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月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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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初三刻。

玉京城斜陽漸漸垂落,火燒雲的霞光像金粉一般撒下。

位於丹青坊旁的飲馬巷中燈火葳蕤,松香黃蠟燃燒的氣味氤氳在爐灶升起的水汽中。

飲馬巷是玉京內城有名的山餚海錯之地,或許是與丹青坊相隔不遠,因此飲馬巷中的店家和吃食取名也極為考究。

巷尾青石墩上立著齒邊杏黃招子的店家臨街擺著數張木桌,正朝著對街老槐樹下好講奇聞軼事的說書先生鋪子。

李夜清帶著徐運穿過人流,徑直在這家名為僧跳牆的店家前駐足。

玉衣衛千戶柳折早已在這等候,由於這三人身著官家繡服,因此未等柳折喚一聲博士,那戴著襥頭的茶水博士就匆匆上前招呼。

等到李夜清二人落座,柳折大手一揮,豪氣干雲道:“李都司,這頓我做東,博士,今日店裡有什麼?”

茶水博士扶正了額上襥頭,回說道:“今日有菩提玉齋,蟹黃玉柱,百合水引,俏冤家,僧扒牆和無腸公子。”

“甭來這些酸了吧唧的東西,”聽著這些文鄒鄒的雅稱,柳折只覺得大好的胃口都萎靡了,“三大碗,一壺上好綠蟻酒,再來一碟醋芹解膩,最後上三隻火晶柿子。”

“得嘞,老爺您稍等,這就來,三大碗!”

茶水博士吆喝了一聲,嗓音通透的直到後廚火工師傅也能聽到,隨後便去招呼其他食客。

從未聽過這些的徐運戳了戳李夜清的胳膊。

“喂,什麼是三大碗?”

李夜清從竹筒中抽出三副木筷,遞給二人後向徐運解釋道:“內城百姓的名吃,就是剛剛博士說的俏冤家,僧扒牆和無腸公子,這些都是雅稱,俗話就是醬豬耳,滷煮火燒和蒸籠螃蟹。”

白狸奴這時也從李夜清的肩上躍下,兩腳站在木椅上,前爪扒拉著木桌,儼然是第四個食客。

徐運把玩著兩根木筷道。

“名字倒是取得好聽,只是怎麼叫僧扒牆,難道是民間的佛跳牆麼?”

李夜清又擺下四隻酒杯,一邊解釋著。

“佛那是宮裡人叫法,民間百姓可不敢用這個字放在吃食上。”

大玄崇佛重道,因此佛道兩教在大玄的地位超然,據說當朝的那位黑衣宰相就是佛門出身,而道門一脈更是和皇室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見這兩人交談甚歡,柳折咳嗽了聲,問起李夜清。

“李都司,在郭昀家你有沒有什麼新的發現?”

李夜清胸中已有思緒,但仍是聳聳肩回道:“推勾官勘驗不錯,那郭昀也是失魂而死,但或許和嫁衣女鬼並沒有太大關係,有關女鬼的說辭還得等今夜前往玉京城外才能一探便知。”

而恰巧此時茶水博士已經將那一壺上好綠蟻酒擺了上來。

承蒙柳折做東,李夜清便端起酒壺開始倒酒,而這時柳折才發現李夜清擺了四隻酒杯。

還未等他開口詢問,便瞧見趴在桌上的那隻肥碩白狸奴埋頭舔舐著白瓷杯中的綠蟻酒。

柳折捏著酒杯,饒有興致地望著面前正在學人喝酒的白狸奴。

“你家這隻肥貓倒是有意思啊,還會喝酒,這要是醉了會不會耍酒瘋啊?”

肥貓二字剛一出口,柳折就感覺自己像被人看了通透,只見白狸奴的兩隻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

李夜清哭笑不得,在心中連說了三遍先生莫氣後那白狸奴才繼續低頭舔舐酒水。

一杯酒水下肚後,三大碗也陸續擺上木桌。

醬豬耳脆生生,油顫顫,僧扒牆爽滑濃香,無腸公子更是絕佳,一揭蒸籠,撲鼻的蟹香就瀰漫在飲馬巷中。

而對街老槐樹下的說書先生也一揮摺扇,拍下驚堂木。

半條飲馬巷中的遊人幾乎都駐足腳步,酒過三巡的食客也停止喧譁。

說書先生此間說的正是那鎮北將軍新婚別嫁娘,驅逐蠻夷出隆武關的一出大戲。

所謂將軍百戰為國死,夜解喜袍換戎裝。

說書先生講的抑揚頓挫,聽的看官們無不動容。

而李夜清摩挲著酒杯,細細琢磨著說書先生口中遠征中道而薨的將軍,還有那苦守三年,最終卻只能褪下紅衣披縞素的姑娘,心中若有所思。

……

吃喝完後,三人站在飲馬巷和丹青坊之間的泗水廊橋上。

臨近宵禁時間,街上的行人大多也已散去。

有些微醺的徐運被這橋邊的夜風一吹,瞬間清醒了大半,但李夜清和柳折剛剛所說的話,他卻是一點兒也沒聽清。

柳折攥著手中兩枚黃紙符籙,端詳片刻後說。

“靠這兩張黃紙條子,就真能引出行兇傷人的妖魔?”

“妖魔確有其事,行兇傷人倒不盡然,”李夜清繫緊皂布護腕上的繩結後回道,“郭昀與先前送進玉衣巷的人都是失魂而死,但失魂不一定就是被妖魔所害,玉京城有真龍攜滿朝朱紫氣盤踞,更有山水七十二正神塑像神廟,不見得敢有妖魔在城中行兇。”

柳折有些不解其意。

“難道不是嫁衣女鬼害人?最近城裡可有不少人都說在城外見到了穿著紅衣蓋頭的女鬼,玉京外的坊鎮裡嫁衣女鬼遊蕩的訊息也都傳開了。”

李夜清按著腰間繡冬刀,沿著廊橋眺望月色粼粼的泗水。

“官家人查案得靠自己一雙眼睛,坊間流言當不得真,依我推測城外嫁衣女鬼和城內勾魂的妖魔根本就是兩回事,等宵禁的時間到了,我就和徐總旗前往玉京城外,而引出城內妖魔就靠柳千戶你了,人有三魂,這兩張符籙不僅能遮掩了你武者的氣息,還能匿去命神二魂,就按我剛剛所說的做,或許能引它露出馬腳。”

柳折雖然不大完全相信,但眼下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

他收起那兩張符籙後,向李夜清二人道了別就領著一眾玉衣衛去做準備。

送走了柳千戶,李夜清隨即和徐運穿過泗水廊橋,徑直往玉京城外走去。

月照春江,秦淮運河上一片波光嶙峋。

玉京內城已經許久不曾這麼安靜過了,仲秋的夜裡只能聽得河水流響和蟲鳴陣陣。

但遠處朱雀大街後的宮城裡卻依然燈火璀璨,一片通明,但這在內外城的街坊看來大抵是有些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意思。

沿著秦淮河走向玉京城外的一路上,兩人無話,沿途也只能看見五城兵馬司負責巡夜的兵曹提著犀燭燈前進,宛如照夜清一般。

墨黑的雲霧遮蔽了月光,巡夜兵曹的腳步聲也逐漸遠去。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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