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山中野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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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公主要為難我的“溫飽”問題,我非幹不可了。

我跳奔著殺入公主的手下人圍成的圈子裡。

“事態嚴重,各位保護好公主殿下和將軍閣下。”北在野馬上喊幫手。第一聯營那些傾向性很明顯的軍官們馬上很興奮也很負責地來保護我和公主,說得更準確一點,是強行架開他們也看不過眼的驕蠻公主及其手下。

“太寧生,北在野,你們要對今天的事態要負全部的責任。“看到手下被打散,公主必須得親自動手來維護王室的尊嚴了,她提槍舞矛地親自來捉殺婉約慈。

大家都知道婉約慈是我的什麼人了,他們排成一排,在公主面前低頭哈腰地組成一道謙卑而堅固的人牆。

“公主請息怒”人牆一律彎腰。

公主當然更怒。

她衝著人牆踢打:“滾開,快滾開,讓我收拾這個賤婦。”

“公主息怒,有什麼就發洩到在下的身上吧,請放過將軍夫人吧。”一說到“將軍夫人”,大家都笑起來。我的美麗師姐滿臉紅暈,跳著睡袋那裡穿好襪子和鞋子。公主暴怒到可以捲起滿山的積雪,她哪裡能推倒那堵男人組成的人牆。

接下來的事情讓人終於知道公主的威力有多大了。

我的婉約慈正彎腰繫好鞋帶上的最好一個鞋帶結,並背好醫護袋。

一根投槍飛過去。

公主從地上撿起一根投槍,擺出一付男人的架勢,但卻卻奶聲奶氣地將投槍扔過人牆。

她的投槍技術很糟糕,但殺傷力已經夠大了。那投槍在空中晃了幾晃,落地的時候稈子尾段打在婉約慈的後背上。

婉約慈立腳不穩,踉蹌兩下,然後不見了。山坡上穿倆草木急劇搖動的聲音。

這個魔鬼公主,我曾經愛過的村姑,你不讓我愛你也就罷了,但你總不能剝奪我得到平民版美麗公主的權利吧。

我幾乎撲了過去,不是幾乎,而是真的撲了過去,

這裡是最陡峭的山脊,實在沒有多大的地盤供我們這樣地騰挪跳躍。

於是,我也下了山坡。

婉約慈就在我的腳跟下。她還挺機敏的,抓住了我的腳跟。

我們兩人順著陡峭的山崖向下翻滾。破碎的山體馬上有一部分支離破碎,山石山泥山草一股腦兒地嘩啦嘩啦伴著我們下滑。

我去解腰上的彈射鏈————在12500人的特遣部隊中,這樣的彈射鏈才配備了500條————但在急速的翻滾中,別指望能拉開褲帶小便一樣去解開彈射鉤。

一會,我終於和師姐抱在一塊了。

師姐在出發的時候所設想的浪漫終於來了,終於隨著周圍滾滾翻騰的兩縱河水而降臨,這種寒透脊髓的浪漫將我們兩個包圍,並熱烈急速地將我們兩個往下面推。

我們想抱住溪流中的圓石,但實在在滑了,就想太圓滑的人靠不住一樣,我們沒有抱住石頭,而是繼續浪漫地搞二人漂流。

白色的浪潮一路歡送著我們,我們如同葉子一般,左轉右旋,轉瞬間,已經垂直下降了大概四五百步的高度。

從下往上看,劈頭劈腦都是翁蓊鬱鬱的森林,要弄清楚北在野他們位置,就好象在深草叢中找螞蟻一樣。

我真想有一棵藤或者一株樹什麼的將我們掛住。在小說裡面經常有這樣的場面的。兩縱山的植被很好,懸崖上應該有藤呀樹呀什麼的,但急流讓我的視覺和聽覺完全在旋轉中紊亂,我連上下的概念都沒有了。

我的美麗師姐一直不敢鬆手,這柔情此時在此時反而成了一種致命的負擔,我忽然有一種將她推開,以減輕負擔獨自逃生的念頭。

但我沒有做,不是我不忍心,而是我實在騰不出手。

記得歷史故事上說傲來1世在逃避追兵的時候,曾三度將自己的親生兒子推下馬車,真是不得不服呀。

浪漫的高山漂流越來越刺激,可能兩縱山的山神覺得這樣還太平緩了,於是又來了個花樣————

腳下水聲轟轟,霧氣如同蒸汽一樣升騰。

浪漫的漂流終於到了最高潮,幾乎垂直90度的瀑布歡呼著等待我們。

婉約慈絕望地叫起來。

似乎有一種解脫的感覺,沒有了山石的阻隔和撞擊,也沒有了九轉十八彎的不爽快。

我們一路和瀑布比賽著速度,比賽著跌落在地化為碎片的速度。

這樣死得是不是很浪漫呀?

“太寧,快呀,快用彈射鉤呀。”師姐大聲提醒。我這才想起這個時候,我的雙手已經解放出來了。還好,我已經有過三次高空下墜的經驗,總算能鎮定下來半次呼吸的時間。

聳——————

瀑布前銀光閃動,彈射鏈好象一隻小鳥向上飛,琢住一個點不放,我們終於是在有控制的狀態下下墜。

瀑布劈頭而下,水流從頭頂灌到腳板,再從我的腳板灌到師姐身上。我們兩個浪漫得一塌糊塗。

很快,我們停止下墜,開始在空中盪鞦韆。婉約慈攀著我的腰。

由於下墜的衝擊力太大,我們在空中盪鞦韆的幅度也很大,我們呈扇形地搖盪,一會撞到左到左邊的紅杉上,一會撞進冷硬的瀑流裡。

蕩了小半天,我的方向感慢慢恢復,安全感也回來了,至於浪漫感,只有等日後回憶的時候才能咀嚼了。看看腳下,瀑布又變成河水,稍稍平緩地曲折著向外流淌。

我們的腳跟離地面不過20來步。

等到慣性作用過後,我們才抓住瀑布旁邊的樹枝,收回彈射鉤,小心翼翼地往下爬,一直爬到河流畔比較平坦的草地上。

抬頭看上面,我們的隊伍已經在雲裡霧裡在天上了。就算他們呆在那裡不動等我們,估計也得費上我們兩個7天7夜的時間。

山風吹過,我們凍得跳起來。

哎,記得有位先知說過:“爭強好生的後果就是徹底被人民群眾所拋棄。”抹著身上的泥土石塊和草皮,擦著身上的河水,我深刻地明白了這個道理。

我們怕是要被歷史所拋棄了。我唉聲嘆氣地一屁股地坐在那裡,想著自己的錦繡前程很可能就會葬送在這莽莽兩縱山了,不由得悲從中來,我兩手抓住地上的草皮,放聲痛哭起來。婉約慈馬上把我緊緊抱在懷裡,就想慈母哄自己的孩子一樣:“學弟,我的好甜心,別哭,姐姐在你身邊呢,冷靜點,好不好。”

我把頭埋在婉約慈的肩膀上,哭泣得一聳一聳,額頭壓得她衣服上的水如注如瀑。她已經凍得搖搖欲墜,卻不忘記安慰我。兩個可憐人兒,從命運的顛峰跌落下來,眼看葬身之地也沒有了。

我在婉約慈的懷裡慢慢清醒過來。

“太寧,我們現在必須將情況冷靜分析,找出最好最有效的解決辦法,來,來,我們想想看。”婉約慈哄著我:“我在學校的時候,因為平時貪玩而沒有及時複習資格證考試的課程,而離資格考試只有兩天時間了,三門課程是不可能在兩天干掉,我這時候就會平靜下來思考:事情既然這樣了,我沒有必要倉皇著急,必須找到最有效的辦法,那就是放棄兩們,全力以赴攻一門功課,這樣就將損失減少到最低程度。我們想想看,現在最先乾的是什麼,接著乾的是什麼?”

我沒想到女人可以這樣有邏輯頭腦的。

以前北在野從來不告訴我決策和思考的過程,只是一付“山人自有妙計”的模樣,我只管他把成果端上來就是了。

看來,一個偉大的男人身後必須有一個賢惠的女人。

一個愚蠢而偉大的男人後面更應該有這樣賢惠而不嫌男人愚蠢的女人。

我飛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

我跳起來,從貼身箭壺裡抽出訊號箭,用打火石點燃箭上的引線,拉開弓弦,朝著剛才近在頭頂,如今遠在天邊的雪山,射將上去。

呲——————————呲————

訊號箭就像是我們兩在尖叫一般,呼嘯著衝上高空,劃出長長的白色煙帶子。從變形的視覺角度來看,它似乎已經高過雪山的高度------當然,當我豎起手指放在眯著的眼睛前時,也會有這樣的效果。

第二步,先烤乾溼衣服。

我們生了一堆火,兩人抱成一團,將外衣掛在火堆上拷。

婉約慈溫軟苗條的身體,使我覺得像小貓蜷在炕頭上。

第3步,就是考慮現在的生存條件。

我和婉約慈都有急用包,包裡有軍刀,打火石,紗布,金瘡藥,夜視水晶球,小型弓箭,婉約慈還偷偷剩下可供兩個人吃一天的乾糧。

“所以,只要冷靜考慮,我們還是有很多優勢的,師弟,我們一定可以走出去,我們絕對不會從歷史的舞臺上消失的。”一說到從歷史的舞臺上消失,婉約慈的臉蛋上就籠罩上一層雪山上的氤氳,她似乎很擔心我從歷史的舞臺上消失,也擔心她自己從歷史的舞臺消失。

我則滿腦子低俗的想法:

在這幽深的山谷,或有絕世高人出現,授我以絕世秘籍;或有肚皮上有針縫的猿猴出現,做衛生醫療員的婉約慈解剖開它的肚皮,發現一本什麼真經,然後我們兩人雙劍合壁,飛出兩縱山,直取巨石城,再奪南洲港口-----------

山中陰陰兮,何處有高人兮。

高人不見兮,使我魂摧兮。

高人不見兮,林中忽有咆哮兮-----------

這咆哮聲我在北部聽得多了,但聽得多了,不等於不害怕。

“噢―――噢―――――噢―――――”

不是恐龍,不是袋狼,

而是劍齒虎。

溪水唰啦唰啦濺起,不是魚兒在跳,而是兩個婦女在跳,她們在跳奔,從林子裡跳奔到草地上,從草地上跳奔到溪水裡。背上簍子裡的盆兒花兒小玩意兒都淅瀝嘩啦往溪水裡掉,而哇哇大哭的小孩兒則隨著母親跑動幅度的增大而高高從簍子裡拋起來,都快要掉溪水裡了。

她們穿著妝飾繁複的花裙,深藍色的底,星星點點的花紋,琳琅清脆的銀飾,頭上帶著一隻野鵝式樣的帽子。

女人們這樣惶恐的眼神,只能說明她們碰上了色狼和禽獸。

一忽而,答案揭曉。

林子的末端,草地的開端,溪水的旁邊,如同綻放了一朵輝煌的大花一般―――――一頭渾身黃色錦毛的貓科動物氣勢洶洶地出現在溪水邊,它眼珠像兩團滾動的火焰,放射血色的光芒,兩顆獠牙從嘴吻上方神出來。

劍齒虎!

更多獵物的出現讓這個畜生出現了選擇的艱難,它抖了抖渾身的金毛,一陣低沉的類似於呼嚕的聲音在喉嚨和唇舌間滾動,好像家裡養的貓在護食時發出的憤怒聲,不過,得把家養貓的聲響乘以100才能描述當時聽覺的正確情況。

它呼嚕著,獠牙擦擦草地,傻乎乎地左瞧瞧,右瞧瞧,不知道是要吃蛋糕還是吃麵包。

我們這些將要成為它麵包的可憐人,全不知道該往哪裡跑。

我提起劍。它昂起頭,呼嚕聲更大,紅眼睛很認真地盯著我,似乎在示意我不要衝動。

我又放下劍。它抬頭,呼嚕聲變成怒號聲,我又提起劍。

它一吼,我就提起劍,它一搖頭,我就放下劍,好像我是個音樂指揮似的。

婉約慈已經沒有了臉色,只會抱著我抖。

不要以為這個過程很長,其實只是在10來次呼吸的時間內發生。我也許是一隻了不起的耗子,有著很多的人生輝煌,也有著許多很美好的人生憧憬。但這些偉大理想,一旦碰上一頭不講道理的大貓,耗子的理想就無非是貓兒腸胃蠕動之後的排洩物而已。

我完全灰心了。

那金毛大貓兒,忽然豎立起來,兩抓在空中揚了揚,好像是在做就餐前的熱身運動。

等它前爪落到地上時,它已經過了溪水了。也許它知道先知的教誨:“食不知其性,不食。”對於我們這些山外人的肉的品質,它還是沒有把握,於是它渾身的毛如同秋天麥田裡被風吹起的麥子一樣起伏,矯健地撲向那兩對本地母子。

我開始感謝仁慈的兩縱山山神。

“太寧,快去救她們呀”

天呀!我親愛的師姐,你對自己的男人太有信心了吧,居然叫我見龍屠龍,見虎殺虎。

“那是老虎呀,不是老鼠呀,師姐。”我哭起來。

“可我們有裝備呀,師弟,乖乖,姐姐和你一塊上。”婉約慈捋起溼淋淋的袖子,首先跑上去:“師弟,我們靠自己的努力,在這裡演繹一段傳奇,隨便在哪裡可能都有創業的機緣,看我們怎麼做啦。”

她給我上了一場創業管理課。

師姐揮著雙手,在劍齒虎身後大喊大叫。那虎聽得,便哼地一聲轉頭,扭腰,站定,伸長脖子,紅眼睛疑惑地瞄著這個膽大包天的女人,毛茸茸的耳朵一翹一翹,它有點鬧不明白。

這畜生當然不明白,凡是膽大包天的女人,身後都有一個很牛的男人,女人只負責把事情鬧開來,然後就讓男人來收拾場面。

我來收拾場面了。

劍齒虎和我比賽著奔跑速度。

我跑到婉約慈的前面,一座山向我壓下來,呼哧呼哧的貓科動物的呼吸噴在我臉上。我脖子被固定在那大貓的兩顆獠牙的中間。然後,我像一頭被擒住的駝鹿一樣,被那大貓倒拖著走。大貓兩個前爪放在我胸前,開始要將我開膛剖肚。

我和這頭劍齒虎的臉部親密接觸,我頂著它毛茸茸的額頭,眼睛被它的紅色眼球灼得生痛。但願它是頭母虎,讓我在恐怖之餘不覺得噁心。

“太寧,太寧,快抽劍呀,快呀。”這個女人,將我送入虎口後,又要求我自己解決麻煩。女人都這樣,連疼我愛我的美麗師姐也這樣,先叫你買一套貴得離譜的房子,然後月供的麻煩叫你來承擔。

婉約慈又哭又叫,拖住劍齒虎的尾巴,使勁後拽,又用腳踢劍齒虎的臀,沒有比這更搞笑的打虎舉動了。我被倒拖著走了幾十步,婉約慈已經被它的尾巴拖著過了草地,過了溪水。

我強烈地咳嗽,口水直濺到劍齒虎的鼻子裡。

叫這頭林中之王鬱悶的是,山外的人是不是骨頭硬,它咬了我半天脖子,連半點動靜都沒有。它抓了我半天胸膛,我的肌肉組織依然完好。

那件全天下最堅實的內衣讓它的牙齒顯然遜色。

它吼叫起來,豎起身子。我被它叼著,離地有兩步高。

然後,它前爪落地,我被重重地甩到地上。看樣子它想先甩暈甩死後再找下口的機會。

我憋住一口氣,去摸腰間的劍。一下子摸不到。

這樣一個失誤,我又被提起,摔下,好像有人在地上甩打核桃一般。

婉約慈放棄了對虎尾巴的搏鬥,她意識到重點的所在,於是連爬帶滾地跑來。我聽到碭地一聲響,眼前白光晃動,婉約慈將劍遞上來。

我接了劍,就在那大貓兒將我第3次往地上摔時,對準它的胸部刺去。剛做完這個動作,一股熱熱腥腥的液體噴發到手上。

我再刺一劍。

劍齒虎的叫聲讓我半天失聰。

我還是被摔打拖行了半天。

最後,和我面對面的那雙兇巴巴的眸子,忽然像是兩堆熊熊的大火被大雨淋溼了,漸漸熄滅,漸漸褪色。接下來,它鼻子裡不再有呼哧呼哧聲。

它倒地,但我的腦袋仍被固定在它的兩顆大獠牙之間。

我真擔心打虎英雄和老虎同歸於盡。

婉約慈接過我的劍,像切豆腐一般切開了一顆獠牙。

她看著劍,美麗的眼睛實在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太寧,這太不可思議了,哈哈,我們什麼都不用怕啦”說罷,她一股腦兒抱住我,兩個胳膊摟住我的脖子。

這讓我回味起剛才被劍齒虎咬住脖子的情形,我連連倒退,連連擺手。女人是老虎呀!

好久才站起身來,我對著婉約慈大發雷霆:“姐姐,你太過分啦,以後不許你對我太有信心啦。“然後,我就抱住她哭。

她也哭。

那兩個帶著天鵝帽子的母親這才回過神來,唧唧呀呀地比劃著手腳,好像在說感激的話,又指指不遠地方的叢林深處,似乎在邀請我們。

傲來帝國的人們真是一種很善於生存的族類,既可以在肥沃寬敞的平原上繁衍,亦可在險仄貧瘠的高地上生息,我們歷屆的君王大概熟知了勤勞耐苦的百姓們這種特性,所以在賦稅上一點也不客氣,半點也不含糊。真所謂哪怕躲在深山更深處,也無計策避賦稅。

從這兩位母親的打扮上來看,她們這些高山同胞一定生活得很辛苦。今天躲過猛虎的殘殺,明天也躲不過猛政的盤剝。正如北部深草鎮的邊民所說的:“當我挑著獵物走出來時,稅吏已經拿著鵝毛筆在森林邊緣等著了”

不過我當時可沒有想到這些,我滿腦子想著山谷深處有一個奇異的民族,這個民族有個奇異的酋長,這個酋長有個奇異的女兒,這個女兒奇異地看上了我這個打虎英雄,哭者鬧著要嫁給我-----------

我這樣想的時候,很內疚地回頭看看身旁凍颼颼的婉約慈。她是個現實派的女人,此時不忘一路上撒些金瘡藥做記號,那兩個高山同胞也在替她換上蘭底白花的套裝。

很快,一位傳說中的酋長女兒就活脫脫地破土而出,水靈靈地長在眼前。

山中幽幽兮,佳人降兮。咀香蘭攬芳杜兮,使我心醉兮-------

脫離了15萬大軍的襯托,沒有了復國軍大將軍頭銜,我才知道自己與婉約慈有多麼地不相配。

十拐八拐,千繞萬繞,曲途無十里,溪水由粗趨細,由急趨緩。

野天鵝白雲一般,在溪水兩旁起起落落,撲拉撲拉扇得水畔植物枝葉擺盪。昔日去過恐龍谷,今日則遊野鵝谷?

隨著溪水的平緩,一塊小小的平地也出現,峽谷開裂得寬闊少許,溪水融合成湖泊,湖上白雲片片————天鵝們在聚會。湖畔竹樓憧憧,架構在巨大的原始樹木從中,好象不是人工構築,而是自然生長在哪裡的。

一路有黃髮垂髫之屬,稚子紅顏之類。見我們,就讓道,不是禮貌的讓道,而是出於對某一種勢力的害怕。

我忘了,我身上穿著盔甲。

那些黃髮垂髫,稚子紅顏,均有鵝的頭飾。

至湖畔凹處,有一竹院,陋屋八九間,松柏數十株。風景如畫,人窮如鬼。堂屋內,僅有一鍋一桌一臺一櫃,塘灰餘燼點點,上有一粗黑陶碗,碗內僅有數個烤薯。

兩個粗黑漢子,兄弟模樣,正在堂前織篾。見我一身戎裝,跳起來,不知道是作揖見禮,還是躲避掩藏為好。他們大概在納悶:今天的稅吏,怎麼穿了戎裝而來。兩個背孩子的婦人上前在耳邊唧唧咕咕一番,他們開始驚奇地打量我們。尤其是打量我,先是遲疑,後微笑,最後上來作揖見禮。

“你-----打虎?------謝謝,謝謝------救了我的孩子-----老婆,你是-----英雄----------”

打虎這個詞太顯眼了,剛從這個漢子嘴裡傳出去10次呼吸的時間,就有10個人圍觀上來,再過50次呼吸的時間,就有50個人圍了上來,最後,大概全村出動,一大群頭上帶鵝裝飾的男男女女圍上來,上下打量,左右觀察,大概怎麼看我都不像打虎英雄的模樣。還有人大膽地來摸我的脖子,因為那兩個婦人正在描述我被劍齒虎咬住脖子,卻金剛不壞的奇蹟。

我的形象沒有說服力,看來要靠實證,於是其中一個婦人就帶著鄉親前往打虎事件的發生地點。

俄而,那頭死老虎被倒綁在擔架上運來了。

大家放下疑慮,開始真誠地崇拜我,讚歎我,圍著我們兩個舞蹈,唱歌,往我們頭上撒水珠,有點像神廟唱讚美詩的味道。不過,他們的歌聲中總參雜著鵝、鵝、鵝的伴奏聲。

我這才仔細觀察,男子們除頭帶天鵝裝飾外,均穿蘭色長袍,下穿短裙,腰繫柴刀,臉部顴骨都很高,不知道是瘦使然,還是天生如此。崇拜完了,我們被邀請到一家稍微象樣的家庭。

這是一個大院子,雖然堂屋裡也無非是一鍋一桌一臺一櫃,但塘火熊熊,上面放的不是碗,而是一口大鍋,熱氣騰騰,香氣噴噴。

“打虎英雄,野鵝谷歡迎您。”身材短小,臉部黝黑的村長是一箇中年漢子,他用大概達到了4級水平的傲來口語介紹了家庭成員後,便邀請我坐在熊熊湯火旁,端上兩碗肉湯,一盤大蒜,氣味十分馥郁。這讓我想起第一次去北在野的家。

一碗肉湯下去,祛寒散溼,我身上一顫,熱氣湧到腦門。

婉約慈開始恢復紅暈。

很多光臀的小孩,遠遠地擠在門口,我聽得到他們吧嗒吧嗒掉口水的聲音,而且幾乎像瀑布一樣轟鳴——————貧富差距像瘟疫一樣蔓延,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

“野鵝族的兄弟姐妹,歡迎你們。”村長找出了讓我們喝第二碗湯的理由。

我低頭喝肉湯,湯裡面卻出現一個這樣的場面:在北伐前夕,北在野趴在地上翻開兩縱山的地圖,一手拿著水晶球,一手拿著鵝毛筆,在咕噥著:“野鵝族呀,野鵝族呀,我一定要找到你。”身後,則是婉約慈的弟弟————婉約書,那個年齡和我差不多大小的目錄學博士,正奉北在野之命,翻出一堆關於傲來帝國民族誌的書籍,那個英俊清秀而又臉色蒼白的目錄學博士已經因為姐姐的關係,榮升帝國圖書館副館長了——月薪達到30兩白銀。

這場面在肉湯中一蕩一蕩,然後進入我的肚子。我肚子裡也明白起來,這一趟北伐軍事行動,一定要作好民族動員工作。

第二碗湯到了婉約慈的肚子裡,她已經滿天彩虹。

“歡迎巨石道的將軍大人來我村檢查工作併為民除掉惡虎。”村長說出喝第3碗肉湯的理由。說這個理由的時候,他乾瘦的臉上掠過一絲痛苦和不快,就好象美好的田園景色中忽然掠過一陣烏雲。

我骨碌骨碌又是一碗,渾身舒坦。山裡面的肉就是不同呀,和野草野花一樣發出自然的香味,沒有任何飼料新增劑,我自從北部回傲來城以來好久沒嘗過這樣自然的美味了。

婉約慈再也沒有勇氣喝第3碗了,這些油膩的東西是女人美好身材的剋星。

村長看著婉約慈,有點傷心地問:“美麗的姑娘,是不是嫌棄我們野鵝族的肉湯不足以配上你的胃口呀?”

婉約慈拿著肉湯,放下來?於禮節不對;喝下去?於苗條有害。

她看到門口那群流口水的孩子,終於發現了放肉湯的地方,她問:“村長,我能將肉湯給門口的孩子嗎?”

村長笑笑:“這是我們野鵝族最喜歡做的。”

婉約慈如釋重負,馬上招手叫孩子們過來。很快,肉湯碗見底。

喝了肉湯的孩子們很快對這位賜予他們美味的漂亮姐姐說出他們生活的窘況:“姐姐,我們每天都得打獵,天天能看到肉,可最後被外來收稅的差狗收去。我們阿爸阿媽恨死他們啦。從來沒有像你這麼又漂亮又心腸好的姐姐。”

村長笑笑,並沒有阻止這群孩子申訴的意思。

我不知道北在野在場會怎樣反映,我只會愣頭愣腦地笑。

但我第一次發現了婉約慈的政治才能和膽魄。

“小朋友,你們還想再來一碗嗎?”

沒有不點頭的。

喝完第二碗,婉約慈又把他們的胃口吊大:“小朋友們,你們想天天有肉湯喝嗎?”

他們舔著碗底,覺得這個姐姐的提法太荒唐,都笑了。

“尊貴的將軍閣下,你們是來有公幹的嗎?”村長問。

我楞著,我很為難,難道我說我是北伐復國軍頭領?

婉約慈倒是聰明地迴避這個問題:“村長先生,你們一直認為傲來政府的賦稅過重嗎?”

村長看了我們很久,然後才說:“這已經不是秘密了,我們野鵝族美麗的羽毛快要被偉大神聖的傲來36世拔光啦,剝削,貪汙,掏空,就是傲來人對待我們的唯一方式,對不起,我今天招待英雄和姑娘的肉湯也是村裡人省下來的。”

“有人表示過要改變這種現狀嗎?”婉約慈簡直像個記者。

“有,就是那些來拉票的民意代表,但他們鬥不過傲來政府。”

“如果有人起來為你們說話,讓你們永遠改變這種現狀呢?”婉約慈咄咄逼人。

村長似乎從中嗅出了什麼。他眯上眼睛,看我們的同時在陷入沉思。然後才小心問起:“兩位來自何方?”

“這個不必問。”婉約慈完全以政治家的口氣說。

“我們沒有來歷不明的朋友。”村長說。

“我們只告訴你們的酋長。”婉約慈斬釘截鐵地說:“只有這樣才符合雙方的級別。”

“尊貴的客人,你們怎樣證實自己的級別?”村長陰著臉。

婉約慈指指我,得意地說:“一個能單身殺虎的少年,級別會低嗎?”

聰明的村長馬上從塘火邊跳起來:“好,我馬上帶你們去見我們的酋長————鵝父。”

天,又是一個什麼父?

議長是儒父,蠻族是龍父,混到鵝的地步了,也忘不了給老大安個“父”的頭銜——君父的流毒不淺,流入禽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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