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小草兒(1 / 1)
我知道,儘管我心胸並不寬廣,儘管我智慧並不高超,但在公共場合,一定要顯現出自己寬厚的心腸,寬廣的胸懷。
我慌忙跳躍起來,對著那幫馬弓手揮手:“不要啊,不要傷害我的兄弟呀,住手呀,不要傷了我的木大松兄弟,不管怎麼樣,他都是我的兄弟呀。”
我連爬帶滾地滾下坡去。
鯉生和皮龍緊緊跟在後面。
鯉生扯扯我的袖子,臉上的神情似乎寫著我以後神秘的命運。
“將軍,慎重,慎重呀,此去你將為捕龍人的事業,為傲來帝國的民主作出恐怕是最大的犧牲。”
犧牲?!
我最怕的就是作出犧牲了,尤其是忌諱做烈士。
我頭皮上如同蒙了一層豆腐皮,或者是說我的頭皮變成了豆腐皮,最恐懼的感覺從心靈的洞穴裡像蛇一樣扭出來。
“最大的犧牲?!!!!”
“將軍,你還是別下去了吧,將軍,此一下去,恐有小小的不測。”
鯉生的眼神哀傷起來,好像看著我要落水似的。
這種眼神第一次出現在他臉上。
我想收回我的舉措。
但我已經往歷史的雙槓上跳,雙手要抓住供我表現的體操器具,我能收回手嗎?
一個體操運動員能收回往上去抓雙槓的手嗎?
我已經不是那個在傲來街頭茫無目的奔跑的善良少年了。
命運或許將在街頭的某一個角落發生變化。
但我還是得往這個不可預測的街頭拐角奔跑。
我跑下去,抱住木大松,熱情而寬厚地叫著:“木大兄弟,我的好兄弟,我太寧不計較你,你清醒吧,或者呆在我這裡慢慢清醒吧,我們還是好兄弟――――――-”
“將軍保重。”鯉生在後面哀傷地說了一句。
我抱著這個好兄弟哭。
誰知道,這個好兄弟,忽然——
我被壓倒在地上。
我睜開眼睛,發現木大松那兩個大鼻子在我上方噴著火焰,同樣噴著火焰的是,他手裡那把明晃晃的匕首。
那五花大綁鬆開了,木大松跳起來了,將我壓住,舉起匕首。
等我剛明白過來,那匕首在我胸膛上連連刺了5刀。
我毫髮未損。
我等他刺第6刀。
不過,該死的北在野卻沒有將那件內衣的材料剪出來一點作件刀槍不入的頭套。
啊,讓我終生難忘的第6刀。
那匕首凶神惡煞地閃著光芒,在我頭上閃,那光芒好像10萬次火山爆發的能量。
然後,我眼前忽然一片——
一片什麼?
好像我跌入了宇宙最黑暗的空間,紅色的星雲唰地飛揚起足足有10億光年高。
我在劇烈的刺痛中下跌,跌入宇宙黑洞,迴旋著,飛揚著,好像全世界回到了宇宙大神創世紀以前的蠻荒時代。
我在這個蠻荒時代飄,旋,翻滾。
那股痛呀,實在相當於整個地球忽然被吸到太陽的核心處,爆裂。
我痛得不知道是哪隻眼睛被刺中了。
但我還是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能叫疼。
大人物和小人物的區別就在於叫不叫疼。
小的時候打針,爸爸媽媽叫我勇敢,不要喊疼。
如今大了,那種比打針強烈過千萬倍的疼也要忍受,也要勇敢地承受。
——因為,我是英雄。
是英雄就不能叫疼。
我忍著疼,站起來。
鼻子上一股劇烈的血腥味。
我一面在幻想的世界裡飄,一面在現實的世界裡走。
皮龍撲上去,摁住木大松,就要下手。
我馬上叫:“皮龍兄弟,住手呀,住手呀,不怪我的木大兄弟,如果這樣能讓他富貴,就讓他去吧,我太寧生是大家頂起來的,弟兄們就是要吃我的心肝肺都沒有問題的―――――”
什麼呀,這不是傲來35世對我說過的嗎。
劍如實,小草墩子,皮龍――――幾乎要將木大松活剮。
我堅強地站立起來,捂著受傷的眼睛,繼續大叫:“住手呀,弟兄們,人各有志,再動手,我太寧生就在這裡自戕。”
我這時候才判斷出是左眼睛被刺。
西北軍狂笑,從皮龍等人手中搶回了那個剛剛立了大功的木大松。
我神情越來越恍惚,仁慈的宇宙大神呀,您就讓我痛痛快快地喊聲痛吧,我牙齒都咬碎了。
皮龍他們回過來,抱著我大哭。
母親,父親,婉約姐姐,弟弟―――――
都瘋也似地跑下來。
我覺得自己在那個黑暗的宇宙空間越飄越遠,我腳跟漂浮,神情恍惚,很多的恆星在我四處閃爍。
母親,父親,弟弟,婉約姐姐,弟兄們―――――他們悲傷的面孔被隔在了這樣的星空之外。
最後一次清晰的印象是:
一條血紅的胳膊飛過來,
從對方陣前飛過來,
木大松站在那裡,右手拿著劍,左手呢?
左手沒有了,血淋淋地飛過來,
他滿臉熱淚,指著我大叫,
我失去了聽覺,
那神情,就好像是隔壁鄰居大聲對我說:“喂,我已經還清你了。”
啊,我已經沒有痛覺了,我幸福地在星星的環繞中,飄呀飄,飛呀飛。
我可能要回到仁慈的宇宙大神的懷抱了吧,天國的光芒該出現了。
啊,天國的光芒出現了,
一大片金黃色的麥田在我腳下起伏。
我往麥田下墮,像流星一般,我翻滾著,看著下面,下面是我的母親,滿臉淚痕,又好像是宇宙大神——
我掉在母親的懷抱裡,母親悲傷而慈祥地看著我,眼淚大滴大滴滴掉落下來,溫暖地打著我的臉蛋,我好像感覺到天國的溫熱。
我看四周,啊,那不是蜥龍叔叔嗎?
身材細長的他正在麥田周圍拉開弓弦,射箭,奔跑。
我叫,卻叫不出聲。
蜥龍叔叔似乎聽到了,他回過頭,溫暖的笑容,讓我熱淚橫流。
更多的驚喜在周圍,金黃色的光輝裡,還有我的父親,他幸福地微笑著,左手拉著蜥龍叔叔,右手拉著劍如界叔叔,在麥田邊散步,還拍著肩膀,交談著,大笑著,捕龍衣裳在和緩的晨風中飄揚―――
我要回去,我要回到那個劍如界叔叔還沒有和那條劍齒龍搏鬥,那個戲弄叔叔還活得好好的19歲的清晨去。
我好累呀,我活得力不從心,我活得四分五裂。
果然,那個19歲的清晨來了,那個炎熱的清晨。
麥田漸漸消失,母親的眼淚漸漸淡化,傲來城深青色的街道,灰色的城樓就在我周圍晃盪――――
多麼幸福呀,我還是那個19歲的孩子,在那個炎熱的早晨,在那個公主的生日慶典前,茫無目的地奔跑,一切很單純,我沒有碰到那條受傷的恐龍,劍如界叔叔沒有和那條劍齒龍搏鬥,大家都好好的,手拉著手,在傲來城大街上跳舞―――――
傲來城的上空,一朵粉紅色的雲彩,將柔和的光芒灑落下來。
我的婉約姐姐就在雲端,挺著大肚子,努力地笨重地飛翔,像一頭要臨產的母天鵝——
粉色的汗滴從雲端掉落,掉落在街道上。
我大聲喊婉約姐姐,卻沒有聲音。
傲來城的人們開啟窗戶,唱起來讚美詩。
我也跟著唱,卻發不出聲音。
俄而,一朵紅雲從婉約姐姐的身上噴發出來。
一聲嬰兒的哭聲從雲端灑落,一個黑髮女娃從婉約姐姐身上飛出來,在傲來城的上空飛。
婉約姐姐在雲端裡喘著氣。
我飛起來,跟著那陣銀鈴似的笑聲飛翔,在讚美詩中升空。
一忽兒,怎麼是青銅色的謫遠山?
我飛翔在高高的山坡上,風掠過我的髮梢,撫摸我蒼老的臉。
北部的大地山河在腳下廣闊地展開,綠色蒸騰上來。
人生是如此幸福,我終於回到了夢魂牽繞的北部。
讓我回去吧,我活得傷痕累累,我活得自欺欺人,在每一個最深的夢境裡,北部的山河森林草地混合著蜥龍叔叔劍如界叔叔的微笑擁抱我。
這一回不同,一個小女孩,調皮地在我前面飛翔著,旋轉著,我跟著她飛,飛過一個山又一個山頭,北部那茁壯的牧草沐浴著陽光和和風,大面積大面積地傾斜著,倒伏著,像是愛人的濃髮。
我們的腳跟時而踩著牧草草尖,時而踩著喬木的樹梢,飛翔。
小女孩像小鳥一樣歡鳴,雀躍,我感到我的生命在快樂地延續。
她回過頭,甜笑,她長著我的臉型,長著婉約姐姐的五官,像很多年前的一個似曾熟悉的夢。
“孩子,你是誰呀?”
我想起一部關於音樂家的小說,小說裡的音樂家就這麼問夢裡的孩子。
“呵呵,我就是你的未來,你的救贖。”
她咯咯笑,稚嫩地手指指我,然後繼續飛翔。紫色的霓裳蝴蝶一樣翻飛。
“你叫什麼名字呀?孩子。”
“我是小草,北方的小草。”
她用風鈴在風中搖盪的聲音回答。
我們飛翔過一片豐茂的草地。
草地上,一位姑娘張開雙臂,幸福地微笑著,對著天空中的我們。
那是郡主呀,那是郡主,她幸福地微笑著。
燦爛的陽光,映照她晶瑩的淚水,好像草尖上的露水在發光。
我傷心地哭泣起來,她的幸福曾經只是我舉手之間的事情。
我追著孩子,朝著郡主,飛過去――――――
風吹著我的髮梢,天空一片燦爛,翼龍拖長著音調在耳邊長嘯,好像軍號聲。
我睜開了眼睛,只是睜開了一隻眼睛。
我確實是在空中,但卻是坐在翼龍的背上。
眼前,一個臉色通紅的孩子正被抱在襁褓裡,哭著,扭著。
我還續用夢中的思維,恍恍惚惚地問:“那女孩是誰?是那天使嗎?”
“對,這是我們的天使,學弟,給她取個名字吧。”
婉約姐姐就在旁邊,笑容好像一杯咖啡,既有歡欣的糖塊,又有苦澀的咖啡。
因為,我們的女兒誕生了。
因為,他的學弟從此只有了一隻眼睛。
“小草,就是北部山河間的一株小草。”
我脫口而出,卻沒有想到這是郡主經常叫我的名字。
太寧小草,我的公主,她的哭聲從雲端降落下來,陽光一樣撒下腳下的山谷。
野雲谷。
等我醒來的那一天,正好事後龍時代1889年6月1日。
我們已經來到傲來城西南600千步的一處山地,很多主動潰散的捕龍軍在這裡的野雲谷組織了一個復興根據地——野雲谷根據地。
這裡敵我交錯,三方勢力膠著。
但這裡山河秀麗,有幽谷深林,溪流荒原。
陽光和小草兒的哭聲一道撒下去,山谷間雜樹參差,野鳥成群,千百溪流嘩嘩奔流,陽光在湍流上跳舞,閃閃跳舞。
翼龍編隊順著海洋氣流,平穩地滑翔,沿著山谷空闊的地方,緩緩降落。
山谷裡,群人翹首。
忽然,一排排火彈爆發上來,化成千萬個火星,絢爛地綻放。
“歡迎太寧將軍回家,回到捕龍人的家——”
野雲谷歡呼,聳動,驚起野雀無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