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1 / 1)
他常常唱著這支歌。當他騎著馬走過深谷到魏瑪去看
茉莉的時候,他就在月明之夜唱著並且用口哨吹著這支歌。
他要在她意料不到的時候來,而他也就在她意料不到的時
候到來了。
茉莉用滿杯的酒,愉快的陪客,高雅的朋友來歡迎他;
還為他準備好了一個漂亮的房間和一張舒服的床。然而這
種招待跟他夢想的情形卻有些不同。他不理解自己,也不
能理解別人;但是我們可以理解!一個人可能被請到一家
去,跟這家的人生活在一起,而不成為他們中的一員。一個
人可以一起跟人談話,象坐在馬車裡跟人談話一樣,可能彼
此都認識,象在旅途上同行的人一樣——彼此都感到不方
便,彼此都希望自己或者這位好同伴趕快走開。是的,安東
現在的感覺就是這樣。
“我是一個誠實的女子,”茉莉對他說,“我想親自把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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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告訴你!自從我,們小的時候起,我們彼此有了許多變
化——內在的和外在的變化。習慣和意志控制不了我們的
感情。安東!我不希望叫你恨我,因為不久我就要離開此
地。請相信我,我衷心希望你一切都好。不過叫我愛你——
現在我所理解的對於男子的那種愛——那是不可能的了。
你必須接受這事實。再會吧,安東!”
安東也就對她說了“再會”。他的眼裡流不出什麼眼淚,
不過他感到他不再是茉莉的朋友了。白熱的鐵和冰冷的鐵,
只要我們吻它一下,在我們的嘴唇上所產生的感覺都是一
樣的。他的心裡充滿了恨,也充滿了愛。
他這次沒有花一天一夜的工夫,就回到愛塞納哈來了,
但是這種飛快的速度已經把他騎著的那匹馬累壞了。
“有什麼關係!”他說,“我也毀掉了。我要毀掉一切能
使我記起她、荷萊姑娘或者那個女異教徒維納斯的東西,我
要把那棵蘋果樹砍斷,把它連根挖起來,使它再也開不了
花,結不了果!”
可是蘋果樹倒沒有倒下來,而他自己卻倒下來了:他躺
在床上發燒,起不來了。什麼東西可以使他再起床呢?這
時他得到一劑藥,可以產生這樣的效果——一劑最苦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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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激他生病的身體和萎縮的靈魂的藥:安東的父親不再是
富有的商人了。艱難的日子——考驗的日子——現在來到
門前了。倒楣的事情象洶湧的海浪一樣,打進這曾經一度
是豪富的屋子裡來。他的父親成了一個窮人。悲愁和苦難
把他的精力折磨盡了。安東不能再老是想著他愛情的創傷
和對茉莉的憤怒,他還要想點別的東西。他得成為這一家
的主人——佈置善後,維持家庭,親自動手工作。他甚至還
得自己投進這個茫茫的世界,獲得自己的麵包。
安東到卜列門去。他在那裡嚐到了貧窮和艱難日子的
滋味。這使得他的心硬,使得他的心軟——常常是過於心
軟。
這世界是多麼不同啊!實際的人生跟他在兒時所想象
的東西是多麼不同啊!吟遊詩人的歌聲現在對他有什麼意
義呢?那隻不過是一種聲音,一種廢話罷了!是的,這正是他
不時所起的感想;不過這歌聲有時在他的靈魂裡又唱起來,
於是他的心就又變得溫柔了。
“上帝的意志總是最好的!”他不免要這樣說。“這倒
也是對的:上帝不讓我保留住茉莉的心。好運既然離開了
我,我們的關係發展下去又會有什麼結果呢?在她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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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我破產以前,在她還想不到我的遭遇以前,她就放棄了
我——這是上天給我的一種恩惠。一切都是為了一個最好
的目的而安排的。這不能怪她——而我卻一直在恨她,對
她起了那麼大的惡感!”
許多年過去了。安東的父親死了;他的老屋已經有陌
生人進去了。不過安東卻要再看到它一次。他富有的主人
因了某些生意要派他出去;他的職務又使他回到他的故鄉
愛塞納哈城來。那座古老的瓦爾特堡宮和它的一些石刻的
“修士和修女”,仍然立在山上,一點也沒有改變。巨大的櫟
樹把那些輪廓襯托得更鮮明,象在他兒時一樣。那座維納
斯山赤裸裸地立在峽谷上,發著灰色的閃光。他倒很想喊
一聲:“荷萊夫人喲,荷萊夫人喲,請把山門開啟吧,讓我躺
在我故鄉的土裡吧!”
這是一種罪惡的思想;他劃了一個十字。這時有一隻小
鳥在一個叢林裡唱起來;於是那支吟遊詩人的歌又回到他
心裡來了:
在那沉靜的山谷裡,從那樹林,
哎哎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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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來夜鶯的歌聲。
他現在含著眼淚來重看這座兒時的城市,他不禁記起
了許多事情。他父親的房子仍然跟以前一樣,沒有改變;但
是那個花園卻改觀了:現在在它的一邊開闢了一條小徑;他
沒有毀掉的那棵蘋果樹仍然立在那兒,不過它的位置已經
是在花園的外面,在小徑的另一邊。象往時一樣,太陽照在
這蘋果樹上,露珠落到它身上;它結了那末多的果子,連枝
丫都彎到地上來了。
“它長得真茂盛!”他說。“它可會長!”
雖然如此,它還是有一根枝子被折斷了。這是一隻殘
忍的手做的事情,因為它離開路旁那麼近。
“人們把它的花朵折下來,連感謝都不說一聲。——他
們偷它的果子,折斷它的枝條。我們談到這棵樹的時候,也
可以象談到某些人一樣,當它在搖籃裡的時候,誰也沒有想
到它會達到這步田地!它的生活在開始的時候是多麼光明
啊!結果是怎樣呢?它被人遺棄了,忘掉了——一棵花園
的樹,現在居然流落到荒郊,站在大路邊!它立在那兒沒有
什麼東西保護它;它只讓人劫掠和折斷!它固然不會因此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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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掉,但是它的花將會一年一年地變得稀少,它很快就會停
止結果,最後——最後一切就都完了!”
這是安東在這樹下所起的感想。這也是他在一個遙遠
的國度裡,在哥本哈根的那個“小房子街”上的一座孤寂的
木屋子裡,在許多夜裡,所起的感想。他被他富有的老闆
——一個卜列門的商人——送到這兒來,第一個條件是不
準他結婚。
“結婚!哈!哈!”他對自己苦笑起來。
冬天來得很早;外面凍得厲害。一陣暴風雪在外面呼
嘯。凡是能呆在家裡的人都呆在家裡不出來。因此,住在
對面的鄰居也沒有注意到安東有兩天沒有開過店門,他本
人也沒有出現,因為在這樣的天氣裡,如果沒有必要的事
情,誰會走出來呢?
那是灰色的、陰沉的日子。在這些窗子沒有鑲玻璃的房
子裡,平時只有黎明和黑夜這兩種氣氛。老安東有整整兩
天沒有離開過他的床,因為他沒有氣力起來。天氣的寒冷
已經把他凍僵了。這個被世人遺忘了的單身漢,簡直沒有辦
法照料自己了。他親自放在床邊的一個水壺,他現在連拿
它的氣力都沒有。現在它裡面最後的一滴水已經喝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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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倒他的東西倒不是發燒,也不是疾病,而是衰老。在他睡
著的那塊地方,他簡直被漫長的黑夜吞沒了。一隻小小的蜘
蛛——可是他看不見它——在興高采烈地、忙忙碌碌地圍
著他的身體織了一層蛛網。它好象是在織一面喪旗,以便在
這老單身漢閉上眼睛的那天可以掛起來。
時間過得非常慢,非常長,非常空洞。他再沒有眼淚可
流,他也不感到痛楚。他心裡也不再想起茉莉。他有一種
感覺:這世界與生活熙熙攘攘的聲音和他再沒有什麼關係
——他彷彿是躺在世界的外面。誰也沒有想到他。他偶爾
也感覺到有點飢渴。是的,他有這種感覺!但是沒有誰來送
給他茶水——沒有誰。
於是他想起那些飢餓的人;他想起聖·伊麗莎白生前
的事蹟。她是他故鄉和他兒童時代的守護神,杜林吉亞的
公爵夫人,一個高貴的少婦。她常常去拜訪最貧寒的角落、
帶食物和安慰給生病的人。她的一切虔誠的善行射進他的
靈魂。他想起她帶給苦痛的人們安慰的話語,她替受難的
人們裹傷,帶食物給飢餓的人吃,雖然她的嚴厲的丈夫常為
這類的事情罵她。他記起那個關於她的傳說:她有一次提
著滿滿一籃的食物和酒;這時監視著她的腳步的丈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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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生氣地問她提著的是什麼東西;她害怕得抖起來,她
回答說她籃子裡盛的是她在花園裡摘下的玫瑰花朵;他把
那塊白布從籃子上拉開,於是一件奇蹟為這虔誠的婦人發
生了:麵包、酒、和這籃子裡的每件東西全都變成了玫瑰花!
老安東的心裡現在充滿了對於這位聖者的記憶。她現
在就親身在他沮喪的面孔前面立著,在丹麥國土上這個簡
陋木屋子裡的、他的床邊立著。他把頭伸出來,凝望著她那
對溫柔的眼睛,於是他周圍的一切就變成了玫瑰和陽光。是
的,它們在展開花瓣,噴出香氣。這時他聞到一種甜蜜的、
蘋果花的香味。於是他就看到一株開滿了花朵的蘋果樹;它
在他頭上展開了一片青枝綠葉——這就是他和茉莉用蘋果
子共同種的那株樹。
這樹在他身上撒下它芬芳的花瓣,使他發熱的前額感
到清涼,這些花瓣落到他乾渴的嘴唇上,象麵包和酒似地提
起他的精神。這些花瓣落到他的胸膛上,他於是感到輕鬆,
想安靜地睡過去。
“現在我要睡了!”他對自己低聲說。“睡眠可以恢復精
神。明天我將又可以起床了,又變得健康和強壯了。那才美
呢,那才好呢!這株用真正的愛情所培養出來的蘋果樹!現
在我可以看到它,看到它開花結果!”
於是他就睡去了。
過了一天以後——這是他的店子關門的第三天——暴
風雪停止了。對面的一個鄰居到他的木屋子裡來看這位一
直還沒有露面的老安東。安東直直地躺在床上——死了
——他的雙手緊緊地抓著他的那頂老睡帽!在他入殮的時
候,人們沒有把這頂睡帽戴在他的頭上,因為他還有一頂嶄
新的白帽子。
他曾經流過的那些眼淚現在到什麼地方去了呢?這些
淚珠變成了什麼呢?它們都裝在他的睡帽裡——真正的淚
珠是沒有辦法洗掉的。它們留在那頂睡帽裡被人忘記了。
不過那些舊時的回憶和舊時的夢現在儲存在這頂“單身漢
的睡帽”裡。請你不要希望得到這頂帽子吧。它會使你的前
額燒起來,使你的脈搏狂跳,使你做起象真事一樣的夢來。
安東死後戴過這帽子的第一個人就有這樣親身的體會。這
個人就是市長本人。他有一個太太和十一個孩子,而且生
活得很好。他馬上就做了許多夢,夢到失戀、破產和艱難的
日子。
“乖乖!這帽子真是熱得燙人!”他說,趕快把它從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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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拉掉。
一顆淚珠滾出來,接著滾出第二顆,第三顆;它們滴出
響聲,發出閃光。
“一定是關節炎發作了!”市長說。“我的眼睛有些發
花!”
這是半個世紀以前愛塞納哈的老安東所撒下的淚珠。
從來無論什麼人,只要戴上這頂睡帽,便會做出許多夢
和看到許多幻影。他自己的生活便變成了安東的生活,而
且成為一個故事;事實上,成為許多的故事。不過我們可以
讓別人來講它們。我們現在已經講了頭一個。我們最後的
一句話是:請不要希望得到那頂“老單身漢的睡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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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成績
“我要作出一點成績!”五兄弟之中最大的一位說,“因
為我想成為世界上一個有用的人。只要我能發揮一點作用,
哪怕我的地位很低也沒有什麼關係。我情願這樣,因為這
總算是一點成績。我願意去做磚,因為這是人們非要不可
的東西!我也算真正做了某些事情了!”
“不過你的這‘一點成績’真是微不足道!”第二位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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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簡直等於什麼也沒有做。這是一種手藝人的工作,
機器也可以做得出來。哎,我倒想當一個泥瓦匠呢。這才
是真正重要的工作;我要這樣辦。這可以使你有一種社會地
位:你可以參加一種同業工會,成為一個市民,有自己的會
旗和自己的酒店①。是的,如果我的生意好的話,我還可以
僱一個幫手。我可以成為一個師傅,我的太太也可以成為
一個師孃了。這才算得上一點成績呢!”
“這真是一文不值!”第三位兄弟說,“因為這是列在階
級之外的東西。這個城裡有許多階級是列在‘師傅’之上的。
你可以是一個正直的人;不過作為一個‘師傅’,你仍然不過
是大家所謂的‘平民’罷了。不,我知道還有比這更好的東
西。我要做一個建築師。這樣,我就可以進入藝術和想象的
領域,那麼我也可以跟文化界的上層人物並列了。我必須
從頭作起——的確,我可以坦白地這樣講:我要先當一個木
匠的學徒。我要戴一頂便帽,雖然我平常是習慣於戴絲織禮
帽的。我要替一些普通人跑腿,替他們取啤酒和燒酒,同時
讓他們把我稱為‘你’——這當然是很糟糕的。不過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