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帝國良將(1 / 1)
只有父親,我的父親,愁眉不展,他坐在大廳的一角,隊友們歡舞的身影在他身邊的牆壁上舞動,襯托著他的寂寞。他一手託額,似乎在深思。我和劍如實圍在他身邊,對他的不開心很不理解。
“孩子,事情已經被弄複雜了,我們只是一群職業捕龍人而已,過去我幻想著每天能捕到3條以上的恐龍,亡命江湖後我又幻想著國王收回他的成命,然後妥善安置我們,我願意在太平的時代匍匐著過庸人的日子,也不願意在動亂中橫刀立馬做英雄,然而,我們必須把事情弄複雜了才能解決一個簡單的問題,居然需要一場政權的更替才能讓我們有可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想想看,一座一座城池地進行爭奪,一條一條生命地進行宰割,這樣解決問題的辦法真讓人沮喪。”
原來,父親也陷在一種對歷史做預期的疲勞感中。
“叔叔,幹起來吧,暴力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有效的方式,也是一種按奈不住的慾望,”劍如實用亮亮的尖刀挑著自己的牙縫。
“不,孩子,我從來都沒有暴力的慾望,包括你去世的父親也是這樣的,我每天都向宇宙大神懺悔,請求她原諒我不得不使用這種有背神的旨意的做法,我們不得已而為之,卻絕對不可以迷上這種方式,孩子們,你們知道我的痛苦嗎?我在幹著我自己不想幹的,殺戮讓我魂夢難安,讓我更難安的是,孩子也加入了在這場戰爭,這個世界已經有問題了,它居然讓孩子加入戰爭,喜歡戰爭。”父親傷心地看著劍如實——這個老隊友的孩子,他似乎在審視整個時代的靈魂。
寫到這裡,我想要對後生們說的是:孩子們,請原諒我們這一輩人,那時候我們還年少,以為所有的公平都來自於刀鋒劍刃,小說的血腥戰役都是以傳奇的方式出現,直讓我們只知道戰爭是好玩好刺激的遊戲。
將近凌晨2點。
嗷——嗷——嗷——
巨獸龍的叫聲劃破圓月的夜空,傳進古堡,已經武裝到牙齒的捕龍人紛紛往城頭湧。扶著高大的城垛俯瞰,城下1000來步的叢林裡燃起了大火,廝殺聲震盪耳膜。
城門洞開,捕龍人湧出古堡。我們用手和腳貼著陡峭的石壁,小心而快速地向下滑行,刀劍和盾牌扣擊著石壁,噹噹作響。隨著石壁的角度漸漸和緩,我們立起身來,以比古堡後面的瀑布要洶湧千倍萬倍的氣勢大喊著朝下衝。弓箭手和投槍手忙不及待地向帝國軍隊的軍營放出好幾波箭雨和槍流。
我們衝到了敵營的前沿,一排尖銳的鐵矛在迎候剛剛成為復國軍的捕龍人,衝在最前方的一撥有好多人的胸口和手臂被戳穿,流出了“復國大業”的第一滴血。出人意料的是,肢體的外傷恰恰使他們興奮起來,他們繼續前行,繼續讓對方的兵器將自己的肺部刺穿,將自己的手臂洞開,手中的鐵矛長劍仍向敵方砍刺過去,砍下去。
“英勇的復國軍人們,悲情的捕龍人呀,我們唱起來吧。”一位被長矛刺穿身體的捕龍人在砍掉對手的頭顱後,大聲提議,然後以嘶啞的嗓音發音,邊唱邊帶著身體上的長矛衝鋒陷陣。
於是,歌聲從陡峭的山岩沖瀉而下,似乎這場戰爭只是圓月節慶祝的一個高潮——
“嗨——嗨——,惟我捕龍人,天地獨縱橫;朝辭妻兒去,意氣自揚騰;風兮風兮水生浪,雷兮雷兮天變聲,嗨——嗨——,天水起雄色,壯我七尺身;暮斬惡龍歸,功名駭俗情;虎兮虎兮為我嘯,山兮山兮為我傾,嗨——嗨——”
雄壯的歌聲一浪壓過一浪,它和長槍鐵劍一起發威,終於衝跨了敵軍的長矛陣,敵軍面對著我們格鬥著向後退卻。我熱淚盈眶,我的父親,還有劍如實,還有蜥龍叔叔,憨頭大哥,還有來自松源道的,來自江流道的,來自平臺道的……來自帝國18個道府的捕龍人全都熱淚盈眶,在今晚嘹亮的歌聲中,在今晚血腥的戰鬥中,我們終於有了尋回尊嚴的感覺。活著,幹嘛要那麼憋氣!
殺呀,砍呀,刺呀,我們踩著敵軍的屍體前行,漸漸地幾乎是攀著屍體堆成的牆垣前行,我們的馬隊也開始向前衝擊。
不少捕龍人倒下了,但歌聲仍在嗓子裡迴盪。
傲來軍軍營的後方殺聲大起,類人龍的襲擊讓他們猝不及防,正如龍父所說的:“我們之所以有優勢,是因為我們是秘密的。”傲來軍剛開始還想擊退襲擊,並發動反擊,但是捕龍人的瘋狂和類人龍的組織有素使他們放棄了這個打算,他們開始集中突圍。
最恐怖的景象出現了。
上千條龐然大物伸著長長的脖子,眼睛裡閃著綠色的光芒,邁開比柱子還粗壯的長腿,一路踩過來。身材只有這些爬行動物高度的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的傲來軍將士只能奢望從霸王龍巨獸龍的腳趾縫裡逃生,不然就選擇變成一團肉餅。那些堅固的帳篷,銳利的兵器,強壯的身軀,都在爬行動物的踐踏下化成垃圾。還有一些士兵消失在龍吻之中,只剩兩條腿在彎刀狀的龍牙外撲騰。
天,不知道英俊的暴龍將軍是否也在這其中生吞活剝。
有一個大傢伙的腳爪向我踩下來,巨大的陰影籠罩我。我大聲叫喚:“我是復國軍,我是復國軍。”
那大傢伙一聽,眨眨美麗的睫毛,伸著長脖子下瞰,然後不好意思地嗷嗷一笑,收回了它的大腳板。
傲來軍終於在一個方向開啟缺口,並用箭雨封住霸王龍巨獸龍的方陣,然後飛速地向西撤退。
類人龍和捕龍人這對8000年的宿敵終於匯成一股隊伍,朝西側追擊。
天可憐見,這時候的盟軍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盟軍。
天色慢慢見曉,我們像是狂歡似的一路追趕傲來軍。
曉月西斜,旭日冉冉升起,山林裡鳥聲啾啾,馬蹄聲鋪天蓋地,幸好帝國北部的森林植被較好,在馬蹄翻飛之下,沒有出現戰爭小說裡所描述的塵土飛揚的壯觀場面。
在跨過第三條溪流只後,地勢變得平坦,腳下是一片豐美的草原。遠處山脈如鉤。
草原上盛開千萬朵鮮豔的花朵——那是盔甲鐵騎組成的花陣。另一支傲來軍來接應了。殘兵和新兵立即組成新的陣營,重新變得虎虎生氣。
朝日照著草原,草尖上的露珠閃亮晶瑩,數十里地鋪展開來,好象是月亮女神為慶祝圓月節而撒下點點珍珠。
戰馬的響鼻聲,此起彼伏。
這是一個良晨吉日,只適合玩賞,不適合戰爭;這是一片豐美草原,只適合放牧生命,不適合屠戮生靈。
衣衫襤褸的捕龍人和土頭土腦的類人龍組成的盟軍就如同一塊用不同布料縫成的百納衣;而傲來帝國軍旌旗鮮明,華衣怒馬,猶如花團錦簇的緞袍。
按傲來帝國的規矩,兩軍相遇,主將一般會出來打打招呼,或者過過招。
於是,對方的陣營裡,又花團錦簇地出來一員大將:頭盔上朱纓怒放,戰袍繡豔花千朵,索子甲金光閃閃,坐下一匹紅馬,渾身火炭一般。頜上怒須一如牡丹開放。
他確實是帝國的一朵怒花——上將子規秀,我聽自己陣營中有人這麼竊竊私語。民間一直在傳說他曾經單槍匹馬地滅掉一個軍團,徒手可殺一條盛年的霸王龍。
暴龍、憨頭以及大腹便便的赤膽開始躍躍欲試,他們三個的馬稍稍出了陣營四五步,但彼此看看,又謙讓地往回拉馬韁繩。
“孩子,記得我說過的話嗎?你需要一場表演,一場很好看的表演來奠定自己的地位,機會來了,你知道嗎?”龍父詭異地眨眨眼睛,貼在我耳邊說。
“讓我和帝國神營軍第一怒花將軍表演?而且還是我的機會?尊敬的龍父,您很給我面子,不過我想帝國第一怒花是不會給我面子的。”不僅我的腿肚子在打顫,連我的馬都在打顫。
“亮出我送給你的劍,衝上去,你輝煌的表演會讓百年千年後的人們編寫成小說戲劇的,當然,別忘了,適當的時候違背格鬥的原則。”
“可是我昨晚用過你的劍了,它實在是很一般。”我摸摸那冰涼的劍鞘,想起昨晚在戰鬥所表現出來的鋒利程度和龍父對它的重視程度實在不相稱。它只是很冰涼而已,沒有任何異能。
我正極力往後縮的時候,我坐下的這不懂事的畜生居然興奮起來,長嘶一聲,撒開四蹄,堂而皇之地朝帝國第一怒花猛將奔跑過去。
我慌忙往回拉馬頭,屁股上被紮了一劍的畜生是不會顧及前方的對手有多麼危險和恐怖的,痛感驅使它朝這個最最錯誤的方向狂奔。——我看見它的屁股血淋淋的,分明是龍父做的好事。
歷史呀,請您原諒我,我不想做英雄,也不想做小丑,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馬而已。
我在巨大的恐懼感中抽劍,揮臂,衝鋒。
捕龍人在後面一陣驚呼,其中有我父親的慘叫。
那朵驕傲的怒花愕然了一下,因為我沒有通名報姓地就要急不可耐地和他過招。看我殺過來,他優雅地揚劍相迎,但沒有砍我,可能是想知道我的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