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回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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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露坊的教坊司外。

這裡向來是熱鬧的煙花柳巷之地,時近年關,那些忙碌了一載的牙行互郎和關外胡商也都趁這個機會來此尋歡作樂。

方小草走在堪露坊的坊道上,他看著那間燈火葳蕤的教坊司樓閣,一時間也不知是該前進還是後退。

正巧,那日欺辱方小草的教坊司小廝提著桶泔水走出,他看見方小草後立馬啐了一口道。

“你還來做什麼?是又有錢了還是怎麼的。”

方小草抬頭看向那小廝,眼神陰沉的有些駭人。

那小廝被瞧的有些心虛,只能暗罵了兩句,倒掉了桶裡的泔水就走回了教坊司內。

教坊司中,那小廝正好碰上了也出門倒水的另一個僕役。

那僕役見小廝的臉色有些差,便問道怎麼了。

“還不是那日那個沒錢的癆鬼,天天想著找慕娘呢,真是沒臉沒皮,對了,那慕娘到底去了哪裡?”

聞言,那僕役回道。

“早幾日就回去了,你不知道吧,那慕娘可不是尋常的煙花女子,人家是富商之女呢,家道中落,我們掌櫃的和那商人有交情,因此收留了她,不然你以為為什麼她從來不賣身還能留在這裡,前幾日她不知道從哪裡拿來了五萬銀票,還給掌櫃後就走了,估計不會回來了。”

聽了這話的小廝有些詫異。

“乖乖,平日裡還真沒看出來啊。”

……………

教坊司外,方小草躊躇了半晌,最終也只能先行回去了,焰火漫天的夜幕下,他的身影行走在熱鬧的堪露坊長街上,難免有些落寞。

而這一幕都被在另一間青樓裡喝酒的李夜清和徐之斐看了個遍。

徐之斐靠在青樓四層的欄杆上,捧著一盞酒道。

“好傢伙,還真是痴情,為了個青樓女子至於這麼嗎?不過我還是挺佩服他的。”

李夜清笑罵了一聲。

“你說這話可真是叫人聽的好笑啊,這一點你倆是一樣一樣。”

“不是說好了不提這事的嗎?!”

抿了半盞酒,徐之斐看向李夜清,但卻沒有說話,上下打量了一番。

李夜清踢了徐之斐一腳後問道。

“怎麼?這次來青樓沒找姑娘,你不習慣了?”

“放屁。”

徐之斐回敬了李夜清一腳,之後才說道。

“這次回來,我總覺得你小子不一樣了,這幾年你都做了些什麼?就只是在浮玉山上修行麼。”

“我?我能有什麼不一樣。”

給徐之斐斟滿了盞中酒後,李夜清追問道。

“不妨先說說你吧,你在北莽這些年怎麼過來的,明明幾年前還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草包世子,如今竟然都成了山巔境的武者了,叫人著實刮目相看啊。”

見李夜清問起自己習武一事,徐之斐的思緒不經飄回了初到北荒軍營的那一年,應是麟功一十七年,在軍營裡待得太久,那裡的兵卒們總是過一天便算做賺一天,所以對時間的流逝也不太上心了。

大玄國東方與南方並無蠻夷與妖魔之患,南方有南山國的青丘氏鎮守,東方臨海有云螭的龍族,湯谷的金烏。

但偏偏西方與北方,妖魔氏族群居,除卻遊牧民族以外,還有一座大國北莽時刻想著南下侵佔中原,奪了人祖留下的中原氣運。

西方妖魔之患極重,但有著佛國敦煌,章尾國鐘山燭陰看管,再加上一座庸都城,也算無憂。

北方則是人患大於妖患,遊牧騎兵時常掠奪邊關百姓,大國北莽更是按兵於外,虎視眈眈。

趙王駐守的拒北城位於西北防線居中的位置,而另一座蒼貉將軍駐守的半璧城則直面北莽大國,而徐之斐就在這半璧城的軍營裡度過了六年。

“這可就要從長說起了,當年剛進半璧城的北荒軍營時,還是麟功一十八年吧。”

徐之斐端起酒盞,淺啜了一口酒花後回憶道。

“一開始我以為我爹只是嫌我在玉京城裡花天酒地,壞了他的名聲,把我趕去北荒軍營裡也只是嚇唬嚇唬我,過不了多久就會給我接回來了,可誰知道,老爺子是動了真格。”

李夜清捏起了一塊炸糕,咬下一半後追問起來。

“噢?如何個真格法。”

“當時剛進入半璧城,我以為憑著我爹是鎮國公徐達的緣故,我怎麼著也該撈個參軍校尉之類的職位噹噹,可結果我一進軍營,就被一個百戶帶過去領了一身末等步卒的甲冑和一柄長刀,成了北荒軍營的末等步卒,就連蒼貉將軍的面都沒見到。”

感慨了一聲,徐之斐搖了搖頭,又繼續說了起來。

“除了每日操練以外,我還要負責生火造飯,數日都沒有水清洗身子,就只能穿著髒兮兮的甲冑睡覺,沒兩天我就腰痠背疼,頭眼發花,身上擦傷和燎泡不知有多少。”

猜到會是這個情景的李夜清頷首道。

“北荒軍營中的駐軍是全大玄最驍勇的軍隊,就連上京十二衛中的羽武御三衛都是從北荒軍營中提拔而出,不過以你當時的紈絝性子,是怎麼挨下來這種苦的?”

“那自然是挨不下來。”

徐之斐抬起木箸夾了一塊燒製的臘肉道。

“但就像你所說的那樣,北荒的軍營裡不比尋常,以往在玉京城裡,管你多大的大員,見到我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聲世子殿下,可在北荒軍營,誰他娘管你是世子殿下還是哪家名門之後,就得照死裡練,跟不上了,敢偷懶了,上去就是一棍子,我捱了那百戶不知道多少頓打,我不提世子還好,提了只會被一營的人嘲笑,隨後挨的打更狠,自那以後我就學乖了,再也不提自己是徐家世子,只跟著那些兵卒們同吃同睡,一起操練,但事情的轉機發生在我進入半璧城的四個月後。”

“哦?快說來聽聽。”

聞言,李夜清來了興致,他給徐之斐又倒了一盞酒,讓他接著說。

徐之斐接過酒盞,舉杯想起當時的場景道。

“那年霜雪月,北荒的風雪極重,幾乎到了雪沒過戰靴的程度,我當時在步卒第三營,我們和二營的騎兵在半璧城外負責維修哨樓,可草原的遊牧騎兵卻趁著風雪夜,舉火偷襲了我們的隊伍,想要掠奪馬匹甲冑,我雖然在軍營裡操練了四月,身體也比以前健壯,可到底沒見過真正的戰場,也不曾看到長槍刺進身體裡那鮮血噴湧的殺人景象,我嚇呆了,愣在原地連逃跑都不會,其他人都在拼死迎敵,但我們人數比那些遊牧人少,他們又更熟悉草原的風雪,很快我們就被殺的潰不成軍,那名經常打我的百戶卻為了救我被亂槍刺死,而我則成了那晚第三營唯一一個活下來的逃兵。”

最後逃兵這二字,徐之斐說的極重。

他將酒水一飲而盡,攥著酒盞緩緩開口道。

“我失魂落魄的往半璧城的方向走,刀丟了,甲冑也丟了,就連營旗都不知道扔在了哪裡,最終是幾名返回的二營騎兵找到了我,將我帶回了半璧城,我這才沒至於凍斃在那雪夜裡,可回到半璧城的日子更加難過。”

李夜清微微頷首,他明白在戰場上當了不聞退令的逃兵會是下場,逃兵只有以死才能以正典刑,但徐之斐到底是鎮國公徐達唯一的子嗣,他們不會敢斬殺鎮國公世子,但換來的就是更悽慘的境遇。

“我被剝奪了末等步卒的身份,淪為了打掃馬廄,傾倒全營金汁的雜役,誰見了我都會啐我一口,罵上一句懦夫,這樣的日子過去了一個月,我再也受不了,當時的我簡直要被逼瘋了,在一個晚上,我徹底爆發了,我拽住了那個牽走馬匹時卻在我水碗裡啐唾沫的騎兵,將他按在地上打的滿嘴鮮血,可那個騎兵校尉沒有還手,只是說了一句,那名百戶是他的親哥哥。”

說到這裡,徐之斐的聲音有了些哽咽,他捧起酒壺灌了一口,用衣袖狠狠的在臉上抹了一把道。

“是啊,逃兵就該處死,但他們卻因為我是世子而放過了我,那名百戶也是家中的頂樑柱,父母的膝下子,妻子的丈夫,卻為了救我這個不相干的世子,白白送了性命。”

片刻後,平復了情緒的徐之斐接著講道。

“軍中鬥毆本該鞭打二十,但卻仍舊沒有人處罰我,因為我就連個末等步卒也不算了,我在蒼貉將軍的住處門外跪了兩天兩夜,雖然沒能見到蒼貉將軍,但他卻派人給了我一枚騎兵木牌,讓我要跪去其他地方跪去,我拿著騎兵木牌,去了被我打的騎兵校尉營帳前跪了一個時辰,他出來了,並且將我編入了他的麾下,教導我馬術。”

此時壺中酒水已盡,但故事卻尚未講完,李夜清喊來了此間的僕役,吩咐又上了兩壺石榴酒和兩盤肉食。

等僕役放下酒肉離去後,徐之斐倒上了兩盞酒,這才繼續講道。

“在騎兵營中的日子過去的很快,我的馬術日漸精進,如此過去了五個月,到了麟功一十八年的穀雨時節,北莽國藉口出兵草原遊牧部族無良哈,騎兵步兵共三萬,無良哈素來於我大玄交好,北莽此舉無異是在挑釁大玄,於是蒼貉將軍派兵兩萬,去迎戰北莽大軍,我就在其中,那一場仗,我克服了對戰場的畏懼,殺敵一十二人,死戰不退,但自己卻也受了重傷,瀕死昏迷,我躺了整整一個月,當我清醒後,北莽軍隊已經敗退,而我卻住在了蒼貉將軍的住處,這個是我進入半璧城整整一年,第一次看見這位我爹最得意的門生,如今的三品大將蒼貉。”

徐之斐夾了一片肉,抿入口中後接著說。

“經過這一仗,蒼貉將軍才算認可了我,他收我做了弟子,在我昏迷的時候給我泡藥浴,重塑筋骨,進入了武夫的後天境界,之後我就作為蒼貉將軍的親衛,跟隨他修行武道和槍法,我出乎意料的很有武學天賦,只三個月就進入了血髓境,後又一年進入先天,在這幾年間,我的官職也隨著軍功不斷上升,北荒軍營裡再也沒有人提當初那個草包世子,見到我都會真正恭敬的喊一聲徐將軍,這幾年我們半璧城與北莽國交戰大小二十餘場,但最重大的一場還是麟功十九年末,也就是前年霜雪月份,北莽七萬大軍南下,這場仗打了整整三個月,最終打的與北莽簽訂了合約,我在那一仗裡更是槍挑了當年北莽兵仙吐火羅的大徒弟金塔木。”

李夜清記得這場仗,當時大玄國兵力皆在龍武關外,聖人親自帶兵出征西方的大月氏,北莽趁著此時大玄空虛,派了諸多將領出兵南下,而鎮國公徐達則受到聖人敕命,持虎符與趙王合兵迎擊北莽,這一仗打的北莽傷亡慘重,使得他們七萬大軍南下佳夢關,最終只有一萬殘兵返回故土。

說到這裡,徐之斐捋起了衣袖,露出了自己手上那道一直通到臂彎的傷口。

“金塔木那蠻子的一杆陌刀極其兇猛,我先天后期的武者境界都險些敵他不過,但有一點這傢伙比不過我,所以才死在了我的槍下。”

聞言,李夜清好奇道。

“哪一點?”

“因為他金塔木沒有我徐之斐的血性,他怕死,可我不怕死,所以我故意賣了破綻,使得他那刀幾乎要將我自手整個斬斷,但我也得以有機會一槍把他捅死。”

徐之斐拿起一根木箸,比劃道。

“他以為我只會使右手槍,我自舍了右手,隨後左手持槍直刺,那一槍從他的咽喉自下而上刺入,將金塔木的腦袋都捅出了個拳頭大的血窟窿,紅的白的迸濺了一片。”

李夜清看著徐之斐右臂上駭人的傷疤,問道。

“看這個疤痕,那一刀應該將你右臂的骨骼經脈全部斬斷了才是,但現在看來卻平復如初,本該斷臂求生才對,莫不是有什麼奇遇?”

徐之斐點了點頭,回道。

“正是,當時蒼貉將軍也準備勸我捨棄了右臂保全性命,我都下定決心了,但偏偏那一日有一位西方敦煌佛國的高僧途徑此地,他醫術通神,用大神通替我接續了經脈,重塑了骨骼,不僅使得我右臂得以癒合,更是突破了先天境界最後的瓶頸,自此步入山巔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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