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夜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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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大佛殿的老者身形清瘦,頭戴一頂洗的有些失去顏色的毗盧冠帽,那棉袈裟間懸掛著一枚神光妙法器,已斑駁些許銅鏽,這位形似阿羅的僧人便是如今大相國寺的座元普玄法師。

見到座元至此,西堂的青衣僧起身頷首,為其讓座,見狀李夜清也離席向其叉手行禮。

普玄法師卻是對李夜清還了一禮道:“玄禎殿下至此,未及遠迎,失禮。”

等到落座後,李夜清才藉著水精燈的光亮看清了這位普玄法師的面容。

老僧面容祥和,臉上因蒼老而佈滿了溝壑,鬚眉間也有了霜白之色,似乎因境界高深,已由白髮轉至烏青。

普玄法師斟下兩盞熱茶,詢問道。

“殿下今日可是去光宅坊赴紅爐雅集之會?”

聞言,李夜清微微頷首,但不免有些疑惑,自己以前只在朝廷舉辦法事時遠遠的見過這位大相國寺座元,今天普玄法師卻好像早早知道自己要來一般。

問出了心中疑惑後,普玄法師只是囅然一笑,吩咐西堂僧人去端來一盤素糕,另外再給銅爐添些木炭,隨後才緩緩說道。

“今早我坐禪時就見玉京雲層隱隱有金光自東而來,稍加推算就知道今夜玄禎殿下會來這大相國寺。”

李夜清放下茶盞,繼續詢問道。

“不知法師今日留我,是有何事?”

說話間,西堂的青衣僧人左手端著一盤棗泥軟糕,右手提著加了木炭的爐火走進大佛殿。

可在他抬腿跨過硃紅門檻時,一陣寒風捲起門檻外的積雪,不偏不倚正落在了燃燒的爐火裡。

隨著刺耳的聲音響起,爐火已被積雪覆滅,青衣僧人嘆了口氣,說再去加些新炭,但普玄法師卻讓他將爐火給提進來。

只見普玄法師將手放在了銅爐上,隨著一陣氤氳的水霧蒸騰而起,那積雪被內氣笑容,噌的一聲過後,銅爐裡又燃起新火。

“新火試新茶,殿下嚐嚐這北涼道特有的雲霧銀針。”

普玄法師從袖中取出茶包,捏了幾片茶葉放在李夜清的空盞中,等爐中水熱後就沖泡而下。

李夜清道了聲謝,繼而說道。

“普玄法師境界高深,已經神熒內斂,方才熱茶間就足以窺見一隅。”

可這話卻是被一旁的禍鬥給駁回了。

“熱個茶而已,給你吹的,要是我放出火來,就怕你這大相國寺都不夠我燒的。”

聽到這話的普玄法師也不惱,他看向禍鬥道。

“你就是當年在庸都製造大火的火妖禍鬥吧,不曾想在廣孝法師身邊這些年,已經參悟出了如此精妙的佛法。”

“我懂個屁的佛法,不過是說幾句真話。”

“這便是大道至簡,返璞歸真了。”

普玄法師呵呵笑著,而後捏起一塊棗泥軟糕,咬下一小口後和著茶水抿化。

“言歸正傳,今夜留住殿下卻是有一物相贈。”

搓去指尖的糕屑後,普玄法師從另一側袖子裡摸出一枚縫製成福袋模樣的物件,開啟卻見裡面是一枚珠圓玉潤的珠子。

李夜清眼神微怔,有些詫異的問道。

“敢問法師,這可是水精?”

“是,集地氣生於魚首肉瘤中的水精。”

言罷,普玄法師將水精置放於大佛殿中,緊接著那佛像旁的三千水精燈都泛著幽幽的藍色。

“殿下種道始於浮玉山,修行的乃是《長生橋》真傳法門,需要集和八種精物才可入知境,如今水精是否可還欠缺著。”

雖然不知這大相國寺的和尚為何會知道自己還差水精,但李夜清還是點了點頭。

普玄法師大方的將水精推到了李夜清眼前,捻著霜白的鬍鬚道。

“既然如此,這枚水精,殿下就儘管拿去罷。”

“這………”

李夜清看著水精,眼神中流露出一抹猶豫。

“到底算是個貴重之物,還是謝過法師好意了。”

隨後他又將水精推還給了普玄法師。

“殿下不必推辭,因為這本就算是殿下之物。”

聽到普玄法師這話,李夜清有些詫異。

“麟功元年,大相國寺中的放生池落成,當時朝廷四品以上官員全都隨龍攆入寺祭拜,太子妃正懷胎九月,為了給腹中之子祈福,太子妃在池中放生了一條浮玉山中漱玉泉裡的錦鯉,一來祈福,二來也是表明了兩教和睦。”

普玄法師給李夜清續了一杯茶水,而後繼續講起這件往事。

“那錦鯉以前在浮玉山中就已經壽十載,得了靈氣蘊育而開化靈智,如今又在大相國寺裡日日聽佛經梵音,受香客祈福,這般二十載。”

聽普玄法師說起這漱玉錦鯉的境遇,李夜清也不禁感慨道。

“沒想到這錦鯉竟然有如此福緣。”

“殿下可不要心急,還未講完呢。”

普玄法師呵呵一笑,繼而又說起有關這錦鯉的事情。

李夜清捏起一塊棗泥軟糕,聽的饒有興致,只是茶案下的禍鬥興致缺缺。

“殿下有所不知,大相國寺的這座放生池絕不僅僅是為了香客祈福所用,和玉京城的四座大神壇一般,都是用以鎮壓國之氣運,但不同的是大神壇鎮壓的是龍氣地運,而這座放生池就壓住了龍脈上的一處水運泉眼,使得水運不會外洩。”

普玄法師講了許多,不免有些口乾,啜了口茶水後又繼續說道。

“龍脈國運之說雖然懸而又懸,但其絕不是死物,當年放生池建造時就受了水運反噬,後來得黃廣孝法師指點,集合玉京上萬百姓的善款香火,籌出了殿下身旁這尊藥師佛的金身彩塑像,這才得已將水運鎮壓。”

合著茶水吃了半塊棗糕後,李夜清放下手中茶盞,詢問道。

“法師,據我所知,水運翻騰實則就是地下的水龍蛟屬作祟,大相國寺所鎮壓的水運泉眼受到反噬,可也是水龍作祟?”

“殿下博學,對於這些玄說竟也涉獵廣泛。”

普玄法師笑著點了點頭。

“正如殿下所講,玉京城下鎮壓的水運就有如一道暗流,其中連通至瀚海,蛟龍走水翻騰,渴望入海,如若不鎮壓它們,必然牽引地運,屆時山河傾覆,不可收拾。”

李夜清吃了半塊棗糕,不禁有些噎住,連飲了兩杯茶湯才好了些,有些尷尬的說道。

“法師此言,讓我想起了玉京東市裡的一則傳聞,東市那家喚作洗塵居的湯舍裡從不用人燒火添柴,只因水井中鎖了一條赤龍,每逢赤龍吞吐焰火時,湯舍的泉水便燒開了。”

普玄法師看了看大佛殿外的景象,先前小了些的風雪,此時竟然變得更大了,那塔殿瓦樑上都堆積了一層厚雪。

“殿下,今日天色已晚,風雪也大,不如就在大相國寺裡藉助一日,你我也好秉燭夜談一番。”

普玄法師一言,正合李夜清之意。

“那便叨擾了。”

見李夜清答應了下來,普玄法師立馬使喚起來一旁聽故事的青衣僧人。

“好,覺明,再去取些齋食來,看看寺門外的鋪子可曾散,若不曾散就給殿下買些肉食,如若散了就再走遠些去買。”

聞言,李夜清連連擺手。

“法師,不用勞煩了,我才和借住在你們廬舍中的蘇清淵蘇兄在東市吃了酒食,何況現在風雪又大,就別讓覺明禪師出門了。”

“今番可是秉燭夜談,怎麼能慢怠殿下,如若讓聖人知道了,得要指著我老和尚的鼻子罵啦,覺明他自從當了西堂,平日裡可沒少使喚底下的僧人,我也是挫挫他的性子,何況他也是知境的修行人,區區風雪傷不了本元。”

普玄法師說完看見青衣僧人還站在原地,當下就吹鬍子瞪眼趕他出了門。

李夜清沒辦法,也只能苦笑著答應下來。

普玄法師拿了火剪,給銅爐裡添了些新炭,一邊繼續說道。

“好,剛剛我們說到了那東市洗塵居,可殿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噢?還望法師細說。”

“那間洗塵居來歷已久,早在開元聖人時期就已落成,如今掌櫃更迭已經有了七八代人,在大相國寺的放生池建造前。那間洗塵居其實就是鎮壓水運泉眼所用。”

沒想到那間洗塵居竟然還有這樣的故事,李夜清來了興致,讓普玄法師繼續講下去。

普玄法師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後說道。

“但凡提到鎮壓某種事物,那必然就要有夠分量的壓物,而那條有數百年道行的赤龍,就是鎮壓水運的壓物,當年洗塵居落成,卻苦於沒有鎮壓水運的壓物,這時,恰好有位道人路過玉京,將他所擒拿的一條妖龍鎖在洗塵居的水井下,水火相剋間,便維繫住了水運的平衡。”

“那道人竟然如此厲害?”

普玄法師放下茶盞,拋給了李夜清一個問題。

“呵呵,殿下可能猜到那道人的身份?”

李夜清一連猜了幾個,卻都被普玄法師搖頭否決。

“法師,我實在是想不到那捉拿赤龍的道人究竟是哪位山上前輩了,您就直言了吧。”

聞言,普玄法師也不再賣關子,說出了那遊方道人的來歷。

“當年捉拿赤龍的道人,就是青雀山的前任掌劍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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