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執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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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夜清二人跟隨著藕色裙衫的少女,將走馬燈的回憶一幕幕閱盡。

開元二十一年,四月仲春時節,大玄最宜行婚嫁喜事,近來玉京繡衣坊接下了多達百件喜服定金,其中不乏王公貴族。

藕衫少女剛進入繡房等候下人更衣,涼國公就滿臉憂色的從朝中回府。

這位征戰一生的武將年逾五十卻依然端的是龍驤虎步,不怒自威。

“這些紅妝都撤了吧。”

涼國公揮了揮手,府中僕役雖然難解其意,卻依然將高高掛起的紅燈籠和腰間的喜慶紅綢都收拾了。

藍夫人惴惴不安地上前問道:“朝會都說了些什麼?”

“北疆蠻子攜四十萬大軍南下,已然跨過長城,大戰在即,我馬上就要回營指揮三軍北上抗敵,這是聖人的旨意。”

涼國公剛要解開錦袍去更換甲冑,忽然想到了什麼。

“莘兒的繡服我已經差人去繡衣坊取來,但婚期恐怕要等我與楚將軍出征歸來。”

涼國公口中的楚將軍是大玄武將新秀,剛及元服就已在邊疆立下赫赫戰功,更是飲馬瀚海,勒石燕然,深入漠北三百里,朝中上下都一致認為他有望封狼居胥,成不世功名。

而他與涼國公家千金青梅竹馬,更是玉京城中一段佳話。

藍夫人捂著心口,默然頷首。

………………

走馬燈中的時辰變化隨執念而運轉,只是轉瞬之間就已明月高懸。

玉京城中燈火葳蕤,滿城紅綾高懸,隨仲春夜風飄搖。

城中男兒已經盡數出城等候,三軍將士為保家國疆土不受蠻夷侵害,為保家人妻兒不受戰亂之苦,他們被堅執銳,手提三尺長劍,準備奔赴千里之外的沙場。

紅綾燭火下,玉京城外矗立著金戈鐵馬。

繡房之中,穿著白衣的少女在銅鏡之前丹紅描唇,臉上未著粉黛卻依然眉目動人。

李夜清作為旁觀者,只是靜靜地目睹著眼前的一切。

白衣少女想到父親與郎君即將浴血沙場,不由得眉目間佈滿憂愁。

將眉筆擱置在銅鏡前,少女將紅色繡服披在白衣之上,提起紗燈就向玉京城外走去。

徐運正看的出神,李夜清一把拎起他,跟隨著眼前的紅衣一同向城外走去。

玉京城中的朱雀大街上,陡然亮起了一盞紗燈,宛若一隻照夜清泛著微光。

穿著紅衣的女子提燈行走在通往城外的官道上,隨後是第二盞,第三盞…………

伴隨著滿城飄搖的紅綾,青絲細雨下,百襲紅衣手提紗燈出城送良人奔赴疆場。

夜色之外,玉京城門前微風吹起,細雨中那一襲襲紅衣與將軍對望,相視無言。

縱然心中有千般不捨,但世間之事難有兩全,兒女情長面前也絕不能負家國大義。

大玄最年輕的三品將軍望著眼前的紅衣,最終在軍鼓的響聲中戴上戰盔,踩蹬上馬。

此一別山高路遠,只怕可憐河邊無定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時間恍然而過,凱旋之期卻不曾等得將軍歸來。

城外紅衣便日復一日的提著紗燈靜靜等候。

思念與擔憂將青絲染成白霜,最終掩藏在玉京城外的一株株桃樹下。

走馬燈中已過去數年之久,但對於李夜清這樣的旁觀者來說不過是半刻而已。

畫面戛然而止,四周的一切都漸漸暈染成黑白二色。

李夜清看著周遭道。

“想必這就是玉京城外,坊間口中嫁衣女鬼的執念所在。”

“那你要怎麼做?”徐運聳聳肩,“總不能一直困在這裡吧。”

李夜清將按在繡冬刀柄上的右手放在了身後卷軸上。

“當然是替她們解了執念。”

話音未落,李夜清就取下卷軸,凌空揮開後,一道道青光自圖中彩繪里飛出。

而隨著卷中的青光逸散開來,四周的黑白畫面又逐漸染上顏色。

李夜清二人遠遠的站在城外,那一襲襲紅衣依舊在手提紗燈。

仲春雪落,夜霧乍起,紅衣手中的紗燈彷彿替疆場中的將士,替大玄男兒指明瞭回家的道路。

霧色中恍若有戰馬嘶鳴之聲響起,一匹,兩匹,三匹………黑色的人影騎在馬背上緩緩向玉京城中走來。

“這是怎麼回事?”

徐運第一次見到這種場景,他有些難以置信的問向身旁的李夜清。

“境中化境,旁門左道的微末術法,”李夜清的面前攤著青色的畫布卷軸,“雖然做不得真,卻也能慰藉人心,解得執念。”

霧色漸漸褪去,人影卻消散不見,只有將軍騎乘的戰馬步履踉蹌而歸,座上之人早已埋骨沙場,只載著將軍生前披掛和英魂回鄉。

漫天飛雪中,老馬鞍上的染血徵袍如一點絳紅。

那玉京城中的紅綾也逐漸化作白綾飄搖,城頭雪落,蒼涼的大玄軍鼓在雪中響起。

城外女子盡皆褪下身上紅衣,身著白衣縞素迎將士英魂魂歸故里。

老馬識途人未歸,嫁衣未成縞素裁。

在畫境的最後,藍莘莘捧起那件染血的徵袍,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李夜清,微微一笑後身軀化作點點熒光消散。

不僅僅是藍莘莘,那些身著白衣縞素的女子全都化作熒光,飄散在玉京上方,與將士英魂一同護佑著大玄。

李夜清面前的青色卷軸緩緩收起,四周的畫面也隨著霧氣和熒光逐漸褪去。

但那件徵袍卻隨風飄舞,最終落在了李夜清的手中。

再回過神時,哪裡還有什麼嫁衣,落雪和紅綾,眼前的不過是祠廟中的無名將軍牌位和落滿灰塵的供奉香爐。

“這裡不是祭祀野仙的淫祠,而是當年聖人為北征將士親手立下的衣冠冢。”

李夜清將徵袍摺疊收起,卷軸也掛回身後。

“如今麟功聖人遠征大月氏即將凱旋,城中歡迎氣氛濃厚,因此勾動了此間未消的執念,這才有了他們口中的嫁衣女鬼。”

用祠廟中的木帚掃淨了供案上的灰塵,李夜清從香筒中取出了三柱檀香,雖年月已久,卻仍未受潮。

徐運揉了揉鼻子,因為香灰打了個噴嚏後說道。

“那城裡死的那些人,也不是被嫁衣女鬼害死的?”

“自然不是。”

言罷,李夜清凌空繪製了一道灶火符將檀香點起。

清香自祠廟衣冠冢中嫋嫋升起,林間的霧氣也消散了。

一輪明月高懸,俯瞰著人間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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