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一種新舞蹈(1 / 1)

加入書籤

我在這部回憶錄裡已經重複過很多次,從學生時代開始我從不參加任何形式的舞會,這是從技術上的恐懼發展到心裡上的自矜。

所以,這天晚上以我為主角的舞會,簡直等於要了我的命。

母校的歡迎大會還可以有北在野寫好的稿子可以念,至於舞會,我想:沒有人能幫上我了。

晚上8點,我在舞廳二樓的單人休息室裡,對著鏡子,看著自己,心情如同在學校抽考時候一樣:這門功課你還一頁書都沒有看,而且還沒有做好舞弊的準備,學校卻宣佈100次呼吸時間後就要進行考試―――

侍衛在我擦皮鞋,塗發膏,整理服裝。

我在跳舞前受到的待遇是天王級舞星所享受的,但這幫不上我的忙,我緊緊地盯著鏡子:

太寧生呀太寧生,你這個帝國專科院校的差等生,你如何應付這場萬種矚目的舞會!

我開始口舌生苦,開始耳鳴。

八師弟監獄的死囚在走上絞刑架之前的生理反應,應該就是這樣的。

我以為一耳鳴這個世界就清淨了。

但8點的時候,樓下男女嘉賓的歡笑聲居然能打破耳鳴的干擾,傳送到我的耳朵和腦袋裡。

我叫侍衛擦了30次皮鞋,我天真地以為這可以緩解我的緊張情緒,但錚亮的鞋面正好映照我通紅的面容。

8點半的時候,外面響起了歡呼聲。

我可以聽到歡迎太寧將軍的歡呼。

這歡呼在我聽起來如同八師弟監獄裡傳喚死囚上絞刑架。

我馬上叫過來北在野。

“該死的舞會,為什麼要舉行舞會,鎮長先生,你知道我有心裡障礙的,我害怕舞會害怕跳舞,就像害怕和鐵匠的女兒結婚一樣,”

北在野同情地看著我:“將軍閣下,沒有一個英雄可以挑戰這個社會的習俗,尤其不可以挑戰那些不屬於惡俗的娛樂習慣,將軍閣下,我們必須被上流社會所接受,我想事前為將軍閣下準備的舞蹈簡易訓練班應該是頂用的,作為您這樣的人物,人家不會要求舞技的,你只要在跳就可以了。”

是的,北在野是個細心的傢伙,他曾請京城一流的舞師為我輔導,我也跳得馬馬馬虎虎像那麼回事。

可是,他沒有請一流的心理大師,我在私下裡還可以跳得勉強像那麼回事,可是,舞廳的音樂一響起,那些該死的舞伴的香水味一衝上鼻子,我就會變成抽筋,嘔吐,甚至起蕁麻疹。

樓下的歡呼震得價天響。

我沉重萬分地站起來,椅子上的扶手被我壓得發出木材本有的嘎吱嘎吱聲。

開門,出來,走到二樓的樓道上。

我想我當年在深草鎮站在城頭,勇敢地面對屈突六郎的追兵時,比現在要輕鬆多了。

當時的想法無非就是不要命了。

可現在,哪怕不要100條命都無濟於事。

掌聲將我的耳鳴充分地鼓動起來,我覺得腦子裡山崩地裂。

樓下的圓形大廳,金光玉氣,香氣馥郁。

我根本不看那些黑壓壓的男人。

我不怕男人,因為他們不是我的舞伴。

我只看著那些袒露胸背的女人,如今在我的眼裡,她們一個個青面獠牙,天啦,這些青面獠牙的舞伴會讓我洋相百出的。

我扶著欄杆,直覺得時世艱難。

我半步半步地往下走,直覺得人生漫漫。

我揮手,微笑,直覺得人生是最難演的戲劇。

嘉賓們激動不已,他們覺得掌聲還不夠表達他們對我的崇拜,於是,他們用跳躍,呼喊,甚至流淚的肢體動作和麵部動作來表達見到偶像的激情。

“看啦,看啦,就是他一箭射倒城門,天啦,將軍大人帥極啦,我敢打賭,他會看上我女兒的。”

“真是英雄少年呀,啊,我沒有見過比這更帥的帥哥啦,我發誓,我愛他,我狂熱地愛他――――”一個姑娘這樣恬不知恥地驚呼。

該死的,這樣只會讓我更緊張。

大概,樓梯下的舞池,就是《神典》上所說的世界末日。

所有的尷尬和狼狽,將在這裡面臨最專業的目光的審判。

樓下三千佳麗,誰與我舞?

春日晴空公主打扮得如同海上仙山。

但她不屑於和我共舞,我也不屑於與她共舞。

我無助地看看北在野。

他顯然知道我的難處,便在一個侍衛的耳畔說了幾句,侍衛慌慌張張地跑出去了。

北在野輕鬆地笑笑。

他做了一個讓大家安靜的手勢。

光這個安靜的過程就花費了300次呼吸的時間。

“大家好,下面請將軍大人給大家講幾句話。”

大家又鼓掌,熱烈地鼓掌。

等鼓掌平息下來,又過去了100次呼吸的時間。

北在野在我耳畔教我該說什麼話。

我咳嗽了一聲,儘量挺直身子,將右手向上一揚,儘量放開肺活量地喊道:“我們為勝利而舞蹈,我們為自由而舞蹈,我們整個傲來帝國在神聖偉大的傲來35世的統治下,幸福地舞蹈,快樂地舞蹈,我們將是一個舞蹈的快樂王國。”

掌聲的潮水從舞池裡蔓延上來,淹沒整個舞會大樓。

又過去了300次呼吸的時間。

接下來,怎麼辦?

剛才出去的侍衛回來了,他對北在野點點頭,北在野長長地鬆了口氣。

我也放心了,我知道這個父親似的軍師總會有他的辦法。

南州港的敗績並不影響我對他的信任和崇拜。

於是,我以慷慨赴死的精神一腳踏到舞池的瓷磚上。

像是踏著了一個鍵――――

舞廳的大門開了――――

門慢慢開啟,她出現在舞池的盡頭,穿著墜滿銀色珠子的舞袍,裙子像蘑菇一樣膨脹開來,雪白的肩膀使人聯想到北國的春天。

我當時的心情就是:想高歌一曲《我的太陽》。

美麗的她扶著大門的把手,胸脯起伏,就像海潮一漲一落。

她的臉就像海潮上的明月。

我什麼都不怕了。

我急步跑過去,像孩子投向母親的懷抱一樣奔向她。

她還在氣喘吁吁。

我們擁抱在一起。

大廳裡掌聲如雷動。

“天啦,這麼美麗的姑娘,告訴我,她是哪位郡主?”

“對,她一定是個郡主,哎,我的女兒沒有指望了。”

他們都說錯了,我的慈兒,哪裡會只是一位郡主,她是公主,她是女王。

有婉約慈在,我肯定會跳舞的。

“別離開我,我好害怕,慈兒。”我幾乎哭起來,緊緊抓住她,像桫欏樹抓住山峰。

她在我耳畔吹氣如蘭:“不怕,太寧,來,今晚我們換一種人生態度面對世界,換了態度,我們的世界就不一樣了。”

“你帶我跳舞,你教什麼,我都會的。”

“不用教,太寧,有一種舞蹈,你會很久了。”

“什麼舞蹈?”

“就是世代相傳的屠龍步,它就是一種最古老最優美的舞蹈,只要放慢一點就可以了。太寧,要有信心。”

“你能跟上嗎?慈兒。”

“別忘了,我們都是捕龍人的後代。”

我一下子覺得世界就是一場輕鬆的舞會,有我的心頭人在,我沒有什麼舞不會跳。

於是,我開步,旋轉―――

她如影隨形,輕盈地跟上。

兩人翩翩,踏著在心中存在了8000年的古老節拍,在寬闊的大廳裡飛舞,飛翔――――

我忽然間覺得此時演奏的舞曲和我們的步伐是那麼契合,完全是定身量做的。

婉約慈有時候不經意地改變屠龍步伐。

奇怪的是,我居然能領會到她的意思,很完美地跟上這種變化。

周圍的人們起初陷入一陣寂靜。

而後,有零零碎碎的掌聲。

再而後,是地動山搖的掌聲。

舞廳在周圍旋轉著,傲來城的夜空在周圍旋轉著,傲來大陸在周圍旋轉著――――

而我們是這一切旋轉的中心。

換一種態度,生活中承重悲愴的步伐原來是可以變為輕盈的舞步的。

後來的《多惱河週報》這樣報道這次舞會:“人們沒有想到,我們的太寧將軍總是能給人以驚喜,他不只是一位能征善戰的將軍,也是一位極有創意的舞蹈家,那天晚上他和他天鵝般的女朋友,以新穎輕快的舞步,為傲來的舞蹈史帶來了一次革命。從那天晚上開始,大街小巷開始流行一種新的舞蹈:捕龍舞。

我們認為,英俊驍勇而極富藝術天賦的太寧將軍將不只在軍事史上留下威名,他將在舞蹈教材上佔一個不小的篇幅。”

當這篇報道出爐的時候,我們北征軍已經出發了。

那是後龍時代1888年的8月20日,我們6萬北伐軍出發,揚言3個月之內要攻陷傲來中部最富庶的城市----------傲來帝國第3大城市,34萬人口的巨石城。

當然,包括周邊的三個道,60萬平方千步的領域。

所有的報張雜誌都這樣統一宣傳,媒體將我們的進軍路線報道得清清楚楚,甚至連部隊的番號都披露了出來。

負責指揮這次北伐戰役的我,一次又一次地接見媒體,一次又一次地重複那些豪言壯語,報紙一次又一次地刊登--------也不怕被人指責重稿。

皮龍則鎮守京城,管理後方。

出發這一天,旌旗蔽日,鑼鼓喧天,似乎在預演大捷的慶典。

從這樣的架勢上來看,似乎巨石城已經是我們的了。

這讓我想起民意代表的選舉。

也是這般旌旗蔽日,鑼鼓喧天,一大群烏壓壓的人在臺下吶喊助威,看那架勢似乎他完全可以當選了——其實,那只是將有限的支持者集中在一個有限的空間,營造成形式大好的假象而已。

我們的誓師出發也無非如此而已。

如果任何一次誓師和造勢大會都是真的話,那麼世界上所有的競選者和部隊都是贏家。

在歡歌笑語的背後,北在野極其緊張,他幾乎通宵不寐,蹲在圖書館翻閱中部的資料圖書,甚至找僑居在傲來城的中部居民學習語言。

半個月下來,他幾乎能記熟中部100多個城鎮的名稱和位置。

所以出發的時候,這位北方佬開始長得和熊貓有點相似了-------有了漂亮的黑眼圈。

我喝完了該喝完的酒,吹完了該吹的牛皮,騎在馬上,豪情萬丈地揮揮手,然後將馬鞭指向前方的中部3道15郡。

我抬頭看天,趾高氣揚,俯首摸劍,氣吞萬里-----這些作秀,都是北在野事先安排好的,非如此不足以礪士氣。

看完天,摸完劍。

我心虛地摸了摸自己的心臟,它地狀態真實地反映了我的內心:一點底都沒有。

正在心虛間,馬頭前,馬鞍下,一樹繁花盛開,花樹的雙枝向我張開。

那是婉約慈,一身戎裝,不同於戰士的是,背上斜挎一個救護包。

她是北伐軍醫療救護團團長。

我撩撩她額上的劉海,心疼地說:“慈兒,打仗不是好玩的,有傷亡的。”

“所以北伐軍需要我。”

“我可能會有危險的。”

“所以你更需要我。”

我彎腰,她將雙手繞在了我的脖子上。

“傻師姐,我們要過雪山和草地的。”我雖然這麼說,但開始將她輕盈的身軀往上提。

“那更浪漫。”她輕輕地被提起,雙腳離開地面。

“我們不過離開幾個月而已。”

“太寧和慈兒是不可以分開的,慈兒怕你在高山上害怕。”

說完這話,婉約慈像燕子一般上了我的馬鞍。

大軍勝利出發。

前行200千步,在與中部敵區快接壤的地方,我們12500人下了馬,另走蹊徑。

其他5萬人馬繼續堂而皇之地勝利前進,穿州過府地打。

我們必須步行,繞開人口繁庶的平原丘陵地帶,更不用說城鎮集市。

這倒不算什麼,為了這次奇襲,我們還得改變飲食習慣。

我們只有5天的乾糧,不能在路上生火,必須得活回到恐龍時代-----吃沒有煮食的植物根莖,生吞活剝那些平時看起來都覺得噁心的小動物。

這條規則適用於任何人,包括隨軍出發的婉約慈和春日晴空公主。

公主最關心的就是親自迎接她的父王------她所認為的傲來大陸的真正主人,傲來35世。

越過蜿蜒的多惱河上游,當洶湧的青銅河的波濤聲衝入耳膜時,

天邊飄起一線白絲,

南縱山脈就在眼前了。

在敘述進入兩縱山脈的情況之前,我在這裡要澄清如今還在傲來大陸流行的一些錯誤認識。

那就是關於《太寧生奇兵飛躍大雪山》。畫家們沒有爬過兩縱山脈,只是閉門造畫地空想和聯想。所有關於這次戰例的圖畫都很好反應了傲來的畫家們既缺乏想象力,又缺乏實踐。

在很多的博物館,在一些會議場合,甚至在一些藝術長廊,關於此次戰役的圖畫均光輝燦爛,我的身高明顯被誇大了,高過所有的將軍和士兵,騎著高頭大馬,雙眼炯炯,昂首挺胸,左手執劍指向天幕,右手在招喚10萬三軍將士,長鬚飄飄,有如上古時期的英雄。

周圍雪山做陪襯,雪花飛舞,一片浪漫溫馨。

沒有嚴寒,只有火熱,沒有死亡,只有光輝。

不過如果你們看過我的敘述文字後,就不會相信這些三流畫家的作品了。

8月26日,我們進入兩縱山脈。

首先我們是沒有任何馬匹的,按照《神典》的記載,兩縱山脈是宇宙大神用手指將兩個板塊擠攏時造成的一處隆起,這處隆起陡峭而破碎,根本不可能騎馬;其次,我們12500人分成10個聯營,交替掩護開路,不可能10萬人閱兵似的擠在一塊,那樣會造成破碎的山體崩塌的;再其次,我當時凍得個半死,雙手摟著劍鞘,除非腦子進水,我幹嘛要在嚴寒中和自己的手指過不去。

兩縱山脈的植被十分接近北部的謫遠山,在雪線以下,看不到任何綠色以外的顏色,全是莽莽森林,樹與樹之間有沒有空隙,那得問兔子狐狸才知道。陰翳的喬木底下,古樹的根系交錯盤結,好像很多的炒粉纏在一起。

這裡是中部大地最後的綠色痕跡。

之所以植被良好,不是因為保護,而是因為地勢險峻。來這裡砍伐樹木和別處不同,得把伐木工人的生命算進開發成本里面去,而且註定虧本。

所以,兩縱山脈一直安然無恙地呆在中部大地上。

我們第一聯營在陡峭而佈滿植被的山體間穿梭,我看著北在野的腳跟在頭上移動,婉約慈看著我的腳跟在她頭上移動,春日晴空看著婉約慈的腳跟在她頭上移動―――――

腳跟是我們視野裡最大的保障,如果前面的腳跟忽然不見了,那麼你就得趕快跟上更前面的腳跟,如果更前面的腳跟也跟不上了,那就跟更更前面的――――

如果,什麼腳跟都從視野裡消失了,那麼,你就在山野裡等死吧。

有時候,人生的問題,就是跟緊別人腳跟的問題。

但我更有一層牽掛,得看看自己腳跟下的腦袋,千萬不要變成春日晴空的。

一直到8月29日,最後一點綠色離開我們的腳跟。

這期間已經有數百雙腳跟不見了,它們筆直僵硬,永遠呆在在幾千步深的山谷裡。

浪漫的雪花撲面而來,我覺得耳朵鼻子嘴唇都不是自己的,被切割成了很多獨立的小塊,在標高6800步的高處(注:大約海拔4300米),你會覺得人生只是在不停地尋找氧氣而已。

所以我建議以後開會最好是選在雪山上,當氧氣成為奢侈品的時候,決議就會快一些,廢話就會少一些。

8月30日,我們下了雪線。又沿著山脊爬向新的山峰。

在腳後的雪峰上,留下上百個忠義死士。

一路下行,散發著無窮無盡氧氣的森林溫暖再度懷抱我們。

山體稍稍寬緩,可以勉強容兩個人並行,婉約慈馬上小兔子一般鑽進我的懷裡。

我的太陽般溫暖的美人,差點變成冰美人。

貼著身子,下面垂直五六百步的地方,湍急的兩縱河,像剛從切斷的血脈裡噴出來的血一樣,幾乎筆直地噴射。

眼睛猴攀著懸崖上的樹枝和藤類,飛一般上躥。

也有蝙蝠龍嘎嘎地從山頂俯衝下來,翅膀扇得山石滾滾下滑,在山溪中濺起老高的浪花。

氧氣終於充足了,我和那個公主終於可以放心地爆發矛盾了。

9月1日的凌晨,應該是拂曉時候,雪域的光芒從山頂照射下來,刺破樹林的陰翳。

我在睡袋裡蜷縮著,做為懸崖,幸有樹木遮攔,這還不夠,婉約慈生怕她心愛的小師弟英年早隕,也勇敢地在樹木和懸崖之間用自己的身體為我再製造一重屏障。

我在被一個美麗的姐姐呵護著,我以為這就是愛。

不過,我開始覺得這個美麗的師姐很麻煩了。

我還在朦朧中的時候,感覺到睡袋上有輕輕的捶打,我以為是松鼠在跳。然而,漸漸地越來越重,越來越頻繁,分明是誰的手在捶打。

然後有溫軟的熱氣噴到我臉上。

貓一樣蜷曲在我身邊的師姐,正從睡袋裡伸出腦袋來,兩手搖著我,眼睛急急地示意前面坡上。

我看看坡上,一面旗幟在雪風中飄揚。

我們有個規矩,為了顯示領頭人的典範作用,經常要求領頭人先拔出旗幟,再交給嚮導兵。

我手刃子規秀,奪傲來國王之冠,兩箭定京師,成為英雄的指標已經夠多了,還要被這些形式主義的東西牽著鼻子走?

“學弟,快,趕個早,扯下那面向導旗,公主已經拿了5天的旗啦,這對你很不利。”

“我是將軍,那個女人愛扯不扯,對我沒有影響。”

她慌忙向下方看,看見公主的睡袋蠢蠢欲動,好像蠶快要破蛹了。

“快呀,快呀,公主快動啦。”婉約慈急得什麼似的,她趕在公主前奔出了睡袋,連鞋子都沒有穿好,就來撕我的睡袋口子。

我是個懶惰的男人。

懶惰的男人碰上勤奮的女人,確實是人間最幸福的事情。

但如果懶惰的男人碰上要求男人也要勤奮的女人,那將是人間最不幸的事情。

我的美麗師姐變成了野蠻師姐,她光著腳丫,費力地將我從睡袋往外扯,就像屠夫像外面扯被殺的豬一樣。

“姐姐,一個把早上沒有早起,對偉大的人生是沒有任何影響的。”我頑強地向睡袋裡縮。

“學弟,求你啦,求你啦,偉大的人生是由很多個勤奮的早晨組成的,公主正在往睡袋外起身,太寧,我們從底層上來容易嗎?”婉約慈拖我拖得嬌喘吁吁。

“可我已經是英雄啦,姐姐。”

“可是,如果不持續努力下去,大家很快就會把你忘掉的,知道藝人流得滑嗎?快做爺爺的年齡還在演話劇,開演唱會,怕的就是大家忘掉他,太寧,親愛的太寧,姐姐求你啦,你需要時時刻刻被崇拜者記住,快呀――――”

我美麗的師姐幾乎慘叫起來。因為,春日晴空公主已經從睡袋裡鑽出來,精神抖擻地朝向導旗走去。

“快呀,學弟,你和公主在這裡已經有5個早晨的差別啦。”婉約慈急得不行,居然自己跑過去拔旗幟。

她幾乎全身抱住獵獵戰旗,使勁能九條恐龍的力氣,拔呀拔―――

旗幟巍然不動,似乎在等著公主。

公主飛步跑上去,威嚴地對我心愛的師姐大叫:“救護團團長,請你記住自己的職責。”

畢竟對方是公主,婉約慈害怕得蜷縮起來,她鬆開手。

公主冷笑著走上去。

婉約慈忽然又抱住旗幟,使勁拔。

公主驚訝地呆在那裡,她沒有想到有這樣頑強的女人。

我從睡袋裡連爬帶滾地出來,因為我聽到一聲清脆的耳光聲。

那是一個女人給另外一個女人的。

婉約慈當然不敢打公主。

我的師姐捂著臉,小腳凍得朝霞一樣,如同小貓纏住炕頭一般,就是不放。

我再不去,就失去做男人的最後機會了。

又一聲耳光聲,婉約慈的兩個臉頰都得用手掌來掩護了。

但她頑強地將兩腿纏住旗杆。

第3聲響亮的耳光。這是一個男人給女人的。

為了婉約慈,我打公主了。

公主有什麼了不起的,5個手指上去,臉蛋上照樣有紅紅的手指印,不見得雪山會崩下來,不見得兩縱河會倒流。

婉約慈痛聲哭起來,我跑過去,奪了旗杆,揮動起來,以無比自豪的口氣大喊:“嚮導兵,接旗呀!”我自豪的不是奪了旗,而是打了公主耳光――――如果無限引申下去,可以這樣描述:兩縱山上,太寧生一記耳光的脆響,給傲來帝國帶來了民主的曙光,帶來了走向共和的曙光―――――

嚮導兵跑過來,我伸手授旗,他卻膽敢不接旗。

“接旗!”我厲聲喝。

“稟報將軍,公主說過,非公主殿下親授,在下不可接旗。”

看來公主開始壟斷一些事務了。

“接旗!”我第二聲厲喝。他看看我,又看看公主,缺乏政治頭腦的他,一時間做不好這道非此即彼的選擇題。可憐的人,他的時間不多了。

“嚮導兵拒絕服從太寧將軍的軍令,該當死罪。”婉約慈大聲提醒我。

我抽劍,一劃。對方開始反悔,伸出手接旗。但他的腦袋已經飛滾到山崖下去了。

公主大聲尖叫,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意識到作為公主被毆打的事實:“快來人啦,太寧小兒膽敢犯上。”第一聯營的將士全都從袋子裡跳出來,有的還帶著袋子跳過來。

北在野連襪子都沒有穿好,第一個奔上來,攔在了我和公主中間。

公主用劍指著我,怒聲嘶叫,我真擔心她的叫聲會引出自以為碰到了同類的劍齒虎。

“太寧逆賊,你居然犯上,你―――你――居然犯上,侮辱王室尊嚴,北軍師,按復國軍法令,觸犯王室者,該當何罪?是不是可以立即斬首。”

“公主殿下,在下尚未弄清楚事實,所以不敢下定論,請公主相信在下,一定將事實查個水落石出,還我萬眾擁護的王室一個公道。”北在野其實已經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但他的反應明顯是偏向我這一邊的。公主一劍鞘打過去,打得高大威猛的北在野連連倒退:“瞎了眼睛的傢伙,我就是證人,難道本公主就不能做證嗎?戰亂時期,講究火速處理突發事件,來,來人呀,將太寧小兒和這個賤人拿下。”

她的十來個親信,馬上拿刀拿劍地上來了。

我的雄性風格極大地被這個驕橫的公主給激發了。我攔在婉約慈的身前,將劍舉起,劍身的寒光閃得雪山上的光芒一蕩一蕩。

“問問我這把劍,問問這把宰過帝國第一怒花猛將的劍,看它會不會答應,誰的鮮血做它的第二頓早餐。”

公主的親信嚇住了。

“不要怕,這個懦夫是個紙糊的花架子,他什麼都不是,上呀,聽我的,我是公主殿下,誰敢違抗公主殿下――――”公主摸著左邊臉頰的指痕,好像一隻母虎在舔自己的傷口。

她的手下壯了壯膽,又圍將上來。

“不要為難太寧將軍,公主的耳光是我打的,處罰我就是了。”婉約慈忽然護在我身前。

兩個美麗的女人,一個要殺我,一個要救我。一個英雄的命運在女人當中拋來拋去。

“公主殿下,將軍閣下,關於此事的是非曲直,在下一時難以做出判斷,建議大敵當前之時,先克敵為上,然後請偉大神聖的傲來35世陛下對此做出裁決。”北在野又攔到中間,並偷偷向我使眼色。

我知道那眼神的意思就是:一切都在我們的控制之下。

我收威斂怒。

春日晴空是個聰明的女人,她明白自己完全是被架空了。

她也收威斂怒。

但婉約慈的事情還沒有完。春日晴空冷笑著對婉約慈走過去,婉約慈可憐人兒地蜷縮在我身後。公主指著婉約慈,冷笑連連,笑得我覺得四周的氣溫又處在雪線以上了。

“這個賤女人,這個沒有身份的賤女人,你應該為自己的無禮付出代價,來人呀,將這個傲來36世政權教育系統培養出來的殘渣餘孽給我推下山崖。”

公主的手下一看是欺負一個民間弱女子,馬上壯膽了,又圍將上來,要拉扯我的心愛師姐。

這如何了得,我太寧生到今日,已經非婉約慈不飽,非婉約慈不暖,非婉約慈不樂,非婉約慈不寐。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