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童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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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四刻,遇普坊火起前。

秋雨蕭條,天色陰青。

坊街左側的鋪宅門檻上,穿著身綢衣的七八歲娃娃坐在鋪門的門檻上,正逗弄著眼前的黃皮蟲。

她一抬頭,就看見兩位穿著青虺繡服的官差去往了廊橋旁的人家。

年輕的婦人從內宅裡走出,手中提著一隻竹罐對門檻上的娃娃道。

“阿青,逗那放屁蟲作什麼,也不嫌髒,外頭下了雨,別弄溼了衣裳,趕緊回去。”

黃皮蟲最是腌臢,急了時便會展開翅翼,從後門噴出一陣惡臭氣來,故而俗名都叫做放屁蟲。

“哦,知道了阿孃。”

阿青不情不願地丟了手中的半截子木茬,起身拍拍撣撣後走進了鋪子中。

婦人則把罐子裡陳橘皮和幹菊花製成防潮丸擺在貨架子的角落裡,側目對跑進灶房裡的阿青道:“阿青,案上擺了幾個地瓜,你若是嫌涼就放進膛火裡用炭熱熱,別燙著手。”

“那炭還熱著,你千萬別玩火,別碰灶神啊!”

阿青歡快的噢了一聲,剛拿起地瓜就聽見阿孃又在後面絮叨。

七八歲的娃娃玩性最重,阿孃讓其別碰灶君神龕,她倒偏要看看。

灶君的神龕就掛在木案上,頂上的房梁都被香薰黑了一塊,神龕雖然有些老舊,卻是日日打理,極為乾淨,為了防止木蟲蛀蝕,還特地在神龕旁請了一張符籙。

平日見阿孃對著灶君神龕禱告後就能從中取得火種,阿青也有樣學樣的胡謅了兩句。

只是那灶君神龕沒有半點變化。

阿青等了片刻,覺得無趣就準備蹲在灶膛前熱熱地瓜。

可這時卻聽見一聲孩童的輕輕呼喊聲。

聽見聲響,阿青回過頭看去,只見神龕裡探出一張娃娃臉。

娃娃的臉色粉白,畫著兩個誇張的腮紅,對著阿青咧嘴一笑,滑稽又詭異。

“阿孃,阿孃!”

見狀,阿青喊起了鋪外的婦人。

婦人問了聲怎麼了,阿青就咿呀道:“阿孃,灶神爺爺的盒子裡有張臉!”

聞言,婦人回道。

“這孩子,胡扯什麼!”

可轉念一想,大玄神道中有不少神靈顯現,像廊橋對街的那家酒肆裡,老掌櫃天天對酒神忘憂君焚香禱告,去歲忘憂君顯靈,那一池井水都成了醇香清冽的酒水,得名神仙酒。

那婦人心中一喜,以為自己日日禱告,灶君莫不是顯靈了,當即就放下了手中的物件,快步走向灶房。

灶房裡。

神龕裡的娃娃聽見走來的腳步聲,對阿青擺了擺手,怪笑一聲就竄了出去。

“阿孃!那臉跑啦!”

這時,婦人也進了灶房,左顧右盼卻不曾望見什麼灶君顯靈,而那門楣,窗戶和宅子裡都飄出了陣陣的青煙,緊接著就是什麼燃燒起來的聲音。

分明就是走水了!

“阿青快出去!”

婦人拉著阿青快步跑向灶房外,拎起水桶就向宅子裡潑去,只是杯水車薪,那火不見消下去,反倒‘蹭’的一聲燃到了房頂。

就在婦人準備去街上求助時,那灶房上的房梁卻鬼使神差的滾落了下來,剛好落在了阿青和婦人之間。

見阿青被困在火裡,婦人心如刀絞,哭喊著上前卻又被火燎燒的難行寸步。

“阿孃!”

阿青的哭聲傳來,婦人顧不得身上被火燎燒的通紅,就在要往前時,左右聞訊趕來的街坊卻一把拉回了她。

隨後那灶房的頂就被火燒的塌了下來。

“阿青,阿青!”

婦人被穩定在坊道上無助的哭喊,只看著那火中的身影愈來愈小,左右的漢子想要上前卻也被這怪火給攔住了去路。

就在這時,一道天青色的妖氣自上方竄入了怪火中。

只是片刻後,那妖氣就包裹著阿青,將其託著送到了婦人面前。

婦人望見著失而復得的阿青,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阿……娘。”

阿青睜開雙眼,並無大礙,那妖氣替她擋住了怪火的灼燒和落下的木料瓦塊。

婦人撲通跪地,對著那道遠去的妖氣連連說道。

“灶君顯靈了,灶君顯靈了……”

遇普坊坊道上。

不知是不是因為那怪異童子,左側一連許多鋪子宅院都走了水,大玄中稱起火為走水,雖然有灶君神龕供奉,但也不見得就沒有走水的情況發生,故而一坊仍舊設一望火樓。

李夜清和徐運站在廊橋前,前方的坊道上亂作了一團,在望火樓的官員們到來後,火勢才被控制住。

水符結成大陣,阻隔了走水情況的蔓延,與譙樓的皂衣更夫相似,望火樓的官員身旁也跟著一隻錦雞。

這隻雞妖渾身羽毛通紅,喉間鼓著一隻肉瘤,此妖名為食火雞,能夠吞吐火焰,常常協助望火樓的官員撲滅火勢。

六七隻食火雞一同吞吐,那火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小了下去。

救下了阿青的昌化飛回李夜清手中的畫軸中,哼哼道:“咱這番也成了神靈了。”

不多時,另外幾個精怪也都化作妖氣飛了回來。

畫境中,幾隻精怪去聚在一起吵吵起來,墨洗說道。

“昌化裝什麼神靈,咱也救了兩人,豈不是更大的神靈。”

另外屈知章,硯青也跟著叫喊起來。

只有伶韻不曾說話,將左側的羽翼往裡縮了縮。

昌化眼尖,一下望見伶韻的羽翼上被那妖火燎去了數根羽毛,露出的肉也紅了起來。

“咿呀,玄女小娘娘受了傷。”

聞言,李夜清關切追問起來,但伶韻只說沒事,眼下有昌化的妖氣幫其療傷倒也無妨。

不多時,那望火樓的官員們已經撲滅了火,食火雞妖們也因為吞食了過多的妖火而有些搖搖晃晃。

可就在眾人鬆懈時,那焦黑的房樑上竄起了一個童子身影,它朝著底下的人扮了個鬼臉,緊接著那火又騰的燃燒起來。

“小郎君,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

李夜清心神一凜,遠遠地望見那喚起妖火的童子,當即攥緊畫卷,一下蹬上了房梁向著童子的方向走去。

雖是隻望見了那童子一眼,李夜清大致就猜到了是何種精怪。

此妖名為燭火童子,常常藏身於坊間灶君神龕裡,以燎燒孩童頭髮和吹滅灶膛膛火為樂,雖不是什麼害人的妖魔。卻也是個調皮搗蛋的精怪。

只是眼下這燭火童子卻引起了這樣大的走水,若不是望火樓臨近,又加之自己在這裡,不知今日會有幾人死在妖火中。

太古怪了。

坊道上那坊正家的親屬注意到在房樑上追逐妖魔的李夜清,都不禁說這官差竟真是有本事的高功。

遇普坊的房樑上,燭火童子怪笑著一蹦一跳地逃跑著,不時向腳下丟出幾個紅繡球般的東西。

那都是童子妖氣凝結的火種,李夜清一邊追逐,一邊用繡冬刀抽破這些繡球。

“昌化,墨洗!去截住它!”

李夜清避開童子甩出的妖火,同時甩出畫卷,兩道妖氣瞬間從畫境中竄出。

“硯青,屈知章,入我靈軀!伶韻,還能飛嗎?”

畫境中,伶韻隨即展開雙翼。

另外兩道妖氣自畫境中飛出,沒入李夜清靈臺中,緊跟著繡冬刀上都浮現了屈知章玉雕的紋路。

伶韻展翼,托起李夜清向著燭火童子迅速飛去。

那燭火童子顯然是墮入了妖魔,不然這等只會搗蛋的小精怪又怎麼會有知境巔峰,幾乎與昌化相同的妖力。

這不禁讓李夜清響起那隻從坊正體內竄逃出的黑色妖魔。

昌化在墨洗背後揮毫寫下一道迎風長字訣,那墨洗在妖氣加持下隨即變得像是一堵巨牆,攔住了逃竄的燭火童子。

同時,泛著寒光的繡冬刀刃已然落在了燭火童子的肩上。

那童子怪叫一聲,半邊身子滾落下來,落地就化作一團混合著燭油的火焰,而斷口處滴落的也是燭油。

“六個打一個,欺負人!”。

燭火童子哭喊起來,李夜清卻不想和這墮妖魔的精怪多費口舌,只想著將其困入畫境,等白先生搜魂後就什麼都知道了。

隨後李夜清單手展開畫軸,畫卷上的圖景逐漸變得深邃混沌。

“快救我呀!”

燭火童子尖叫了一聲,就在它被收入畫境的前一刻,那柄在廊橋上出現的三寸飛劍又出現了。

飛劍受修行者操縱,避開了墨洗,徑直刺向了李夜清的位置。

“咿呀,李君小心!”

昌化化作妖氣迅速飛向李夜清,想要替其擋下這一劍。

飛劍如此之快,就算是硯青也沒來得及將妖氣包裹李夜清周身。

可任誰也不曾想到,那柄三寸飛劍不曾刺向李夜清,而是自左至右的釘殺了燭火童子。

內涵靈氣的飛劍將燭火童子的靈臺捅了個通透,識海也被攪的粉碎。

燭火童子連一點兒聲響都沒有發出,全身都化作燭油,混合著妖火散落了一地。

一顆的妖丹就那樣碎在燭油中。

釘殺了燭火童子後,三寸飛劍登時就飛向了天幕,不見蹤影。

李夜清後背也泛起了冷汗,他能看出這柄飛劍就是那晚解決巴蛇時,突然出現釘殺巴蛇的飛劍。

而御使這柄飛劍的修行者一定是知境了。

李夜清雖然煉化了三道精氣,在玉衣衛中也算的有本事的,但是和真正的修行者比起來,始終差了整整一階。

說到底修行者還是極為少見的,但在玉京城卻有這樣的人潛伏,不得不讓人心悸。

李夜清正要轉身離去時,卻發現燭火童子的燭油身中還有一縷火焰久燃不滅。

見到這縷火焰的李夜清眉頭一跳。

“火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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