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菩提樹因緣(1 / 1)
方仲一行離開龍湖重回慈雲寺,已是兩日之後。他們來昊天堂時並未花去那般多時間,如今行得慢,自然是因為有倉堂主之故。倉堂主身體衰弱已至油盡燈枯,經不得長途顛簸,行一路停一路,停下來免不了也要指點江山一回。方仲和他在一起,聽他講述一些奇人異事,倒也增長了不少見識。
倉堂主祈禳之後有七日之命,安排昊天堂後事花去兩日,沿途奔波又花去兩日,等到達慈雲寺時,止剩三日不到了。一至慈雲寺,倉堂主道:“如不是通悔親自出迎,老夫不進慈雲寺大門。”方仲想不到倉堂主這個時候居然擺起了架子,沒耐何,只得親自進寺通稟。
寺中專職接待的知客僧已認得了方仲,不廢太多口舌,便有人去稟告通悔大師。通悔大師來得極快,見到方仲後,笑道:“方施主去了又來,定有佳音相告。”
方仲道:“大師曾說尋得精通卜筮之人便可一求菩提樹下落,如今我帶來一人,就在寺門恭候。”
通悔大師何等樣人,聽方仲說在寺門恭候,便知此人不一般,如是常人,大可直接帶進寺來,不用特意訴說。通悔大師道:“來者是何方貴客?”
方仲並無隱瞞之意,直言相告道:“是神教昊天堂的倉堂主,他老人家不遠勞苦,陪晚輩親自到了慈雲寺。”說完這話,方仲留心觀看通悔大師臉色,見通悔大師聽得來人是神教昊天堂的倉堂主時,一皺眉頭,但旋即舒展,訝然笑道:“想不到倉堂主會親自駕臨,方施主居然能請得動他,真是一件奇事。”
方仲道:“不知大師是否會因倉堂主是神教中人,而心生嫌隙?”
通悔大師笑道:“我佛容人所不容,連放下屠刀之人都可立地成佛,何況老衲並無聽說過倉堂主有何劣跡,何來嫌隙可生。”
方仲心中一鬆,說道:“倉堂主來時因為施展禁術之故,大傷元氣,據他所言,已時日無多了,此次願隨晚輩前來慈雲寺,已是人生在世所做的最後一點事。”
通悔大師肅然道:“有這等事?他施展何等禁術,就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
方仲道:“倉堂主施展釘頭七箭書,欲殺神教護教大法師,可惜功敗垂成,受禁術反噬,才有此等變故。”
通悔大師悚然動容,只從這幾句話裡,他便聽出了許多事來,通悔大師道:“想不到倉堂主有此變故,他既在寺門相候,老衲這便著人請將進來。”
方仲猶猶豫豫道:“大師見諒,倉堂主……倉堂主想通悔大師親自前去一晤。”
在通悔大師身後跟隨的兩位慈雲寺僧人面色一變,其中一個怒道:“區區一個魔教堂主,就敢勞通悔師伯親自去接,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
通悔大師淡淡一笑道:“無妨,老衲去一次又有何打緊,倉堂主既肯來慈雲寺,也是看得起鄙寺。”
方仲喜道:“有勞大師了。”方仲在前,通悔大師在後,二人身後又跟了數十位慈雲寺僧人,乃是奉通悔大師之命,列隊相迎的。
寺門開處,空蕩蕩的山門前,倉堂主獨自一人站在最前方,身後鷂鷹王、司空諒等束手而立。山風吹過,衣袍撩起,可見倉堂主瘦骨伶仃身軀,雖處寒風而不動。
通悔大師長吟一聲佛號,隨後合十說道:“久聞倉堂主之名,老衲這廂有禮了。”
倉堂主朗聲笑道:“通悔和尚,老夫這裡也有禮了。”向著通悔大師拱了拱手。
通悔大師笑道:“倉堂主親來鄙寺,老衲疏於接待,還請贖罪,貴客既臨,請進寺盤桓一敘。”
倉堂主道:“好,不過進寺之前,老夫還有幾句話要說。”
通悔大師道:“但講無妨。”
倉堂主道:“這第一個,便是老夫身故之後,需要貴寺四大神僧同時為我祈佛超度,頌經七日。”
眾僧一聽,同時訝然大譁。通悔大師一擺手,威嚴喝道:“肅靜!”
倉堂主接著道:“第二個,卜筮之道飽受佛門指責,說我等窺天機改因果,有違業報。自我死之後,老夫要你佛門亦把卜筮列入佛門因緣果報之中。”
眾僧啞口無言,紛紛搖頭,連方仲亦覺倉堂主所提要求有些過了。
倉堂主道:“只要貴寺能滿足老夫這兩個條件,讓我死後位極榮寵,往昔過節一筆勾銷,那菩提樹之事包在老夫身上。”
通悔大師沉默良久,搖了搖頭道:“茲事體大,老衲作不了主。”
倉堂主道:“那就找做得了主的人來說。”
通悔大師嘆息一聲,正想再解釋一番,在慈雲寺宏大寺廟之中,一個聲音遙遙傳來:“通悔師弟,讓貴客進寺來吧。”
通悔大師愕然轉頭道:“方丈師兄!”
能夠發聲讓通悔大師都不得不聽命的,除了慈雲寺方丈之外,沒有第二人。通悔大師沉吟片刻,向倉堂主道:“既然方丈有請,便請倉堂主進寺一敘。”
倉堂主仰頭一笑道:“想不到我倉某也有如此風光的一天。”
通悔大師是得道高僧,面不更色,但他身後群僧的臉色可想而知,一個個肅然而立,毫無歡喜待客之心。倉堂主邁步而進,通悔大師一旁作陪,餘人在後跟隨,一同進入慈雲寺大殿。眾人從天王殿而入,直趨大雄寶殿,到殿前時,其餘僧眾止步,只通悔大師一人引領著倉堂主、方仲等入內。
通悔大師道:“方丈就在裡面,倉堂主請。”
大雄寶殿內寬廣之極,無數蒲團擺放在兩旁,此刻卻無一人。空蕩蕩的大殿之上只在正前方有一老僧,孤身一人坐在主持之位。那老僧比之通悔大師的慈眉善目不同,眉梢朝上,雙目有神,雖然鬚髮斑白,但卻有一股英武之氣,身形也是極高大的,以方仲眼神,根本看不出其修為高下。
通悔大師道:“方丈,貴客到了。”
慈雲寺方丈舉目向倉堂主、方仲等一掃,方仲頓覺眼前此人目光如炬,幾欲看透人心。他前兩次來慈雲寺,都未見過慈雲寺方丈,如今還是第一次見到。那方丈道:“有勞師弟了,各位施主請坐。”
此地並無華椅可坐,自然只能盤膝於蒲團之上。通悔大師就坐在方丈下首第三個蒲團,倉堂主、方仲等則散坐於其餘蒲團之上。慈雲寺方丈待大家坐定之後,向倉堂主道:“老衲通證,現為慈雲寺主持,倉堂主想來不會陌生吧。”
倉堂主道:“慈雲寺通證大師的威名,老夫如雷貫耳,豈能不知。”
通證大師道:“薄有虛名,不值入倉堂主耳目。今日請倉堂主來,想來已知是為了何事?”
倉堂主道:“聽方公子所言,他與貴寺俱都一求菩提樹之所在,老夫不才,在卜筮之道上還有幾分本事,自信有此把握一窺菩提樹在何處。”
通證大師微微一笑道:“通悔師弟聽聞方施主欲求菩提樹,便把鄙寺一點指望借方施主之手說了出來,原本也沒抱多大希望,豈知方施主居然帶了倉堂主來,實在是意外之喜。”
方仲聽了後心中一怔,向通悔大師看了一眼。通悔大師介面道:“不止方施主欲求菩提樹,其實鄙寺,也正為此樹煩惱。”
倉堂主笑道:“老夫早知貴寺求樹之意不下於方公子,要不然,豈肯拿菩提葉出來交換。方公子就算有再大的臉面,讓貴寺如此割愛,只怕還做不到。”
通悔大師向方仲道:“倉堂主言如利刃,讓貧僧坐如針氈,但實情確是如此。”
方仲頓覺自己被這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老僧擺了一道,原來他慈雲寺自己就想知道這菩提樹的下落,卻讓自己東跑西跑的去尋人,這可真是滑到骨子裡,與通悔大師的老實模樣完全不符。
方仲道:“晚輩求此樹,乃是應人所託,不知貴寺求此樹,又是為了什麼?”
通證大師道:“方施主可知菩提樹來歷?”
方仲道:“素有耳聞,此樹乃佛門聖樹,佛祖樹下得道,便是在菩提樹下。”
通證大師笑道:“這是大眾俱知之事,更細之事旁人便不一定知曉了,如今老衲便說一些旁人不知的事,倉堂主和方施主便知鄙寺求菩提樹之心為何。”
方仲道:“菩提樹來歷確實不知,晚輩洗耳恭聽。”
通證大師道:“菩提非菩提,先有菩提心,後有菩提樹。此樹得名菩提樹,乃是佛祖得道之後才有,在這之前,卻不這麼稱呼。”
方仲道:“所以方丈才說先有菩提心、後有菩提樹,但不知此樹之前應該如何稱呼?”
通證大師道:“菩提樹在佛祖坐而得道之前,是為覺悟樹。傳言,佛祖為擺脫生老病死、輪迴之苦,解救受苦受難的眾生,出家修行,經過多年修持,始終不能大徹大悟。終有一日,聽聞某處有棵百丈神樹,名為覺悟樹,此樹能清淨己心,壓制邪念。於是佛祖尋蹤而往,在一株覺悟樹下靜坐了七天七夜,發誓:‘筋骨斷裂,血肉乾枯,不得上菩提,決不起此座。’終於戰勝各種邪念誘惑,在天將拂曉之時,大徹大悟,終成佛陀。”
方仲道:“覺悟樹?佛祖多年修持也不能得道,晚輩以為如佛祖這般人物,豈能也生各種邪念誘惑,竟然要靠此樹才能大徹大悟?”
通證大師道:“佛法雖然無邊,但也是佛祖細細思慮而來,法創之初,難免其中也有邪心貪念混雜,大徹大悟之後,那些留有後患之法便日漸消弭,故此千百年後,流傳而下之佛法,便都是正大光明之法。”
方仲猛然想起少司命所說,當初佛祖所創佛法,其實分成上下浮屠兩部分,而上浮屠便是如今之佛法,下浮屠卻淪為鬼道法,莫非那被佛祖認為留有後患而沒有廣為流傳的就是下浮屠。少司命讓自己去取菩提樹一截枝杆,用來鎮壓仙兒邪魂,豈不如當初佛祖在菩提樹下壓制各種邪念一般。如果真是如此,只怕自己遲早也要藉助此樹來化解心中那份越來越重的怨氣。
倉堂主道:“雖知此樹來歷,這與慈雲寺有何干系。”
通證大師輕嘆一聲道:“阿彌陀佛,佛滅之日便是佛陀涅槃之時,據老衲所知,佛祖涅槃之地,其實也是在這菩提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