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狐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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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日昳。

柳折將郭昀住處告知李夜清後就離開了銜蟬居,帶領一眾玉衣衛前往丹青坊附近以防妖魔……

在闔上銜蟬居大門前,一隻碩大的白狸奴一溜兒爬上李夜清的肩頭,挪了個舒服的位置後又在日頭下眯起琉璃般的雙眼。

“你這人倒是有趣,出門辦案還要帶只貓奴。”

左手扶著腰間繡冬刀的新晉總旗徐運看向身旁的李夜清,不禁調侃道。

走在琵琶街的青石道上,一路有不少鴇母和在秦淮運河勞作的力士向李夜清問好,李夜清一一點頭示意後揉搓著扳指道。

“是嗎?我反倒覺得比起狸奴,你這位總旗官更加有趣。”

這倒勾起了徐運的興趣,正好去往丹青坊的路上煩悶無聊,權當嘮嗑解乏。

“怎麼個有趣法?”

李夜清左手負後,伸出右手雙指道:“我這人會點兒看相的偏旁法門,第一,你的面相是貴胄命理,出身極高,不應當在玉衣衛這樣的地方任職,況且你氣息也非習武之人,一雙手連半個握刀的繭子也沒有,第二,是你的名字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上柱國徐達大將軍家那位和皇室聯姻的千金徐之雲。”

徐運心中咯噔一下,臉色也變得微微有些僵硬,但李夜清的下一句話卻又打消了他的顧慮。

“未及冠,不會武卻能當上總旗,難不成你是上柱國家的,”李夜清話到嘴邊,見徐運一言不發,改口道,“是我孟浪了,不該揣測他人之私,查案要緊,此間是玉壺坊,過了飲馬巷不遠就是丹青坊。”

丹青坊位於玉京內城以東,這裡大多都是與郭昀一樣做丹青生意的店家。

剛走進丹青坊內,一股濃濃的陳墨和嶄新宣紙的香氣就沁入鼻間。

與多教坊司的風月場所不同,流連於丹青坊的文人墨客多高雅之士,在他們看來,畫舫青樓中吟唱的婉轉曲調無非是淫詞豔曲,難登大雅之堂。

八月正是兜售上好陳墨朱玉砂的旺季,但丹青坊內卻是冷冷清清,坊市街道上除卻零星幾人以外就只剩下不同店家的青黃招子在秋風中搖曳,坊內坊外都有數十名玉衣衛在暗中潛伏。

至於宵禁和夜市管控,兵曹宣稱是近來有遊神夜奔,怕坊間百姓衝撞神靈。

只是這種說法並不能讓人相信,妖魔作祟的訊息早已經流傳於玉京各個坊市,但五城兵馬司和玉衣衛之間休慼與共,在妖魔伏法之前街坊只能聽其安排。

李夜清扶著繡冬刀柄,沿街踱步,最終在一家叫老墨社的鋪子前停下腳步。

隔著老墨社的木門就能聽見婦人斷斷續續的啼哭。

徐運上前一步道:“這就是今早死的老頭兒開的鋪子?”

“嗯。”

李夜清點了點頭,曲指叩響老墨社的鋪門。

三聲過後,一位身披縞素的婦人攥著手帕開啟了鋪門,見到穿著官家服飾的李夜清二人,眼神裡除了驚恐以外還有一抹難以掩飾的慍色。

這應該就是郭昀的遺孀張氏,李夜清拱手道:“夫人,在下奉命調查,還請不要見怪。”

官家人查案,自然是不容拒絕,婦人只得讓二人進了老墨社。

老墨社內的陳設古色古香,兩手邊的紫木櫃上陳列的多是諸如白玉砂,雲母等名貴丹青原料,內裡一間草蓆上躺著的就是郭昀的屍首。

李夜清走進內室中就瞥見草蓆旁跪坐著一位二八年華的曼妙少女,與張氏一樣身披縞素,正在用金箔紙摺疊往生錢。

見到官家人後,少女便起身行了一禮,臉上淚痕未乾。

室內燃有三柱檀香,像徐運這樣的尋常人只能聞到檀香的氣味,但自李夜清走進內室後,他就聞到了混雜在檀香中一絲屍臭,還有一縷更加細微的妖氣。

李夜清沒有聲張,徑直蹲在了擺放郭昀屍首的草蓆旁。

只見草蓆上的郭昀面色有些泛白,並非是枯槁模樣,唯一不同的就是他圓睜的雙目內盡是烏黑。

“果然是魂散。”

郭昀的死法與玉衣巷內推勾官勘驗的其他死者一樣,但唯一不同的是,郭昀的身上卻沒有殘留邪祟的氣息,而精氣神三魂中,還有一味氣魂受困於體內。

李夜清站起身來,向一旁的婦人詢問道:“叨擾夫人,請問可否借紙筆一用?”

“有,大人稍等。”

婦人用手帕抹了抹淚,隨即取來墨寶遞給李夜清。

李夜清接過宣紙和墨筆,將宣紙攤在內室的供桌上,剛要去拿墨塊,卻發現摺疊往生錢的少女已經在替他研磨陳墨。

“多謝。”

捋起衣袖後,李夜清提筆蘸墨就在宣紙上書寫經文,一手端正的小楷不輸京城名手。

‘功德金色光,微微開暗幽。華池流真香,蓮蓋隨雲浮。仙靈重元和,常居十二樓。急宣靈寶旨,自在天堂遊。’

寫完梳文後,李夜清將筆擱置在硯臺上,提著未乾的宣紙徑直放在燃燒的燭火前。

室內三人皆是不解其意,可當看見宣紙燃燒後竟然未落一點餘灰又不禁側目。

就在梳文燒盡後,郭昀的雙目漸漸變的黑白分明,那一縷氣魂也隨即逸散於天地。

李夜清替郭昀闔上雙目後,這個小老兒的儀容又似以往那般和善,彷彿只是在草蓆上打盹。

婦人望著自己的丈夫,不禁掩面抽泣,好一陣過後才向李夜清連連道謝。

“我們玉衣衛一定會讓妖魔伏誅,但在下還有幾個問題想要問問夫人,不知是否方便?”

婦人連連點頭。

“大人請講。”

李夜清將先前玉衣衛詢問的幾個問題又確定了一遍,郭昀昨晚確實是在玉京城外撞見了嫁衣女鬼,回來才一命嗚呼,但這其中顯然多有矛盾。

“這位可是令愛?”

不等婦人開口,素衣少女就回答道:“小女是鄰家孤女,郭先生待我如父,因而為他戴孝服喪。”

李夜清微微頷首,但手依然搭在繡冬刀上。

“姑娘,能否借一步說話?隨後我二人便離去,不再叨擾。”

“是。”

老墨社書房中,李夜清打量著面前的少女,而趴在他肩頭一直在打盹的白狸奴此刻卻是圓睜雙眼,弓起腰背。

“姑娘,我這人天生鼻子很靈,在你的身上似乎有一縷獨特的氣息。”

素衣少女不敢與李夜清肩上的白狸奴對視,可單單是被那隻白貓盯著,她就覺得脊背發涼,雙腿也不自覺地軟了下去。

但她依舊鎮定自若地回答道:“奴家偏愛丹青,或許是陳墨的氣味?”

“可我在城內其他幾處命案地點也聞到了這樣的氣味,如何解釋?”

李夜清上前一步,肩頭的白狸奴也抖露出爪牙。

在白狸奴的威懾下,少女身後裙襬動了動,那一縷妖氣也更濃了。

但現在並不是貿然出手的時機,丹青坊內埋伏眾多玉衣衛,任誰也難出其門,查明城外嫁衣女鬼的緣由更加重要。

“那想必是我大玄文風昌盛,因此各方各地都有丹青之風,姑娘不必驚慌。”

見李夜清肩頭的白狸奴又恢復了懶散的模樣,素衣少女才捂著心口說。

“以前就聽說玉衣衛大人螳螂腿,馬蜂腰,今天見到這身青虺服和繡冬刀,果然氣勢驚人。”

李夜清微微一笑,隨後離開了老墨社的書房。

在跨過門檻的一瞬間,李夜清側目分明看見了那白衣下的一提溜兒毛絨絨的狐尾。

走出老墨社,徐運正在對街的八角亭下納涼。

李夜清撓了撓白狸奴的下巴道。

“先生,我看非她所為,還是等日落去玉京城外勘察。”

白狸奴動了動,將腦袋挪到了日頭曬不到的地方。

“不用太早下定論,就算是善妖,困著那縷氣魂也一定有所圖謀。”

李夜清點點頭,按住腰間繡冬刀。

“好一隻不勾人的狐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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