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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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麼一回事兒,不過事兒還沒有完結!它要被印

出來,還要被人閱讀!它將要代替我那些有價值的老字母

詩而流傳出去!各位朋友們——深奧和淺顯的書,單行本

和全集,你們有什麼意見?書架有什麼意見?我的話已經

說完了,大家可以行動呀!”

書沒有動,書架也沒有動。但是公雞仍飛到大楷字母

A裡面去,向他的周圍驕傲地望了一眼。

“我說得很好,我也啼得很好!這本新的《識字課本》可

比不上我!它一定會滅亡!它已經滅亡了!因為它裡面沒

有公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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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櫟樹的夢

——一個聖誕節的童話

在一個樹林裡,在寬廣的海岸旁的一個陡坡上,立著一

株很老的櫟樹。它的年紀恰恰是三百六十五歲,不過對於

這樹說來,這段時間也只是等於我們人的三百六十五個晝

夜。我們白天醒過來,晚上睡過去,於是我們就做起夢來。

樹可就不是這樣。它一年有三個季節是醒著的,只有到冬

天,它才去睡覺。冬天是它睡眠的季節,是它度過了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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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這一個漫長的白晝以後的夜晚。

在許多夏天的日子裡,蜉蝣環繞著這樹的簇頂跳起舞

來,生活著,飛翔著,感到幸福。然後這小小的生物就在安靜

的幸福感中,躺在一片新鮮的大櫟樹葉子上休息。這時樹

兒就說:

“可憐的小東西!你整個的生命也不過只有一天!太短

了!這真是悲哀!”

“悲哀!”蜉蝣總是這樣回答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切是這樣無比的光明、溫暖和美麗。我真感到快樂!”

“然而也不過只有一天,接著什麼都完了!”

“完了!”蜉蝣說。“什麼完了?你也完了嗎?”

“沒有。象你那樣的日子,我恐怕要活到幾千幾萬個。

我的一天包括一年所有的季節!它是那麼長,你簡直沒有方

法計算出來!”

“是的,因為我不瞭解你!你說你有幾千幾萬個象我這

樣的日子,可是我有幾千幾萬個片刻;在這些片刻中我能夠

感到快樂和幸福。當你死了以後,難道這個世界的一切美

景就會不再有嗎?”

“當然會有的,”樹兒說;“它會永遠地存在——存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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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我想象之外地久遠。”

“這樣說來,我們所有的時間是一樣的了,只不過我們

計算的方法不同罷了!”

蜉蝣在空中飛著,舞著,欣賞它那象薄紗和天鵝絨一樣

精緻的翅膀,欣賞帶來原野上的車軸草、籬笆上的野玫瑰、

接骨木樹和金銀花的香氣的薰風,欣賞車葉草、櫻草花和野

薄荷。這些花兒的香味是那麼強烈,蜉蝣覺得幾乎要醉了。

日子是漫長而美麗的,充滿了快樂和甜蜜感。當太陽低低

地沉落的時候,這隻小飛蟲感到一種歡樂後的愉快的倦意。

它的翅膀已經不想再托住它了;於是它便輕輕地、慢慢地沿

著柔軟的草葉溜下來,儘可能地點了幾下頭,然後便安靜地

睡去——同時也死了。

“可憐的小蜉蝣!”櫟樹說。“這種生命真是短促得可

怕!”

每年夏天它跳著同樣的舞,講著同樣的話,回答著同樣

的問題,而且同樣地睡去。蜉蝣世世代代地重複著這同樣

的事情;它們都感到同樣地快樂和幸福。老櫟樹在它春天的

早晨、夏天的中午和秋天的晚上,一直是站在那兒,沒有睡。

現在它的休息的時刻,它的夜,馬上就要來了,因為冬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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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一步地接近了。

暴風雨已經唱起了歌:“晚安!晚安!有一片葉子落下

來,有一片葉子落下來了!我們摘下葉子,我們摘下葉子!

看你能不能睡著!我們唱歌使你睡著,我們把你搖得睡著,

這對於你的老枝子是有好處的,是不是?它們快樂得裂開

了!甜蜜地睡去吧!甜蜜地睡去吧!這是你的第三百六十五

個夜呀!按規矩說,你還不過是一個剛剛滿一歲的孩子!甜

蜜地睡去吧!雲塊撒下雪來,這是一層氈,一層蓋在你腳上

的溫暖的被子。願你甜蜜地睡去,做些愉快的夢吧!”

老櫟樹立在那兒,葉子都光了;它要睡過這漫長的冬

天,要做許多夢——夢著它所經歷過的事情,象人類所做的

夢一樣。

它曾經一度也是很小的——的確,它的搖籃不過是一

顆櫧子。照人類的計演算法,它現在正是在第四百個年頭之

中。它是森林裡一株最大和最好的樹。它的頂高高地伸在

所有的樹上,人們在海上就可以遠遠地看到它。因此它成了

船隻的一個地形標記。它一點也不知道,該是有多少眼睛

在尋找它。斑鳩在它綠色的頂上高高地建起窠來,杜鵑坐在

它的枝丫裡唱著歌。在秋天,當樹葉看起來象薄薄的銅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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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時候,候鳥就飛來,在它們沒有到大海的彼岸去以前,停

在這兒休息一下。不過現在是冬天了,誰也可以看得出來,

這樹沒有剩下一片葉子;它的枝丫長得多麼彎,多麼曲啊。

烏鴉和白嘴鴉輪流地到它的枝丫裡來,在那裡休息,談論著

那快要開始的嚴寒的季節,談論著在冬天找食物是多麼困

難。

這正是神聖的聖誕節的時候;這樹做了一個最美麗的

夢。

這樹明顯地感覺到,這是一個歡樂的季節。它覺得它

聽到周圍所有教堂的鐘都敲起來了。然而天氣仍然是象一

個美麗的夏天,既柔和,又溫暖。它展開它莊嚴的、新鮮的、

綠色的簇頂;太陽光在枝葉之間戲弄著;空氣充滿了草和灌

木的香氣;五顏六色的蝴蝶在互相追逐。蜉蝣在跳著舞,好

象一切都是為了它們的跳舞和歡樂而存在似的。這樹多年

來所經歷過的東西,以及在它周圍所發生過的東西,象節日

的行列一樣,在它面前遊行過去。它看到古代的騎士和貴

婦人——他們的帽子上插著長羽毛,手腕上託著獵鷹,騎著

馬走過樹林。狩獵的號角吹起來了,獵犬咬起來了。它看

到敵對的武士,穿著各種顏色的服裝,拿著發亮的武器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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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戟,架起帳篷,收起帳篷。篝火燃起來了;人民在它展開

的枝丫下面唱著歌和睡覺。它看到一對一對的戀人在月光

中幸福地相會,把他們名字的第一個字母刻在它灰綠色的

樹皮上。有個時候——自此以後多少年過去了——快樂的

遊蕩者把七絃琴和風奏琴①掛在它的枝子上。現在它們又

在那上面掛起來了,又發出非常動聽的音調。斑鳩在喁喁

私語,好象是在講這樹對這一切事物的觀感;杜鵑在唱它還

能活多少個夏天。

這時它覺得彷彿有一種新的生命力在向它最遠的細根

流去,然後又向它最高的枝子升上來,一直升到它葉子的尖

上。這樹兒覺得它在伸展和擴大;透過它的根,它感到連土

裡都有了生命和溫暖。它覺得它的氣力在增長。它長得更

豐滿,更寬大,它越長越高。它的軀幹在上升,沒有一刻停

止。它在不斷地生長。它的簇頂長得更豐滿,更寬大,更高。

它越長得高,它的快樂就越增大;於是它就更有一種愉快的

渴望,渴望要長得更高——長到跟明朗和溫暖的太陽一樣

高。

①這是一種放在風中就自動發出音調的古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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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已經長到超出雲層之上了。雲塊在它的簇頂下浮過

去,象密密成群的候鳥,或者象在它下面飛過去的白色的大

天鵝。

這樹的每片葉子都能看到東西,好象它有眼睛一樣。它

在白天可以看見星星——那麼巨大,那麼光耀。每顆星星

象一對眼睛——那麼溫柔,那麼晶瑩。這使得它記起那些熟

識的親切的眼睛,孩子的眼睛,在它的枝下幽會的戀人的眼

睛。

這是一個幸福的片刻——一個充滿了快樂的片刻!然

而在這幸福之中,它感到一種渴望;它希望看到樹林裡一切

生長在它下面的樹、一切灌木叢、草兒和花兒,也能跟它一

起長高,也能欣賞這種快樂和美景。這株巨大的櫟樹在它

美麗的夢中並不感到太幸福,因為它沒有使它周圍大大小

小的植物分享這種幸福。這種感覺在它的每個小枝裡,每

片葉子裡,激動著,好象在人類的心裡一樣。

這樹頂前後搖動著,好象它在尋找一件什麼東西而沒

有找到。它朝下面望。於是它嗅到車葉草的香氣;不一會

兒,它聞到金銀花和紫羅蘭的更強烈的香味。它相信它聽

到杜鵑在對自己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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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樹林的一片綠頂透過了整個的雲層;櫟樹看到

它上面其餘的樹也在生長,象自己一樣在向上伸展。灌木和

草兒也長得很高,有些甚至把自己的根都拔起來,為的是想

飛快地上長。樺樹長得最快。它細嫩的軀幹,象一條白色

的閃電似地在向上伸;它的枝子搖動起來象綠色的細紗和

旗子。樹林中的一切植物,甚至長著棕毛的燈心草,也跟著

別的植物一齊在向上長。鳥兒跟著它們一起向上飛,唱著

歌。一根草葉也在飛快地生長,象飄著的一條緞帶。一隻蚱

蜢坐在它上面,用腿子擦著翅膀。小金蟲在嗡嗡地唱著歌,

蜜蜂在低吟著。每隻鳥兒都用自己的嘴唱著歌。處處是一

片直衝雲霄的歌聲和快樂聲。

“可是水邊的那朵小藍花在什麼地方呢?它應該和大

家一起也在這兒。”櫟樹說;“那紫色的鐘形花和那小雛菊

在什麼地方呢?”是的,老櫟樹希望這些東西都在它的周

圍。

“我們都在這兒呀!我們都在這兒呀!”這是一片歌唱

的聲音。

“不過去年夏天的那棵美麗的車葉草——而且去年這

兒還有一棵鈴蘭花!還有那野蘋果樹,它是多麼美麗!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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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年年都出現的樹林勝景——如果這還存在,到現在還

存在的話,那麼也請它來和我們在一起吧!”

“我們都在這兒呀!我們都在這兒呀!”更高的空中發

出這麼一個合唱聲。這聲音似乎早就在那兒。

“唔,這真是說不出的可愛!”老櫟樹高聲說。“他們大

大小小都在我的周圍!誰也沒有被忘記掉!人們怎麼能想

象得到這麼多的幸福呢?這怎麼可能呢?”

“在天上這是可能的,也可以想象得到的!”高空中的聲

音說。

這株不停地生長著的櫟樹覺得它的根從地上拔出來

了。

“這是再好不過!”這樹說。“現在再沒有什麼東西可

以牽制住我了!我現在可以飛了,可以在燦爛的陽光中向

最高的地方飛了!而且一切大大小小的心愛的東西都和我

在一起!大家都和我在一起!”

這是老櫟樹做的一個夢。當它正在做這夢的時候,一

陣狂暴的風雨,在這個聖神的聖誕節之夜,從海上和陸地上

吹來了。海向岸上捲起一股巨大的浪潮,這樹在崩裂——

當它正在夢著它的根從土裡解放出來的時候,它的根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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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地上拔出來了。它倒下來了。它的三百六十五歲現在跟

蜉蝣的一日沒有兩樣。

在聖誕節的早晨,太陽一出來,暴風雨就停了。所有的

教堂都發出節日的鐘聲。從每一個煙囪裡,甚至從最小茅

屋頂上的煙囪裡升起了藍色的煙,象古代德魯伊①僧侶的

祭壇上感恩節上升起的煙一樣。海漸漸地平靜了。海面停

著的一條大船上——它昨夜曾經戰勝了暴風雨——懸起了

各色的旗幟慶祝這個美麗的節日。

“這樹已經倒下來了——這株很老的、作為地形的指標

的櫟樹!”水手們說。“它在昨夜的暴風雨中倒下來了!誰能

再把它栽上呢?誰也不能!”

這是人們對於這株樹所作的悼辭。話雖然很短,但是

用意很好。這樹在蓋滿了積雪的海岸上躺著;從船上飄來

的聖詩的歌聲在它的軀體上盤旋著。這是聖誕節的愉快的

頌歌,基督用血把人類的靈魂贖出來的頌歌,永恆的生命的

頌歌。

①德魯伊(Druids)是古代高盧人(Gaul)和不列顛人(Briton)享有

特權的一種祭司階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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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喲,高聲唱喲,上帝的子民!

阿利路亞,大家齊聲歡慶,

啊,處處是無邊的歡樂!

阿利路亞!阿利路亞!

這是一首古老聖詩的調子。在這歌聲和祈禱中,船上

的每個人都感到一種特有的超升的感覺。正如那株老樹在

它最後的、最美的、聖誕節晚上的夢中所感到的那種超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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