幾天的時間裡,我感悟著西域自在山的風情。
無數異域的美食和美女,映入我的眼簾,納入我的口腹。卻好像總歸少點什麼。漸漸也便覺得無味。其他,也真沒什麼事兒,值得振奮。
唯一能感覺到變化的是,自在山裡,連日來揹著刀劍的人,似乎多了不少,而繚繞在自在山之上的那一片雲,也好像越發的低沉起來。
另外,就是胖子和“誰”,相繼醒來。
“誰”還是那副樣子,任誰也不搭理,可胖子卻整日嘿嘿嘿傻笑著跟在“誰”的後面。一臉的痴呆相。而我聽到的他們兩個僅有的一次對話,是“誰”在一日打坐行功之後,很是突兀的問了一句胖子,
“你接掌了青樓?”
本來能口若懸河,死人能氣活的胖子,忽然之間一愣,好半天沒答上一個字兒來。
“誰”卻是滿含殺氣的補了一句,
“要是碰其他女人,我就先殺了你,在殺了那女人全家……”
說完,“誰”便重新閉上眼睛,繼續打坐。
而胖子,則在“誰”的旁邊,繼續嘿嘿嘿的傻笑著點頭。
我呢?則站在不遠處,感覺脊背一陣陣的發愣……
女人啊!
真是狠啊!
尤其是當刺客的女人……
而在月圓之夜前最後的兩三天裡,邪尊老爺子府邸上的人,也陸續增多了。
我認識的,有紫衣女子絕音,跟在絕音身後的是劍聖淵臨。而在淵臨之後,出雲谷傅震坤,帶著二世祖傅傑登門,陸濟凡也帶著薛暮璃登門,只是這兩大派的人都只是進城拜會了邪尊老爺子之後,便匆匆出城。城外,則是紮下了兩片千人的營寨。
其中,一片營寨屬於出雲谷。
另一片,則理所當然屬於柳林堡。
當然,此時的陸濟凡,已經和我們無關,甚至於,胖子和我遠遠的看見陸濟凡的時候,他都沒願意轉回身看我們一眼。
我希望,他只是沒看見。
在柳林堡和出雲谷相繼登場之後,終於,“一邪兩絕刀見笑”之中的最後一人登場了,這人,便是刀君……
而且,是兩個刀君……
記得,那日在刀劍峰之上,老趙以王麻子戰敗了同為一人的刀君,之後我、陸濟凡、胖子三人合力斬斷了老趙的一條手臂。
最終,讓老趙親手埋了王麻子,從此隱居到劍鋒上不再下山。而本來已經瘋瘋癲癲的刀君,卻被老趙一刀喚醒,挖出了老趙的王麻子,隻身一人下了山,上了少林。
如今兩人一齊出現,我真不知道該是喜,還是憂。
老趙,自不必說,他進了自在山,住進邪尊府上的第一天,便如同我們的親人長輩一般,和我、胖子二人住在了一起,半字不提江湖事,反倒是反反覆覆的唸叨著曾經帶著自己的孫子吃麥當勞時的歡愉。聽在耳朵裡,我滿心都不是滋味。
而另外一個刀君,拎著一把王麻子,一臉的狂拽炫酷吊炸天,直接找上我,用不容質疑的語氣對我說:
“我知道你不是無名。但我找不到無名,能挑戰的,也就剩下你一個。這個,我也不想來著。都說佛家講求個因果。我只身上了少林,就想問問那些老和尚到底什麼是因,什麼是果。結果,那幫老禿驢也沒說出個所以然,每天就只告訴我阿彌陀佛。我雖沒明白他們天天阿彌陀佛有沒有陀出什麼東西來。可我,到好像也明白了點。當日,我敗在無名手下,應該是‘因’,為的,便是我今日來找你一戰,求一個‘果’。”
說完,刀君老頭兒也不等我回答,轉身就走,用背影留下一句,
“但願你在開天之前,能和我一戰。”
……
看著刀君離去,又看看身邊慈祥的老趙,我心裡真是五味雜陳。
老趙曾因為一招敗給了無名,憑著執念,找了我三生三世。
等和我一起回到這個世界,老趙放下了屠刀,卻讓那個已然失了心智放下屠刀的老趙,重新拿起了王麻子。
我要死要活的折騰了一圈,好像什麼都沒改變。
或者說,反倒讓老趙活的更悽慘了。
而老趙,對此似乎一點都沒在意。只是用一隻僅剩的左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無礙,便轉身去找了羊皮襖老頭兒笑春秋,兩個老傢伙一個少了左臂,一個少了右臂,開始很無聊的探討起了上廁所的時候一隻手解褲帶怎麼方便。
真心,看的我是心神一陣陣炸裂。
而此時,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情。
天下間無數的武者在此時已經齊聚在自在山裡。
連那曾經的傳說:
“一些兩絕刀劍笑,灰白柳青四風騷。”
以及無名的未婚妻十三,此時也都在自在山裡。
我真的不知道該說這是一場盛會,還是會造就又一番武林景象。
而結局會如何,好像和我息息相關,又全然不會被我控制一般。
想想,有時候命運真是他媽的操蛋的很。
終於,十五這一天,還是來了。
我忽然覺得,以前過日子按天過,到了這一天,突然得按秒過。
按秒過日子,總好像讓人覺得度日如年。
我卻在一秒一秒的煎熬之中,終於等到了月上中天。
夜,如常一樣安靜。
而且,好像比平時更安靜。
我的門前,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我知道,那是邪尊老爺子的腳步。
我整理了衣衫,深吸一口氣,不待老爺子出聲,便已然出了房門。
邪尊看到我,並未覺得驚訝,只是笑了笑,便對我說:
“跟額走吧!”
我笑笑,卻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得跟上。但內心裡,除了一絲不安之外,卻訝異於竟然邪尊老爺子身邊竟然沒有一個人跟著。
無論是老爺子自己的隨從,還是那些隨時等著湊熱鬧的江湖客。一個都沒有。
跟著老爺子踩著自在山的石板路,一路出城,走進了自在山的大山之中。
等到月至中天之時,我們也終於踏上了一座不高的山頭頂端。
說起來,這山並不難爬,因為一路行來,青石板鋪就的臺階,雖無半點紋飾,但卻明顯是精心鋪就的。
而站在山頂的佛陀邪尊,看著我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天上的月亮說:
“你能一劍斬斷月光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