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無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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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仙峰

峰形陡峭,高聳入雲。

峰上的天玄宮雖然不如玉虛宮之廣大,卻也是飛簷走獸樓臺玉宇,更有數處地方大大有名,一個是王母殿,另一個是瑤池,相傳西王母會周穆王便是在此處。

天玄宮人丁不興,宮主彤霞大師年紀高大,常年不問世事,事務都交給手下弟子打理,深居簡出,修身養性。懸天真人數次邀請彤霞大師議事,均被婉言推託,最多派個弟子應付,極少親來,懸天真人知道彤霞大師的秉性之後,也就隨她去了。

靜逸來到天玄宮,本要參見彤霞大師,卻被告之彤霞大師下山雲遊去了,不在宮中。靜逸只得作罷,徑直來見昔日好友紅服仙子沈玉清,現在的出家人無念。

無念住處乃是一幢臨崖小院,院中只有數間紅牆屋瓦,栽著幾棵青松,松下擺放著兩張石凳,十分的簡潔。此刻,院內只有姬雲袖一人倚在一株松下,微露倦容,垂首沉思。

房內正有話聲傳出

只聽靜逸的聲音低聲道:“貧尼偶然在小村內見到姜文冼,其落魄潦倒,讓人不勝唏噓,與傳言有天壤之別。”

另一個低沉的女子聲音道:“姜師兄之事已與貧道無關。”

靜逸道:“可是此事牽連甚廣,非關一人,豈能獨善其身。”

“既有繫鈴人便有解鈴人,你我何必操心。總有一日,事情自然水落石出。”

靜逸道:“你真對此漠不關心?”

“心繫則亂,無欲則剛。”

靜逸大失所望,本以為一番勸解,依著沈玉清先前的脾氣,早就變色而起,哪知一戴上魚尾冠,連性子都變了。靜逸思索片刻,想起曾在那山村中看到的石像來,又道:“貧尼在那村中遇上姜文冼,你知是在哪裡?”見對方不答,靜逸自言道:“是在一處廣場,場中立了一座石像,是村中之人為了報答一人的救命之恩而建,平時還以香火供奉。這石像,正是你昔日模樣。”

“昔日模樣?”那無念似乎記起了昔年的確救過一群人,而自己的無念之名,亦是從那時開始。

靜逸把自己當時在村中所見簡明扼要的說了一遍,說起方寶兒與鍾顏的招待之情,自然而然又說起了方仲,靜逸道:“沒有想到,那方氏夫婦二人的孩子見在崑崙。”

無念原本平和的語聲終於有了一絲波瀾:“什麼?”

靜逸繼續說道:“那孩兒似乎是三清殿弟子,名叫方仲。昔年貧尼也曾見過數次,現在長大了一些,模樣倒更似他母親多一些。可惜的是,貧尼從掌教真人口中得知,在來崑崙之前,其爹孃便已過世了。”

那無念默然無語:“……”

靜逸又聊了幾句,說道:“你既不願多事,貧尼也不勉強,只是所做之事當要率性而為,切不可自我束縛,清苦度日。成仙成佛絕非閉門自修就能成功,貧尼孑然一身,落不落髮,出不出家,根本就無區別。”

“那是師太有佛性,豈是我能相比。”

靜逸見她把目閉了起來,低嘆一聲道:“貧尼告辭了。”

靜逸緩緩出門,卻把沉思中的姬雲袖驚醒,姬雲袖道:“前輩要走了麼?”

靜逸自言自語道:“無念?有念無念豈是一介法號能夠明志的。”姬雲袖見靜逸直呼師父俗家稱謂,知她和師父有舊,並不覺得吃驚。靜逸說完這話後,飄然而去。

房內,一個身穿道袍頭戴魚尾冠的威嚴女子端坐蒲團之上,她緩緩睜開眼眸,那低垂的眼簾,長長的睫毛,吹彈可破的嬌容。雖是紅顏苦守,歲月卻並未在她臉上留下一點滄桑。

姬雲袖在門口道:“師父,神尼走了。”

無念點了點頭,說道:“雲袖,師父讓你做個事。”

姬雲袖道:“師父請說。”

無念吩咐道:“你去一次三清殿,給師父找一個人來。”姬雲袖奇怪師父一向不問山上之事,今日如何關心起三清殿來,微露疑惑的道:“找誰?”

無念道:“方仲。”

方仲躺在看守獸欄的小屋之內,周青站在一旁。方仲的傷早已被崑崙派精通傷病之人給治療妥當,只是虧了血氣,需要將養一些時候。

聽得外面有腳步之聲,周青隔著門縫往外一瞧,輕聲道:“那妖尼姑來了。”

方仲道:“師兄說誰來了?”

周青道:“便是那慈航靜齋的神尼和她徒弟。”

方仲頓時心如撞鹿,喃喃道“她們來做什麼?”

周青道:“師弟好心救她徒弟,她徒弟卻平白無故刺你一劍,差些要了師弟小命,當然要來道歉了。”

方仲想起何盈在場中絕情的刺自己一劍,難過的幾乎落淚,正自胡思亂想,門外傳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多年不見,小施主一向可好?”聽裡面沒有聲音,靜逸走到門前,揭籬而進。

方仲眼望靜逸,數年模樣未變,豈知世事已是天差地別,無數委屈堆在心頭,只是無人傾訴,如今見到故人,百感交集之下,眼淚不禁湧出,喚道:“師太!”

靜逸溫言道:“小施主切莫難過,世事無常,但靠一個緣字造化,貧尼能與此地與你相逢,可謂有緣。”招手門外,喚道:“徒兒進來。”

方仲心頭一緊,盼得盼失,眼望門口。

一個窈窕身影緩緩走進門來,那嬌顏無鑄,讓昏暗的屋內頓時一亮,正是靜逸的徒弟何盈,她眉目低垂,低聲道:“師父。”

靜逸道:“你錯手刺傷了方仲,快來道歉。”

何盈看一眼方仲,薄唇輕啟,欲說又罷,羞愧之下難以啟齒,那嬌羞模樣,讓一旁的周青都看得呆了。

方仲忙道:“我……我不礙事的,原是我魯莽在先,怪不得她,師太切莫放在心上。”回想當時情形,確實過於心切,不要說那是大庭廣眾之間,便是無人僻地,這樣作為也算輕狂了,可是自己當時一心救人根本就未想太多。

靜逸道:“記得貧尼借住貴地之時,令堂音容笑貌猶在眼前,一別數載,為何只有你一人到此,姜文冼又去了何處?”

方仲被靜逸勾起心中傷痛,輕輕抽泣起來,斷斷續續把自靜逸走了之後的事,扼要的說了一遍,只略過姜文冼變獸一節

靜逸想不到方仲父母俱已雙亡,感慨不已,從袖中掏出一丸硃紅丹藥,正是她門中獨有的紅露丹,單手遞到方仲眼前,說道:“你把它嚥下,於劍傷有益。”

靜逸道:“你安心在此養傷,日後總還有相見之期,貧尼卻要告辭了。”

方仲失望地道:“師太這便走了嗎?”頗有些戀戀不捨。

靜逸微笑道:“有聚便有散,有散便有再見之期。”

一直不言的何盈輕輕的道:“師父……”

靜逸道:“嗯?”

何盈道:“請師父稍待片刻……弟子有些話想和方大哥說。”

靜逸溫言道:“你錯手傷人,原該道歉。”靜逸是何等樣人,世故之深,瞭然於心,轉身出門而去。周青連忙也跟著走了出去。

屋內只有方仲和何盈二人。何盈微咬紅唇,低低地道:“對不起……”

屋中狹小,何盈離方仲床前並不遠,方仲並不覺有何不妥,從下往上一望,正好與她低垂的目光相接。何盈一怔,面容上現出一片紅霞,微嗔道:“你看什麼?”

方仲劍傷未愈,這一彎身,牽扯到傷處,一陣疼痛襲來,哎喲一聲,捂胸躺倒床上。

何盈走上數步,歉疚地道:“都是我不好,不該刺你這一劍。”彎腰伸手輕輕觸控方仲胸口傷處。方仲就覺一陣溫馨襲來,望著何盈道:“自你和師太走後,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何盈淺笑道:“那天師父要走,想告辭也是不及,師父說,別離就是牽絆,過多牽絆就會影響修行,不必多生枝節,所以就不告而別了。”

方仲道:“別離就是牽絆?為什麼?”

何盈道:“我也這樣問師父,師父說我修行不夠,看不穿之間的分別。”

方仲點頭道:“師太修行高深,必是沒有牽絆的了。對了,你走之後,都跟你師父學了些什麼?你的劍法不錯,一定是師太教的。”

何盈面露堅毅之色地道:“也不全是,教劍法的有好幾位師伯,還要誦經坐禪,很是辛苦。不過我已經很滿足了。”

方仲道:“慈航靜齋也如崑崙一般有男弟子麼?”

何盈道:“你問這個幹嘛?”

方仲道:“我想離開崑崙之後也到慈航靜齋去學藝,那樣就天天看得見你了。”

何盈又羞又氣,輕輕打了他一下,嗔道:“那裡都是姐妹,不曾見半個男子。”

方仲奇道:“為什麼?”

何盈道:“向來都是如此,我哪裡知道了。”

屋外傳來靜逸一聲催促:“徒兒,時候不早了。”

何盈聽到靜逸聲音,站起身來,淡淡的道:“師父叫我,我走了。”

方仲眼睜睜看著何盈緩緩出門,消失在門後。

靜逸在遠處冷眼看著何盈走近,平靜的道:“走吧。”

何盈點首道:“是,師父。”靜逸甩開大袖,離開獸欄,走之時,看了一眼關在獸欄的猙獰獸,自言自語道:“這樣一個兇畜,真能馴化得了?”

何盈亦偷偷往後看了一眼,心道:“師父說經過一些事才能懂得道理?修行的路途,就是這樣磨練出來的,難道自己最終不過是需要這樣一個磨練過程,而不是未知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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