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託庇於人(1 / 1)
一聽說方仲自稱曾是崑崙門下,倉堂主和贏奎等人俱都一愣,需知崑崙派和神教各堂向來仇視,邀月堂之事更在眼前,這樣一位崑崙弟子的身份顯然並不讓人喜歡。倉堂主愕然道:“方公子居然是崑崙弟子,老夫的確沒有想到,觀你出手,除了劍法或有其淵源外,其餘本事斷然不是崑崙所傳。”
方仲道:“倉堂主目光如炬,什麼事都瞞不了你,晚輩的確所學駁雜,不但學過劍修符道,還兼學了役鬼法。”
倉堂主恍然道:“怪不得你有諸多鬼身變化,原來學過役鬼法。或許也是因此才被崑崙所逐,不得不離開玉虛宮的吧?”
方仲道:“不是,是晚輩看不慣其無端誅滅邀月堂,陽奉陰違,背信棄義,實與小人無異,一氣之下反出了崑崙。不過晚輩只是痛恨崑崙門中一干主權之人,門下弟子並非人人可憎。”
一旁的莫雩道:“方大哥曾數次相救於我,雩兒能到這裡,也多虧了他一路相送。”
倉堂主笑道:“能有膽量反出崑崙,你也算十分難得了,不但送雩兒到此,又與老夫一起對付大法師一場,有這等交情在前,老夫實難開口拒絕,方公子請說,你想求問何等前程,只要力所能及之事,當無不允。”
見到倉堂主一口答應下來,方仲心中甚喜,但自己所求之事十分重大,按卜筮之道的說法,所求愈大,代價愈大,若超出倉堂主所能承受之底限,只怕不好看相。
方仲道:“晚輩答應旁人要取一物與她,卻又不知此物在何處。毫無頭緒之下,便想求卜一卦,若能得知其在何處,親去取之,也好儘早完成承諾。”
倉堂主道:“求一物什不難,你所求何物?”
方仲道:“不知倉堂主可曾聽過菩提樹,晚輩所求,便是這菩提樹的所在。”
倉堂主面色一變,肅然道:“菩提樹,這是佛家聖物,你居然求卜此物?”
方仲心下惴惴道:“晚輩冒昧,雖知此物貴重,卻依舊提了出來,實在是沒有頭緒,才對倉堂主抱萬一指望。倉堂主若覺此事為難,晚輩並不強求。”
倉堂主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這等貴重之物,若只求一大概方位,其實不難,但若想詳細至何地何處,這便有些艱難了。我想方公子所求斷然不止一大概方位,若老夫說物隱東南,橫寰萬里,你細細去尋,窮半生功夫也未必能得。”方仲點頭稱是,倉堂主又道:“但若求得精細,這代價的確有些大,非常人能承擔得起。”
方仲有些失望道:“果然為難那便算了,晚輩另想辦法。”
倉堂主道:“老夫只是說常人無法承擔得起,可未說就沒有解決之法。似這等事,若先有個一鱗半爪,便好求許多,你空口白話便想得知此物所在,自然甚難,卜筮之道並非隨意可為,能減一分莫名之處便少一分天譴之力,卜筮之人便少受一分苦楚。”
這一言提醒了方仲,忙道:“晚輩還有一事未說,慈雲寺裡有菩提樹一葉,通悔大師對晚輩言若求菩提樹所在,他願拿此葉出來作引。”
倉堂主道:“通悔老禿驢何時慷慨起來了,居然就捨得拿菩提葉出來占卜,不過這倒是一個機會,有菩提葉在先,天機已洩,逆阻成微,卜筮起來便容易許多。”
方仲喜道:“那麼此事可行了?”
倉堂主點頭道:“有菩提葉再求菩提樹,的確可行。按奇門遁甲之術,以菩提葉和卜筮之人居中,布地盤一副,列九宮、立八門,倒推此樹,精通卜筮者有九成指望可知其具體所在。不過即便如此,此等寶物預知之後引來天譴不小,雖有菩提葉分擔一半,卜筮之人所受苦楚亦不輕。”
方仲想起倉堂主所說這奇門遁甲的天譴乃是邪毒自生、肌膚不全,卜筮菩提樹既然引來天譴不小,那這卜筮之人只怕也要如媯大哥一般身有膿瘡,腐蝕入骨,讓旁人做這等犧牲讓自己實在不好意思開口。
一見方仲沉默不語,倉堂主便知他心中所想,淡淡一笑道:“老夫在步釘頭七箭書之前曾為自己占卜一卦,得知自己不當亡於此地,頓時信心滿滿,覺得既非我亡,定然他死,孰料禁術依舊沒有成功。如今再一回想,也不算沒有料準,我若是死在別處,便與此卦所示一般無二了。方公子所求之事,若讓旁人來做,倒不如讓老夫這將死之身去承受罷了。”
贏奎跪地道:“徒兒願替師父卜筮一次,斷不讓堂主在此等情況之下還要遠行。”
在屋中的昊天堂弟子無不跪下,紛紛如贏奎一般出言願意代替倉堂主卜筮。
倉堂主看著跪下的諸多弟子,緩慢搖頭道:“你們都是有用之身,日後許多事要仰仗你們去做,唯有老夫命不久矣,再大的天譴都不在乎,此等事,除我之外再尋不到第二人。”
贏奎道:“弟子不忍見堂主仙逝之時還要承受百般苦楚。”
倉堂主溫言道:“傻孩子,慈雲寺裡高僧甚多,老夫若為求知菩提樹下落而受苦,豈能見之不理。再者此地已不能久留,大法師受我所傷,定然報復,以其手段,這裡無人能敵。不只是我要離開此地,便是你們也俱都要走,暫避與他處,等來日安全之後,再返回不遲。”
贏奎道:“若無老堂主率領,我不知該往哪裡去?”
倉堂主道:“此事我已安排妥當,兩日後你等乘坐巨黿從龍湖出去,順黃河而上,入渭河,至終南山,尋一帝踏峰所在,便在此峰腳下尋一湖泊安身。”
贏奎道:“為何要到那處去?”
倉堂主道:“俗諺背倚大樹好乘涼,那處地方有一隱匿宗門,你們若是託庇在她山門之下,萬一有事,她斷然不會坐視不理。”
贏奎落淚道:“弟子明白。”
昊天堂弟子聽得老堂主要讓大家擇地避禍,那媯大哥道:“堂主,以大法師今日之勢力,一般宗門根本不放在他眼內。”
倉堂主道:“你是怕那隱匿宗門不能庇護大家周全?”
媯大哥道:“正是。”
倉堂主道:“你等放心,這隱匿宗門非同小可,大法師必定忌憚三分,在未掃平崑崙諸派之前,還不敢拿她們怎麼樣。”
媯大哥也是聰明之人,仔細一想,驚訝道:“連大法師都要忌憚三分的宗門,除了崑崙道門之外,莫過於釋門兩家,人人都知慈雲寺的山門所在,唯一不知的,便是和慈雲寺齊名的慈航靜齋了,堂主所指宗門,莫非便是那慈航靜齋麼?”
倉堂主點頭道:“不錯,那帝踏峰便是慈航靜齋的山門所在之處,不過你們此去,要牢牢記住,既不要隨意四處打探,更不要向旁人胡說八道,只當不知這裡是慈航靜齋的地盤,這樣才不會得罪人家。”
贏奎道:“師父的意思是我等揣著明白當糊塗,故意躲藏在她山腳之下。”
倉堂主笑道:“你等只是路過,見此地風景頗佳,便暫時歇腳,她總不能連這一點容人之量都沒有,難道還派人下山驅逐不成,真若如此,豈不向大家名言詔告這帝踏峰便是她慈航靜齋的山頭。慈航靜齋的人一向行蹤隱匿,豈能做出這種事來,故此老夫斷定,她就算明知你等故意為之,也不會多說什麼廢話。”
贏奎和媯大哥破涕為笑,深覺老堂主這主意拿捏得恰到好處,讓慈航靜齋的人有理說不出來。
方仲這是第一次聽到慈航靜齋的山門竟然在終南山的帝踏峰,當初遇見何盈時,自己曾經問起過其山門所在,但她並未直言相告,只說若無相識之人帶領,根本就進不去。慈航靜齋的所在一直都頗為隱秘,知之者不多,豈料倉堂主居然知道了,而且還讓昊天堂弟子躲到她山門之下去。
方仲想起何盈的一言一行,不禁對帝踏峰心之神往。方仲道:“倉堂主既知慈航靜齋所在,何不直上山門相告,不必如此曲折。”
倉堂主道:“老夫並不認得慈航靜齋的高人,昊天堂與她也無交情可言,知曉慈航靜齋所在和能入她山門根本不可同日而語,若無邀請,雖過門而不得入。若非我昊天堂被逼到這個份上,老夫也不會出此下策。”
慈航靜齋裡的人,方仲倒是認識幾個,除了何盈之外,靜逸、靜恩俱是慈航靜齋之中頗有身份之人,只是不知其門派之中是否門規森嚴,嚴禁男子入內。
那媯大哥道:“我等從水路去,多走了許多彎路,若從陸路去,豫州至終南山,不用七日便可抵達。”
倉堂主道:“只要一路平安,寧可多走一些彎路。”
媯大哥道:“堂主說得對,還是小心為上,萬一大法師在半路攔截,沒有水遁之利,想逃也來不及。”
方仲心下合計:從此地至慈雲寺花了兩日不到的時間,若從慈雲寺再往西走,可達終南山北,媯大哥說七日不到。當初何盈初來慈雲寺時,自己留在寺中等了一日一夜。她有望天犼之利,非常人能比,即便望天犼行動如飛,是媯大哥一行的三倍不止,滿打滿算也只要三日即可抵達,與所估路程差不多。自己有猙獰獸之利,只比她快不比她慢,這樣說來,從慈雲寺到慈航靜齋其實近的很。想到慈航靜齋居然如此之近,忍不住便想去見識一下這神秘莫測的山門到底是何模樣。
倉堂主又向門下弟子交代了幾句,這才單獨留下莫雩,要傳她六壬訣奇術。方仲、鷂鷹王等人不便旁觀,告辭出門,由媯大哥安排住處歇息。
兩日之後,昔日安靜的昊天堂被喧鬧打破。所有弟子一起出動,大部分人都到湖底擷取一根神龍木在手,餘下的人則把兩株神龍木徹底拔起,巨大的樹身躺在沙地之上,重逾數千斤,若無十來人抬起,根本搬運不動。正當方仲想問為何拔樹時,那贏奎取出一支短笛吹奏起來,笛音嫋嫋傳出不久,隔著水幕便見湖底兩個巨大的陰影升起,緩緩移動過來。
那陰影如小山一般,到了近處才看清竟然是兩隻巨大無比的癩頭黿。此巨黿四肢划動,周圍水流激盪,如翻江倒海一般。
司空諒見了咂舌道:“原來真有吃人的王八,這般大,一頓飯十個人也不夠。”
贏奎譏笑道:“似你這等瘦骨,二十個也不夠它吃。它在水下力大無窮,便是蛟龍出世,也奈何不得它,它浮出水面吞吐氣息,足以把空中鳥獸吸入水底。”
司空諒恍然大悟道:“原來我先前從空中跌落,都是此獸搞得鬼。”
贏奎笑道:“我沒有直接把你投入巨黿之口,算你命大。”贏奎吩咐昊天堂弟子把那兩株神龍木抬到巨黿背甲之上去,如馱碑一般,豎立在背上。巨黿馱著神龍木,在水中游走時,那背上便自然而然的形成一方避水之地。兩隻巨黿外加三條神龍木所造小船,足以裝下所有昊天堂弟子。
方仲、鷂鷹王以及倉堂主等共坐一條小船,而莫雩、羽音二人卻與贏奎等站在了一隻巨黿背上,目送著方仲、倉堂主等離開龍湖水底,前往慈雲寺。
臨別之際,所有人都心中慼慼,唯一感到輕鬆一些的,只怕只有小蘭一人。莫雩拜入昊天堂,不再跟著方仲同行,對於她而言,是此行最大的收穫。
巨黿背上,莫雩望著方仲、倉堂主遠去背影,淚眼模糊道:“不知何時再可見師父恩顏?”
贏奎強作淡然道:“莫師妹不必悲傷,堂主此去就算一切順利,也無幾日好活,方兄弟已答應於我,若老堂主不測,他願親送骨灰罈到我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