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天道之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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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雲欲摧城,壓在自在山頭,讓人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更喘不過氣來。

我看著已經將我身上的劍意吸的一乾二淨,站在原地不聽狂笑顫抖的老叫花子,說:

“感覺,怎麼樣?”

“咯咯咯咯咯……我從來沒這麼舒爽過!爽啊!”

我再笑,卻也不再看“邪尊”,慢慢的抬起頭,看向了天空翻滾如墨的烏雲,

“一劍無名,哪有這麼簡單?有一山、一湖、一清風、一明月、一枯榮,算得上一幕山河,卻還遠不及天道,對麼?”

我的話,明顯讓“邪尊”一怔,他狂吼一聲,

“胡說八道,你已經沒用了,給我去死吧!”

我笑了笑,抬起手,緩緩的握向了燭龍劍,同時,繼續雙目看著天空,說:

“一劍山河圖,是一劍無名,但一劍無名,卻遠不是一劍山河圖。你吸走了我全身的劍意,也不過是得了一劍山河,哪裡夠的上一劍無名。一劍無名,當為劍道,所以才有資格問天道。而所謂劍道,就是,山川河流、草木枯榮、清風明月、鳥語蟲鳴,天地萬物,皆為劍意。”

說話之間,我的收已然握住了燭龍劍。而在燭龍劍隨著我手上的動作從劍鞘之中滑出的之時,天地陡然變色。

那一直如墨如海壓在自在山上、遮天蔽日的烏雲,忽然發出一聲龍吟虎嘯般的轟鳴,萬千紫雷從烏雲翻滾的間隙中,瞬間連成一片連至天邊的雷網。而在一聲聲雷鳴之中,似是要將整座自在山化為灰燼一般。

此時,我一下子想起了那副在我穿越之時看到的“觀劍圖”。

此時,我更知道,我已然成了“觀劍圖”中那個手持燭龍劍,一劍開天門的人。

燭龍出鞘,劍指向天。

天空之中,九天雷霆轟然炸響,連做天幕一般的雷霆在眨眼之間匯聚一處,一道如山嶽一般的紫色雷霆轟然而下。更在同一時間,

“邪尊”卷著“一劍山河圖”向我襲來的手掌,直接穿過了我的胸膛。

我的胸口轟然炸開了一個血洞。

但我,卻感覺不到一點疼痛。

劍指向天,我回頭看了一眼已然泣不成聲的十三,滿臉驚恐的十三,淡淡的說:

“我以劍道問天道,但我終究不是他……”

說完,草木、山河、冰雪、風雨、春秋、村鎮、城池、大漠、草原、乃至天地,乃至我拿被“邪尊”奪取“一劍山河圖”,只在我手中燭龍出手的一瞬間,全都如百川到海一般向我匯聚而來。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有如此奇異的感覺。

我不知道無名當日一劍開天的時候,是不是也和我一樣的感覺。

可我知道,我不是無名。

無名做不到的,我可以做到。

因為,無名以劍道問天道,可他終究不知道天道之上是什麼。

而我,卻知道。

是在我一劍斬魁柳之時便知道,在一劍斷唐門時便知道,在一劍摧青城時便知道,在一劍斷枯榮時便知道,在一劍斬斷陸濟凡身後柳林高樓的時候便知道,在一劍得明月時更知道。

我的一劍,幾乎斬斷了所有的七情六慾,得到的,才是道。

而道告訴我的是,山外還是山,湖外還是湖。

就如我曾對柳爺說的那樣,我們都是坐井觀天。跳出去了,無非是進入了一個更大一點的井,而那更開闊的井口,便會讓我們以為那就是天。

所以,以劍道問天道,問了又如何?

天道之外,其實還是天道。

猶記得小時候,從村子的東頭走到西頭,我覺得好遠。

後來,進了縣城上學,我覺得從村子到縣城好遠。

再後來,考上了大學,覺得回家的車票好遠。

到最後,去了大城市,出了國,又覺得,飛機飛過的天,好遠好遠。

我們每個人,大概都一樣,都在不停的從一口井跳到更大的一口井裡。

所以,天道之外,問了又如何?

那種從村子走到城裡惶恐不安的感覺,永遠都不會停歇……

如山嶽一般的雷霆轟然而下。

我眼中的紫色雷霆在一瞬間便迎上了我的燭龍劍,更在一瞬間便籠罩了我的全身。

我全身衣衫在雷霆之中轟然炸裂,而我的身體,更是在那雷霆之中化作了一片青煙。

我的意識,也在同一個瞬間,在天地之間,消失不見……

白光閃過,我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在一個房間裡。

或者說,那也不像個房間,更像是一處大得沒有邊際的天地。

天地清明,一片白茫茫。

可不知道為什麼,似乎有人就是告訴我,那裡就是一個房間。

而在房間裡,遠遠的有一道門,似乎門後有什麼東西在召喚著我一樣,呼喚著我的名字。

我一步步的走了過去,好像走了好遠好遠的樣子,然後才碰觸到那冰涼涼的門板。

我輕輕一推,門無聲的開啟,而門的後面,有一張同樣潔白的床。床上,一個嬰兒在酣睡。

他睡的很甜,很安詳。

我笑了笑,眨了眨眼睛。卻在眨眼之後發現,那孩子已然長大,身上揹著個碩大的書包。

再眨,那孩子已然西裝革履……

再眨眼,已然終年……

……

這一幕,就像是在我眼前播放的一幕幻燈片一樣,一眼十年,那孩子的一生便走到了盡頭。

而盡頭處,又一扇門,輕輕在朝我召喚。

我再一次上前,推開門。又一個孩子,又一次一眼十年,看過了他笑傲江湖的一生……

接著,便是第三道門,第三個人的人生……

第四道門,第四個人的人生……

就這樣,一道道門,我走過去,一段段人生在我眼中不停的放映。

電影一樣的放映了萬千人生。

看在我眼裡,卻好像如水一般……

靜靜流淌,無聲,無息……

終於,我再一次推開一扇門,眼前出現的不再是那張白色的床,也不再顯示別人的人生。而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片車水馬龍……

一片,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車水馬龍。

“吱嘎……”

一聲急促的剎車聲在我身後驟然響起,我驚慌的回過頭去,看到一輛白色的大貨車就停在我身後一尺不到的地方,駕駛位上旁的窗戶,探出一個腦袋,滿臉都是憤怒之色的朝我大罵,

“找死啊你!找死回家摸電門去,別他媽的害老子。”

我一愣,趕忙跌跌撞撞的跑到路邊,捂住胸口壓抑住心頭的一陣陣狂跳。

再轉頭看看四周,發現馬路對面,就是那家我經歷了車禍、分手的“差不多”飯店,而飯店旁,也是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五金店。

只是,店門口並沒有老趙的身影。

我茫然四顧,發現我好像是回到了我曾經的那個世界,卻不知道到底什麼地方又讓我覺得不一樣。

這時,忽然我的身後有人拍了我一下,我趕忙回頭去看,發現是一個同事大哥,對方撓了兩下蓬亂的頭髮,說:

“小胡,發什麼呆呢!還不趕緊點,要遲到了……”

我再次發愣,然後便稀裡糊塗的被大哥拉著往前快步走去。

等到了公司之後,我發現一切都沒變,同事還是那群雞婆一樣的同事,領導還是那個煩人的領導,好像是那個讓我經歷了生死悲歡,愛恨情仇的武俠世界,從來都只是一場夢。

直到我渾渾噩噩的捱到了下班,回到了家中,才確定那不是夢。

因為,家裡的牆上,掛著一把三絃,一把糞勺子。

而這兩樣東西,是我在武俠世界裡,一直伴隨著我的兩樣東西。

我盯著牆上的三絃和糞勺,一直髮呆到深夜,猛然想起了胖子,便趕忙翻找手機,發現自己的手機裡並沒有胖子的電話,琢磨了好半天,才憑藉著印象播出了兩個號碼。

第一個打錯了,第二個則是個空號……

我全然不知道這個世界,到底從哪裡來。

是不是,我曾經的世界,也就是他們所說的天道之外。

我茫然。

卻也在慢慢的釋懷。隨著時間釋懷。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

我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只有一次,我看到了韓梅梅和她那個開瑪莎拉蒂的新男友從我面前飛馳而過,讓我心裡多少多了一點漣漪,其他的,好像再無波瀾。

只是,我偶爾還是會想起胖子。

想起他是不是跟我一起回來了。

然後,偶爾想起陸濟凡,想起不言大師,不聞道長。

想起“誰”,想起傅傑,想起薛暮璃,想起揹著三絃行走在黃河邊的陸爺爺。

想起一個個曾和我有愛有恨的人。

想起十三,想她是不是還是笑顏依舊,坐在聽風湖邊的時候,會不會想起我。

……

而想到這些,我總會笑出聲來,然後再留下眼淚。

不悲不喜。

就這樣,我好像就這樣慢慢的變老了,在一天天近乎重複的日子裡。慢慢的變老了。

直到有一天,我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夢裡,胖子坐鎮青樓,包攬了天下七成的煙花生意,十里秦淮河上,已然被青樓鬥豔的女子琴聲和往來文人騷客的詩文佔據,成了另一方天地。

只是,胖子坐擁天下脂粉,卻每半點機會嚐鮮。他差不多每天都會擁著一個陌生面孔入眠,但醒來之時,都只會是同一張明豔動人的臉。

這張臉,當然是屬於“誰”。

我不知道該說胖子,是幸福還是該痛並快樂著。

至於“誰”,或許該叫她做“柳娘”更為合適。

她已然不是天下第一殺手,卻成了青樓樓主唯一的女人。

而天下第一殺手的位子,被那個一身白衣的絕塵奪了去。

只是,仍舊沒人知道他殺人到底是為了錢和名譽,還是為了樂趣。

絕音,依舊以紫紗遮面,淵臨還是跟在絕音屁股後面沒完沒了,從西域的黃沙跟到了塞北的冰天雪地。一直未變。

笑春秋,還是那一身羊皮襖,只是他去了呼倫貝爾的大草原,放起了羊,然後也終於給自己弄了一身新的羊皮襖。

刀君和老趙兩個人,一齊回了刀劍峰,埋了王麻子,兩個脾氣一模一樣的老頭兒終日在一起鬥棋。只是他們的棋藝,可能是和胖子學的,終日在為馬到底是走“日”還是走“田”爭吵不休。

武當山上那個穿著道袍的和尚,仍舊不會說話,但卻將太極拳,傳道天下。而間或,會有一個枯瘦矮小的中年人會上山來看他。兩人每次見面,都是對面而坐,飲一壺茶,便會分開。

直到有一天,那中年人在喝過一壺茶之後,對著和尚施了一禮,說:

“其實,我不叫包打聽,我本名,叫南宮離。而你,永遠是我錢幫的副幫主,我南宮離的至交不言和尚。”

說完,轉身下山,且再未上山。

錢幫在那日之後,再沒有那買賣兒童的乞兒堂,反倒多了一個讓他們賺的瓢滿缽益的買賣——

販賣用煤油和火石遭出來的山寨版打火機……

想來,那是胖子的創意……

好像,所有人都很好。只有一個人讓我有些傷心——

陸濟凡……

陸濟凡死了。

死在了薛暮璃的手裡。

陸濟凡用三年的時間,蕩平了出雲谷旗下的六大門派,連傅震坤都死在了陸濟凡的子午辰戌劍之下。只是,最終沒能覆滅出雲谷。而最終,在最後一戰之中,一人戰敗七十二櫬衛,手刃傅震坤,卻也讓一身經脈寸寸繃斷。倒在了薛暮璃的懷裡。

薛暮璃,懷抱陸濟凡的屍體,一邊哭一邊笑,然後自己一個人養大了他和陸濟凡的孩子。

隨著陸濟凡一起下葬的,是濟雲劍。而他的子午辰戌劍,則留給了他的兒子,陸遠。

遠離江湖的“遠”。

而柳林堡,不再有。望劍山莊,也不再有。

只在錢塘江邊,多了一對以打魚為生的母子。他們的身邊,則永遠站著一個揹著鍘刀的漢子,名叫錢塘……

只是,這個夢裡,我好像無論怎麼努力,都沒能夢見十三。

不知道,她是不是不想見我。

當我醒來的時候,我發現我笑得滿臉,都是淚水……

次日早晨,我取下牆上的糞勺子,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揮出一劍——

一劍無名……

可惜,什麼都沒有。沒有毀天滅地,沒有一劍碎山河。

我苦笑,自嘲。然後換好衣服,出門上班。

迎著陽光向東,再一次路過“差不多”的時候,我忽然間在差不多的門口看見了一個身影,一閃而逝。

我忙不迭的追了過去,然後便錯愕的站在了那裡,茫然不知所措。

而那身影,緩緩的轉回身,淺笑嫣然的看著我。

我近乎痴呆一般的說: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她笑,笑的如陽光一樣明媚,

“你猜!”

我開始傻笑,不聽的傻笑,然後,大踏步的朝她跑了過去,一邊跑,一邊說:

“你猜我猜不猜?”

她笑著轉身,飄飄然留下兩個字,

“不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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