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磨坊和木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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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野雲谷,我度過了一段比較值得懷念的歲月。

雖然經常在半夜的時候,那個可惡而美麗的公主總出現在夢境裡,胳膊夾著大堆講義,為我講解帝國藝術理論和清汙運動的關係,但一覺醒來,發現是野雲谷銀白柔和的月光灑進窯洞,洞外溪水潺潺,樹影斑駁,我的小公主——小草兒的啼聲,在隔壁咿咿呀呀地響起,接著,是我母親的起床聲,婉約姐姐拍著孩子餵奶聲,和洞外溪水聲融合,讓我的心靈得到莫大的平靜。

這時候,我拍拍自己的胸膛,摸摸床縟,或者起來看看峽谷裡被月光化妝的雜樹,才安心地踏實地體會到自己如今遠在那場轟轟烈烈的清汙運動之外,在那座令人窒息的城市之外。

天,我是安全的!

我放心地舒口氣,倒頭又睡,感覺自己是一個逃學的幸福小孩。

隔壁小房裡,傳來我那小公主吸吮奶水的聲音,很柔和的,很柔和的,像門外的月光一樣。

我一直改變不了自己那種喜歡偏遠角落的天性。

孩子們,不騙你們,我太寧生英雄半世,其實內心深處是個極其脆弱懦弱的人。

讀書的時候,我就喜歡坐在偏僻的老師看不到的角落,而且用大堆的書將自己掩埋起來,然後酣然入睡。

後來混得好了,也還是喜歡那些什麼山谷呀,地洞呀,深山呀,或者姐姐型女人的懷抱,那樣,才讓我覺得安全。

每天早上,我總在溪水聲中醒來,推開窯洞門,首先聽到山鳥啾啾,推開簾子,聞到野花發而幽香,再看到山間雜樹一從又一叢地在石頭縫隙裡扭著,旺盛地生長著,更看到一大幫捕龍軍戰士在山溪間巨大的卵石上蹦躍,操練——據鯉生的檔案記錄,當時聚集在野雲谷的捕龍軍有7430人,居然分為4個軍團,這樣才能讓那些多得成堆的流亡高階軍官能分配到幾個兵,即使這樣,還是有十來個大將只能領導自己洞裡那張辦公桌和辦公凳。

我像是一頭白天干活的貓頭鷹,蹲在長滿鐘乳石的洞口,一隻眼睛睜開,另一直眼睛永遠都睜不開,用盡心思記那些經常在我視線裡活動計程車兵的模樣和名字。

這種搞笑的事情是鯉生讓我乾的,他給了我做了個小冊子,上面寫滿500來個下層士兵的姓名以及體貌特徵,讓我每天早上坐在門口,對著他們死記硬背。

其時,我將那本見不得人的小冊子夾在一本《傲來通鑑紀事本末》裡,裝模作樣地在讀史書,其實是在做著考試前夕那些不用功的大學生所幹的活。

晚上,我還是會堅持讀一卷《太史公記錄》,背10個章節的《老君經》。

“將軍,谷裡七千多個弟兄,你只要記住其中500個,大家就會認為你認識所有的人,大家都覺得自己在你眼裡很受重視,大人物的博聞強志就是這麼出來的。”

鯉生這樣為自己的小冊子做廣告。

我瞪著一隻眼睛,對他笑,笑得他很愧疚。

我記憶力還不算太差,到第17天,當我的腦子因為強行記憶而快要崩潰的時候,我走出山洞,信心滿滿地跳上溪邊鵝卵石,朝那些我記了幾千次名字計程車兵走去。

溪谷間一片雀躍,大家停止了汲水洗漱和操練,激動地看我大踏步走過去。

我熱情地,禮賢下士地向其中一個炊事兵走過去,緊緊地握住他的手,大聲問候:

“喂,早上好,石小樹,大家都說你做的魚湯鮮美極啦,什麼時候也給我做一碗。”

那傢伙眼淚爆出來,手在我的掌握之中哆嗦。

接下來一排,70來號人,我一一問候,一一準確無誤地叫出他們的名字。

70來號人在哪裡爆眼淚,70多雙手在那裡哆嗦。

眼淚聲幾乎蓋過溪流聲。

“將軍,將軍大人,您就是我們捕龍人的親大哥呀,我們發誓一定要追隨在您的馬鞍下,匍匐奮戰,將那個傷害您眼睛的逆賊碎屍萬段。”

山谷誓言,驚得溪水裡魚兒撲稜撲稜。

我如法炮製地實行了3天,弄得山谷裡所有計程車兵都以為他們的名字和我瞎眼睛上的布條一樣和我緊密相隋。

史學家這樣奉承我的記憶力:

“攝政王強記,雖役夫馬卒,一問其姓名閭里,終不忘,偶逢之,道之如故舊。”

不過,這樣做的惡性後果是,我經常忘記自己和周圍親人的姓名。

有一天,我在檔案上簽名時,居然有300次呼吸的時間,我想不起在上面是要籤阿狗,還是阿貓的名字。

一天下午,我的婉約姐姐抱著我的小公主過來,我摸著腦袋,只會叫她姐姐。

當然,除了死記硬背這些為做政治秀而準備的玩意,我覺得最幸福的時光是,沐浴著溪谷裡金黃的夕陽,坐在門前溪水的圓石上,腳跟前的大鍋裡熬著香味噴鼻的魚湯,石桌上熱氣騰騰的麵包正酌著黃油,碟子裡雜呈沒有汙染的山餚野簌,讀一卷《太史公記錄》,讚歎一回,再抱著我的小公主唱兒歌。

婉約姐姐在夕陽裡微笑,捋著頭髮。

山雀紛紛歸巢,雜樹間啾啾。

真正的幸福人生。

雖然缺了一隻眼睛。

我們雖然窮居山谷,但財政狀況很樂觀,黑豹的淫姝花運輸隊總是將最好的訊息——那些白花花的銀子運回到山谷,或者是將一些南部海港的生活奢侈品運到我的山洞,所以,我的婉約姐姐從來沒有缺過化妝品,我的孩子也從來沒有缺過紙尿褲。

更重要的是,總是能弄到重型武器裝備,一大堆一大堆,壘在地洞裡,準備有事沒事的時候,給兩個暴君各來一下子。

黑豹是個任何時候都不缺乏生活情趣的人,他老是惦記著自己的夜總會和脫衣舞表演團,有時候總想慫恿我跟隨他的商隊南下,去見識見識南州港的繁華和淫糜。

我無奈地指著自己空洞的左眼眶:

“知道嗎,兄弟,我是個有著明顯身體特徵的殘疾軍人,不適合特務工作。”

黑豹也無奈地搖搖頭。

最後罵一句:“該死的鯉魚。”

不過,貓一樣的他,總還是找機會,帶我去谷外轉一轉的。

他的理論是:溪谷空間狹小,呆久了會缺氧的。

終於,在那一年的9月20日,我脆弱的意志在他一個勁的攛掇面前土崩瓦解。

為了他的“充氧”理論,我帶了100來個親兵,牽著馬,沿著溪谷,藉著樹叢的遮掩,很低調地往外遊走。

我們沿著溪水的方向走,周圍總是低矮的灌木和奇形怪狀的石頭,馬蹄趟著溪水,水花濺起,那些美麗的漩渦繞著馬腿和人腿歡躍。

山間有些落葉,隨水流往谷外流。

我們像溪水一樣,轉呀轉,七回八拐。

居然看見磨房了。

磨房跨坐溪流,前面橫著一條腐爛的橋。

我嚇了一跳,這裡可算是有人煙的地方了。

我慌忙命令人馬縮排樹林陰翳的地方,幸虧溪水的聲音掩蓋了人的呼吸聲和馬的響鼻聲。

但願除了宇宙大神和山神之外,不要再有其他東西看見我們。

黑豹看見磨房,就像看見夜總會一樣,興奮起來,耳朵豎起,連連說:“值得,值得。”

我揪住他的耳朵,貓腰在兩片桫欏樹一塊大石頭後面。

這裡果然有人,而且還有煙。

腐爛的木橋吱呀吱呀響,踩著木橋的,是兩雙靴子。

穿靴子的,是兩個軍漢。

久違了的,傲來36世部署的軍漢。

扛著吐火槍,槍口硝煙縷縷。

他們跨過木橋,來到水磨房,用慣有的粗野,一腳踢開水磨房。

從他們反應看,裡面沒有人。

一會,兩人從磨房裡出來,從他們拍打衣服的動作看,磨房裡佈滿灰塵和蛛絲網。

我希望他們快走過去,免得我們費力處置他們。

叫人失望的是,他們坐了下來,吐火槍橫放在木橋上,估計要打一場牌才能結束這場偵察活動。

見到這些傢伙,我忽然覺得很親切,這是我們的敵人,但他比清汙運動來得有趣;傲來36世是個荒唐的暴君,但他來得比他的哥哥有趣有人情味。

我繞有趣味聽那兩個軍漢的談話。

“好啦,就用這座破舊的磨房做我們監軍大人和夫人的休息地吧,哎,但願太寧生的軍隊不要在附近。”

一個士兵靠著磨房的牆壁,坐在橋上,雙腿跨過護欄,在溪水上方搖盪。

一聽到監軍和監軍夫人,另一個軍漢失笑:

“嘻嘻,真正是笑死我啦,那麼絕色的一個女人居然嫁給一個沒有東西的太監,嘻嘻,這高層人物的追求呀,真是讓我不懂,嘻嘻。”

兩個軍漢都笑起來,四條腿在木橋上晃盪,有時候會踢到溪水上面。

我的心裡一動,一種遙遠的記憶隨著溪流聲迴旋著,回來了。

黑豹眼睛綠幽幽地泛光。

又說了兩句:“值得,值得。”

兩個軍漢笑得不行,拿起一些小石頭對著我們的方向扔過來。

石頭扔在樹叢下的馬匹上。

馬匹叫起來。

我的臭汗冒出來。

兩個軍漢在橋上跳起來。

準備戰鬥吧,100來個對2個不成問題,就算黑豹一個也夠了。

腐朽的木橋一蕩一蕩,一些木屑紛紛落下。

山鳥穿過綠藤。

馬聲不止。

兩軍漢四面張望,忽然,對著另一個方向,也就是剛才他們走過來的方向,挺直身子,敬了一個軍禮。

幾隻水鳥停留在橋欄杆上,然後又驚飛。

因為,來了一簇人馬。

那簇人馬當頭,兩個人兒。

一個糟糕得如同垃圾的男人——說他是男人,簡直沒有生理常識——那是當年的中部行營監軍豆且平。

一個是美妙得如同溪谷秀色的女人——那個性感女神,那個能讓花崗岩都軟下來的雙媚兒。

我就軟倒在前面遮掩目標的石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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