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雞鳴茅店月(1 / 1)

加入書籤

當今軍事史引以為笑話的“野雲谷剿匪大捷”就是這麼發生的,一場遭遇戰,草草地結束了。

它對於傲來36世的負面作用卻沒有草草結束,遠遠沒有結束。

我現在閒著沒事幹了,經常閱讀一些軍事著作,尤其是關於戰例的寫實報道,發現一些所謂的大捷,無非就是在手忙腳亂的遭遇戰中,擊斃了敵軍的一個酋長,或者在一個山頭堅守了43個晝夜,或者在某一個區域性的衝突中重創了敵軍的一兩個軍團——比方說將一個5000人的步兵軍團殺傷了1000來個也稱為重創—整個局面卻是大敗特敗,卻還好意思撿出一點點戰果,稱之為大捷。

哎,這樣的大捷就是打架時候自己被對方打得缺胳膊少腿,而把對方臉上一點淺淺的傷痕誇大,作為大捷的招牌。

好了,好了,孩子們,我不羅唆了,在這部回憶錄裡,我的看法和感悟並不重要,孩子們喜歡看的還是故事。

閹公雞的軍隊連野雲谷核心位置的門都沒有摸著,大捷聲已經叫上雲霄。

大捷聲叫上雲霄,野雲谷裡卻安靜幽寂,長滿鐘乳石的溶洞裡滴滴答答。

我們分析此次戰役後局面的走勢。

會議令人昏昏欲睡,溶洞黑暗的空間裡充滿了人類的幾何學,資料學,行政學,陰謀學,鐘乳石上滴了至少幾億年的水滴,在羅裡羅嗦地作為我開會的聲音背景。

皮龍興奮極了,他指著地圖,像剛升入大學的孩子對大學生活充滿憧憬一樣,說此處該怎樣打,說彼處該怎樣攻擊,手裡的教鞭時而撥向傲來城,時而撥向南州港,好像兩個暴君的城堡隨時會被他一根教鞭輕輕撥倒。

我還是學著得船家康的德性,在會議上一言不發,當然,這不等於我一事不想。

我看著皮龍只有7個手指的手掌在動來動去,絲毫不以自己身體的殘疾為意,我不由得摸摸自己空洞的左邊眼眶,心裡一陣落寞。

我想起《老君經》裡說的:治理自己的身體重過治理天下的,才可以治理天下。

哎,真是沒意思。

我其實是個拔一根寒毛來利益天下都不願意的小市民,尤其是對犧牲性命來求得革命的烈士,我更是敬而遠之,我寧願在破舊的棚子裡遭人白眼,也不願意躺在豪華的烈士墓裡受人敬仰。

可這會呢,一隻眼睛沒有了,真他媽的虧大了呀。

本來就虧大了,自己細細一想,一琢磨,我覺得這個虧損面更大了。

鯉生對很多事情是很清楚的,當我跑下山坡去抱木大松的時候,他知道我將是一場苦肉計的犧牲品。

他沒有極力制止我成為犧牲品。

野雲谷的遭遇戰發生以前,,他是早知道了周邊已經有了傲來36世的軍隊,還早準備好了替代品,卻任由我出去當誘餌。

事先都不和我作商量。

過去讀歷史,覺得開國皇帝殺開國功臣很沒道理。

經歷了一些事情,覺得開國皇帝殺功臣很有道理。

我恨恨地摸著空洞的左眼眶。

這個動作被黑豹看到了。

黑豹舉起手。

“下面請度支,驍衛將軍黑豹大人發言。”

“諸位,我黑豹今天有幾句話要講,講的不是戰略問題,也不是戰術問題,而是討教幾個疑問,尤其是希望鯉逸其節度使大人解惑。”

在這個夜總會老大的口吻中,一條“鯉魚“終於混到冠冕堂皇的先生的地步了。

“第一,我們的隊伍是不是犯了根本上的錯誤,犯了政治態度上的錯誤,我們早就不應該隨著傲來35世南下,我們的戰鬥力因為我們個別謀士犯了投降主義的錯誤,導致在西北軍嫡系軍的排擠下受了重創,如今淪為地下游擊組織,靠販賣淫姝花飲料度日,主力部隊沒法接近繁華大都市;第二,我們的一些大人是不是過於自信,過於相信自己的經驗,一些重大的舉措根本事先不做商量,導致我們的領袖受到極大的身心傷害,這樣不透明的操作機制,根本就是不愛護我們的領袖,根本就是把我們的領袖當成試驗小白鼠;第三,昨日我們誘敵深入的做法確實漂亮,但用一個這樣漏洞百出的替代品能頂用嗎,人家豆且平雖然東西被閹了,但腦袋中樞系統沒被閹,難道還看不出這個灌水貨嗎,他們大張旗鼓宣揚梟首太寧將軍,難道不怕我們太寧將軍出來驗證這個可笑的謊言嗎,他們這樣做難道不計較後果嗎,而且我豹子今天講話的重點是:我們有些做法是不愛護領袖,不尊重領袖,我們必須檢討。”

豹子講話的時候,眼珠是紅色的。

劍如實,小草墩子的眼珠也是紅色的。

“我和豹子也有同感,我們太不愛護領袖啦,我們需要檢討,我們需要有人為此擔負責任——”

堅實如還把彎刀立在離鯉生1步遠的地方。

牛肥耳唏噓著,看看鯉生,看看豹子,不知道說什麼好。

溶洞裡一片沉靜。

大家好像都在我為空洞的左眼眶難過。

點點滴滴的石鐘乳流水,滴得人心涼透。

許久,一聲咳嗽。

鯉生站起來,踩在地圖上,好像要踩爛地圖。

“大家不用指著蜥蜴罵恐龍了,豹子,我知道你說的就是老朽,好,老朽就一一為你們說明。”

我依然不作聲。

“老夫從第三點回答起來,昨日的替身計,如果換上是子規玉,肯定要失敗,而且老夫在子規玉面前也不會使這樣的手法,豹子你說豆且平會不會計較後果,那老夫告訴你,小人是從來不計較後果的,豆且平在傲來36世政權裡掌握著大量的資源,買通法醫假造驗屍報告的事在我們這個時代還少嗎,買通大小官員替說謊者圓謊的事情在我們這個時代連傻瓜的想象都沒有超越,前幾年一位刺史為掩蓋自己衙內奸殺少女而指使法醫造假的事情想必大家還記得吧,一旦假象被揭穿,造假者連根皮毛都傷不著的事情還算稀罕事嗎,弟兄們,正因為老夫對這個帝國的腐敗有著充分的信心,才敢出此下策的,以後我們只要虛虛實實地說太寧將軍還在,又不驗證,造成傲來36世政權內部保守派和新派的猜忌就足夠啦,至於事情的真像,對於一個腐敗政權來說並不重要。”

“第二點,至於愛護領袖的問題,我不知道從何說起,我們都已經上了賊船,誰都可能在大風大浪的顛簸肆虐下吃點苦頭,傷點筋骨,說不定老夫哪一天就掛了,老夫半句怨言都沒有,況且,這事業是捕龍人的事業,不是一個人的事業,我們不是為保護某一個特殊群體而做大事,豹子,你說呢?”

“至於第一點,豹子,你很會扣帽子,是的,我們是犯了投降主義的錯誤,但這個錯誤得犯,時也,勢也,就是聖賢就得遵守,我們如果當時就搞分裂,不跟傲來35世國王陛下南下,我們不過草寇一群而已,被滅了都沒人同情,豹子,你不讀書,尤其不讀史書,歷史上沒有任何政權能以平民的名義取得政權,就算是傲來1世陛下市民出身,也得靠著大龍楚懷君做大樹蔭,後來也是打著為大龍楚懷君報仇的名義與霸王龍君開戰,如果我們不是跟隨國王陛下南下,能從京城裡把議會這張合法牌照能出來嗎,有了他們,我們就是合法經營,你懂不懂,豹子?呵呵,你還說我們淪為恐怖遊擊組織,不能靠近繁華大都市,老朽還不知道你想的是什麼嗎,呵呵呵呵呵呵。”

鯉生一腳跺著地圖,還用劍砍著地圖。

“鯉先生,你太過分啦。”黑豹拍著大腿,耳朵像豹子發怒時候的狀態,鬍鬚也像虎鬚一樣翹起來。

皮龍,牛肥耳慌忙出來圓場。

劍如實小草墩子冷笑,對著鯉生。

鯉生一下子意識到自己的孤獨,他又踩了一下地圖,麻花鬍子一甩,憤憤地擺了擺汙垢不滿的長袖子,釘子一樣的語句敲打著洞內的鐘乳石:“將軍大人,天下的事情都交付給你們啦,我只是個知道真像的數學教師,替你們講解公式,既然你們不懂這個公式,或許北正鎮長可以替你們演算,他服務態度也好,好啦,好啦,天下事已定,老夫走啦。”

這個憤怒的下崗教師連鞋子也不穿,走出溶洞。

我真希望他走人,鬧得個清淨。

然而,婉約姐姐凝重的臉色和告誡出現在眼前,響在耳邊。

“學弟,你一定要忍,哪怕忍到不能忍也要忍。”

我馬上從地上跳起來。

鯉逸其腿腳不好,我早跳到溶洞門口,攔住他,跪下,而且是雙膝跪下。

大家一愣。

“太寧將軍,請你不要阻礙一隻嚮往自由的天鵝的飛翔。”

我這麼謙虛和卑恭了,他居然還用腳來踢我。

我忍了。

我知道,離開這個人,我這個白痴什麼都幹不了,恐怕連命都保不住,而且此例一開,那些會幹事的賢才都會跑光。

我被踢到地上,但很快爬起,抱住鯉生又要提起來踢我的腳,哽咽:“先生奈何棄我。”

然後,大滴眼淚珠子滴在他髒髒的鞋面上。

虧我哭得出來。

鯉生咬著牙,臉色通紅,他不是感動,而是因為我抱住他懸在空中的一隻腿,年已70,骨質疏鬆的他,另一條腿站立不穩,搖搖晃晃,很是吃力。

良久,鯉生體力上實在支撐不住了,長嘆一口氣,用袖子抹了抹眼淚:“哎,老夫年已70,再熬下去創業恐怕時日不多,罷,罷,罷,權且留下繼續做你們的數學老師,如果再這樣待老夫,立馬走人。”

我這才鬆開他的腿,讓他兩足立地。

一場經理人辭職的風波就這麼平息了。

開完會,鯉生出了溶洞,經過我住的溶洞時,我的婉約姐姐忽然對著他跪下來,眼淚婆娑。

鯉生嚇得慌忙回禮。

我真是什麼面子都沒有了,自己舔了人家的鞋面子,還要我的女人下跪道歉。

《老君經》上說對賢才以身下之,道理是對的,但感覺不爽。

我跑過去,見婉約慈眼淚婆娑,聲音哽澀,手裡居然還抱著我們的小草兒。

“鯉先生,我們太寧的脾氣您是知道的,他今年還才22歲,19歲那年就奔波逃亡,受盡驚嚇和艱苦,他本是個無心的小男孩,卻被時代的錯誤演算公式逼上了舞臺,明刀暗箭的,不是您鯉先生叫他怎麼防著點,還有誰能照應著他,鯉先生您看我們母女,可憐兒的,還有大太寧將軍,大太寧夫人,太寧寶弟弟,我那個文弱的婉約書,都靠著他吃飯,您看在這身家大小的面子上,就都擔待點,更何況,太寧也不是個不能容人的―――――”

婉約慈哭哭啼啼,弄得懷裡的小草兒哇哇大啼。

鯉生長嘆:“哎,麻煩,誰喜歡你們這樣婆婆媽媽的,不過,為了這個可愛的小草兒,老夫還是擔當下去吧。”

滿臉慍惱的鯉生一看到我漂亮的小草兒,就開心地笑了。

晚上,我設宴招待這個令我不愉快的人,兩人猜拳飲酒,君臣如初。

我父母並不過來赴宴。

父親變得很怪,他從不吃用我們用淫姝花精換來的東西,他只吃自己從溪水裡釣上來的魚,只吃自己從峽谷裡狩獵來的野味,有時候,衛兵送去生活必需品,結局總是一樣:被他大手筆摔出來。然後冷冷一句:“我不能讓這個時代乾淨,但至少能讓自己乾淨。”

他們這一輩人和我們這個時代漸行漸遠。

啊,我可愛的小草兒越長越大,我欣喜於自己發現了一個定律:娶漂亮姑娘可以改變自己相貌不好看的屈辱史,幸虧我的堅持,幸虧我聽了北先生的話南下——啊,這真叫人想念那個又聰明又服務態度好的北方鎮長——我的小草兒繼承了我圓圓的臉型,但五官則是婉約姐姐品牌的,而且手長腳長,活脫脫一個美人胚子,當然,比起我來大有進步,比起婉約姐姐來說,卻有點退步。

哎,當時我也不知道那位曾是我未婚妻的鐵花怎樣了,但願她嫁了個和她相貌門弟相匹配的男人,但願她的兒子或女兒能比她的相貌有所進步,在草木豐茂的北部平凡而快樂地過著日子。

接下來是清秋了,

11月。

北部大雪了,這個靠近南端的峽谷也風霜高潔,但沒有水落石出,這裡的水流量一直很充足,小溪流一直以飽滿的嗓音成天歡唱,耐寒的花草開了一叢又一叢,魚兒也肥了,空氣也涼了,我們的事業也進步了——

關於太寧生陣亡的訊息一直在流傳,但我不時地出現在一些場合,給少數指揮官的游擊戰打氣,訊息半透明半隱蔽,好像在避謠,又好像說明不清,弄得傲來大陸這個秋天的霧特別濃,籠罩在南州港的上空。

11月6日。

黑豹的運輸隊又要出發,我們野雲谷的部隊有相當一部分要出去作戰——要說明的是,這個時候這個峽谷裡的人馬真的快湊滿3個軍團了:已經有了14997人。

“將軍,出去散散氣吧,我們沿著敵我交錯的地方走,不進入繁華大都市,沒危險的。”

黑豹一說起繁華大都市,眼睛裡閃爍著夜總會大燭光的光芒。

好,那我就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的還有劍如實,牛肥耳。

11月9日,我們運輸隊已經在谷外了,寄宿在荒郊野店。

一隻5000人的隊伍在相隔50千步的地方行走。

殘月,雞鳴茅店,木橋,人跡佈滿,徵鐸聲聲。

這是我當時寫的一首“俳句”。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