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雷電與 神(1 / 1)
我兩手撐著窗戶的欄杆,眼光隨著垂直下落的雨簾落下去,落在風大浪大的恐龍湖湖面上,落在恐龍湖周圍被雨水浸泡著的一群群盔甲長矛和盾牌上。
巨大的雲霧從地面升上來,一半是湖水和雨水的潮氣,一半是人群的熱氣。
隔著濃密的雲霧,我似乎在看另外一個世界。
下面在開一個盛大的節日。
朝廷和地方的狂歡。
穗得露和豆且平各自坐擁一把傘羅大蓋,各自一幫嘍囉人馬。
不過,朝廷的人馬少,地方的人馬多。
朝廷的聲音小,地方的聲音大。
院牆內上千人馬,叫著鬧著,跳著唱著。
當然,叫著鬧著,跳著唱著的是地方軍隊,他們的武器在空中飛來舞去,他們的腳步在積水中飛翔一般跳動。
而緊張的是朝廷人馬,矛成林,盾成山,弓箭齊齊向天。
兩派人馬的特色都寫在各自長官的臉上。
穗得露滿臉嘻笑,一條大腿架在椅子扶手上,劍靠在椅背上。
豆且平眼神如同剛剛舔上油布的火苗,他盔甲上的每一處組織每一處約束都很到位,絲毫都不苟且,就像一副剛完成的工筆畫。
他的臉色和他的衣裝一樣嚴謹。
傲來帝國從來都是這樣,做事情的少,唱散腔的多,做事情的吃力,唱散腔的吃香。
穗家父子在這裡唱了幾十年散腔了。
而這場節日的圖騰就掛在場地中央一個木架上。
我的老同學,衣衫單薄而襤褸,頭髮濃密而披散,肌膚雪白而蒼白,雨水順著她單薄的身體流淌,皺巴巴的綢緞衣衫描繪出她美妙的身材。
野喬還在昏迷,雨水會提前使丹藥失去功效,也會對她的身體形成巨大的殺傷力。
在木架的周圍,是那群失魂落魄的舞娘,圍著野喬哭,叫,被粗魯計程車兵們推來搡去。
兩個女人,一個為了事業經受雨打風吹,一個為了愛情飽經劫難。
不過是要在帝國表演大廳跳上幾手而已,卻這樣地歪曲艱辛,還要以革命工作作為代價。
不過是想嫁個長得俊俏一點優雅一點的郎君,卻這樣地嫁錯一又一個。
是命運的錯嗎?
是我們出身錯了,怪我們的父母吧,誰讓他們不能夠卑鄙無恥,爬上這個帝國的高層。
我們一再失去,是因為我們太低層太善良。
想到這裡,我心裡一陣絞疼。
我總有一種要將這個帝國狠狠咬上一口的衝動。那些王八蛋貴族,那些佔盡社會資源餵飽自身每一根血管的貴族,我要讓他們付出應有的代價。
我這樣悲壯地想了一陣。
那個監軍見我出現在視窗,立馬站起,揚劍,似乎要發出總攻的手勢,弓箭手唰地將我當成目標,投槍和箭全往我站的視窗轉,我自然而然地往後面退了半步。
“太寧逆賊,你狗膽包天,今日落入我豆且平御使的手中,是傲來帝國有福,是我神聖偉大的傲來36世陛下有福,不要負隅頑抗,不要與宇宙大神選定的神聖政權為敵,趕快束手,國王陛下說過要給你一塊方圓9萬步的封地,好好想想,什麼是正確的人生方向,什麼是正確的立場抉擇,傲來人民在看著你,歷史在審視著你,做出正確的政治選擇吧,做一個對國王對傲來對人民有利益的後恐龍時代新新人類吧―――――”
監軍話一說完,唰唰唰,一排箭向空中發射,穿破雨霧,然後回落到恐龍湖上。
穗得露跳起來,做出一個制止的動作:
“住手,住手,老穗經略相公在上面,不可有半點閃失,否則論斬。”
我回頭看看鯉生,他急急跑過來,扯住我說:“將軍,你應該有個表態。”
“我正有此意。”我慌忙說。
我跑上城堡頂,站定,忽然覺得還不夠威猛,因為我才二點八五步的身高(約和1米7),城跺已經遮到了我的胸部,從下面往上面看,只看到一個圓圓的腦袋在城跺上開口,很是滑稽,很是影響演講的氣氛。
於是,我示意兩個士兵過來,踩上他們的肩膀,迎著滿天的暴雨,兩手交叉扶腰,挺胸昂頭。
有堅實的城堡做墊底,我現在是個巨人,我身高30步,感覺整個傲來中部大地就在我的腳下,天上的雲電霧雨好像是我發出來的。
下面是些什麼,是些螞蟻而已。
這種空間上的誤覺造成了心理上的幻覺,男人在俯視的時候,總是感覺好極了。
所以登高望遠是男生勵志的最好課程,小的時候,我總是從貧民區仰看王宮和國會山,我父親總是仰視捕龍統計署的官員。
還是婉約姐姐說得好,應該換個角度看世界和看人生。
豆且平仰頭看我,像是在我致敬。
好,好,好,臺子搭好了,該我唱戲了。
我看看蒼茫宇宙,大雨蒼茫,雲霧蒼茫,從黑雲的頂端,好像是雨師拿著幾萬根水喉,捏緊了皮管,使勁地朝地面噴水。
宇宙大神就在那雲端,她在看著我,我忽然覺得在這樣的氣氛下,神和我很近很近,就好像一個5樓的人在窗戶裡看著3樓的人一樣,我當時確信她在高高的雲端眷顧我,我相信我是捕龍人的復仇之神,不然我沒有道理攀上這麼高的歷史位置。
是的,我的來歷一定不簡單,可能宇宙大神一直在默默地關注我,她細心地安排我人生的軌跡,她讓我在19歲以前一直荒廢著,到了後龍時代1888年8月5日,就開始緊鑼密鼓地安排我的光輝人生。
就在那一天的大雨大風中,我明確地產生了一種神的概念。
我而且開始模模糊糊地覺得自己是有些來歷的。
徹底的神的信仰者是無所畏懼的,就像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是無所畏懼的一樣。
做什麼事情徹底了,你就不怕了。
我俯視著暴雨下城堡下的人們,透過層層煙雨,高叫:
“諸位傲來中部行營的國軍兄弟,我太寧生有幾句話要說——”
下面一片譁然,因為我報出了自己的身份。
上百個長矛手弓弩手向後連連退,豆且平也抓緊扶手,他們怕我射倒傲來東城門一樣射倒他們一大片。
“弟兄們,你們知道自己處於怎樣的境地嗎,你們如今就像燕子將巢搭在幃幕上,就像狐狸將穴建在獵人的家門口。”
下面又是一片譁然。
用兩個在《傲來文選》上偷偷學來卻不是語文老師教給我的兩個生動比喻開場後,該說什麼呢?
我不是個胸無點墨的傢伙,不過,胸中也就一點墨水而已,而且這點墨水也很淡很淡。
該說什麼呢?
政治人物大都是缺乏創意的傢伙,但善於抄襲,他們的演講一般毫無新意,例如某個政治政客說什麼“兩個傲來”,過一陣子,另一個無恥的政客馬上丟擲“一邊一個傲來“,這樣毫無創意的抄襲居然能讓無恥的支持者們熱炒。
所以,我得抄襲一點現成的。
好了,就用鯉生勸穗得露反戈的話就可以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利益,只要從他們的利益為主題出發就應該沒有什麼大問題的。
“中部行營的傲來國軍弟兄們,你們在偉大的傲來中部替5000萬子民看守我們的國土,辛苦啦,你們今天的地位是靠你們世世代代的父子兵,靠你們世世代代的兄弟兵,一點一點地打拼出來的,來之不易呀,可是——”
說到這裡,我一手叉腰,一手往前面一揮。
轟——,正好一陣雷電閃過。
“可是,有些人就不珍惜你們在中部付出的辛勤汗水,不把你們父子弟兄打拼出來的戰果當回事情,一天到晚將你們像囚犯一樣地監視起來,在你們冒著汗水的額頭上作威作福,動不動就向朝廷彙報你們的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鬱悶呀,你們不覺得鬱悶呀――――”
“是的,我們真的很鬱悶――――”下面有人起鬨。
天知道他們鬱悶與否,我只是將捕龍人的鬱悶套到他們頭上而已,只是將捕龍統計署官員的醜惡嘴臉套到監軍的頭上而已。
沒想到,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這是對我們中部傲來國軍兄弟的不尊重,這是對我們傲來中部子弟健兒的侮蔑,應該被監視起來的應該是那幫踐踏你們勝利果實,在你們頭上作威作福的閹公雞,是那些自己沒有個關鍵部位,卻仍然對無辜的舞女進行性折磨的閹公雞,是那些居然對將軍新婚夫人意淫的所謂朝廷特派員。”
話到這裡,下面升騰上來的雲霧更大了,那不是雨霧,而是憤怒的人的氣息。
豆且平抖起來。
他的手下開始舉起投槍。
我站在兩個士兵的肩膀上,怕得個要死,但心裡快速度進行了一番計較:我有刀槍不入的軟甲冑,下方的箭射中我腦袋的機率不大,我得快點把煽動性的語言暴雨一樣落下去。
“你們看看,這些所謂的朝廷大員要殺我滅口啦,弟兄們,我死不足惜,可我得把真相告訴你們,讓你們知道自己將來面臨的悲慘命運。”
“說呀,說呀,我們悲慘命運是什麼?”那些士兵紛紛往前面湧,推到好幾排正在搭箭上弦的弓弩手。
“你們處於資訊不平衡的悲慘境地,遠在南州港的傲來36世要對你們下手啦,尤其是那個刻薄寡恩的子規玉,他自己做不沾鍋也就罷了,他還想要大家都變成不沾鍋,不僅讓大家喪失掉過去的戰果,而且還要讓大家都失去將來的好日子,他的不沾鍋新軍就要來換防啦,大家死期快近啦,可對於這些,從朝廷派下來的要員對你們半個字都沒有透露,來個悶殺,是死是活,你們選吧――――”
我這番話,毫無邏輯,也沒有看得見的事實作為依據,整個一堆垃圾發言,只是婆婆媽媽地重複說中部軍隊是受害者,可是下面的情緒給煽動起來了,一些膽大的湧到監軍的散蓋前,指手畫腳地質問。
豆且平跳到散蓋外,冒著瓢盆大雨,指指上方。
從地上爬起來的弓弩手,一面抵抗著地方兵的推擠,一面艱難地向上方射擊。
我發表完演講,揮起一腿,朝城跺一踢。
兩個城跺轟然,坍塌,下墜,滾落。
剛才在我講話之前,我將北在野特製的腐蝕劑噴灑在城跺上。
兩塊幾百磅重的城跺跌落在人群中,嚇得穗得露和豆且平臉色一陣青,一陣黃。
射倒東城門的神話又上演了。
只有科技才能創造神話,但科技也能創造新的盲從。
他們嚇得踉蹌搖擺。
我就著踢倒城跺的動作從士兵的肩頭跳落,一彎腰,乖乖,箭疾射而上,不少落在我的背上,叮叮噹噹一片。
我貓著腰下到雙媚兒與穗得露的新房。
新房的落地玻璃哐啷哐啷粉碎,碎片飛到了新床上。
下面的投槍擊碎了四面窗戶的玻璃。
還有幾根投槍飛落上來。
跑到窗前俯視,下面的監軍在殭屍一樣直直地跳著,指著,弓弩手投槍手隨著他跳動和上指的頻率而發射投槍和箭。
好好一間新房,滿是投槍利箭和玻璃碎片。
移時,一群士兵不知道從哪裡抱來一根巨大的圓木,衝到城堡的第一樓,撞擊厚實的鐵皮木質大門。
整個城堡在微微晃動。
鯉生呼嘯一聲。
忽然10根鐵鏈向下激射。
每根鐵鏈上吊著一個長矛手,像被繩子繫著的鸕鷀放下水中去捉魚,長矛對準抱圓木計程車兵一陣亂啄亂刺。
圓木落地,砸在不少抱圓木者的腳跟上,再一滾動,又壓在一些士兵的腰上,在雨裡嚎叫,翻滾,被圓木壓住,卻滾不動。
其他幾十個中了長矛的,也在雨裡帶著傷口跳。
鯉生又呼哨一聲。
彈射鏈一拉,像漁夫收回鸕鷀,10個特種兵又飛一般退回到頂層的窗戶上,貓身蹲著,好像蹲在懸崖上展翅欲飛的禿鷲。
這些禿鷲們翅膀一展,腋窩下亮出射擊距離約60步的輕型射弩,射出一群箭簇。
下面一陣慌亂,進攻陣形被化解。
穗得露反應過來,指揮士兵以穩定局勢,保護老穗經略相公為由,制止豆且平的瘋狂進攻。
朝廷和地方在下面的雨中指手畫腳地對罵。
“穗得露,你得的是誰家的露,要是你覺得沒有義務和責任防守偉大神聖的傲來36世陛下的中部國土,那好,請你交出防禦使的職位,我豆某幫你來幹。”
“豆御使大人,請你分清楚自己的職責,是協防奔防禦使,還是反客為主,擾亂我中部防禦計劃,另外,在私人生活方面請檢點檢點,不要打人家新娘的主意,不要以為我們什麼都不清楚,其實我什麼都清楚,朝廷出了奸臣,就是你們逼得我們地方子弟進退不得,今天你如此不顧老穗經略相公的安危,貿然用兵,居的是什麼心――――”
“本大人個人再不怎麼檢點,也不會一回又一回地去娶人家的老婆――――”
兩個爛果子在比爛,由政治軍師問題扯到個人私生活問題。
所有的政治人物在互相攻擊的時候,最後都會落到個人私生活問題上。
下面的扯皮使監軍人馬的進攻明顯放緩。
樓上的碎玻璃還在一塊一塊地掉落,風雨毫無遮攔的吹進,驚醒公主懷中那位香軟的新娘。
她抬頭,看自己的新房陷入風雨當中。
她驚叫,可能這讓她想起了5月11日的革命之夜,滿城的風雨,滿城的瘋狂,她的愛情在那場風雨中被扯碎,被風吹雨打去。
她掙脫所謂的斯如玉公子的懷抱,跳奔著跳上窗臺,划動著豐滿圓潤的胳膊。
蒼穹中,滿天風雨,城堡下,三軍將士。
碎玻璃割破了我心目中曾經最香豔的身體,美麗的血液一條一條地下淌,粘在窗框和玻璃上,在風雨漂泊中漸漸地被沖淡,沖淡成紫色,就像這個世界的愛情一樣,由深紅而粉紅,由粉紅而淡紫,由淡紫而消失――――――
對雙媚兒這個誇張的動作,下面的弓弩手一陣驚擾,又搭箭。
“住手呀,住手呀,不要傷了穗將軍夫人――――”
叫人啼笑皆非的是,拼命制止弓弩手的是那個沒有關鍵功能的太監。
這樣舉動終於使穗得露露出痞子流氓的本色。
他的左腳踢在豆且平的臀部。
我知道,我們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