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山一程,水一程(1 / 1)
風雨如晦,電閃雷鳴,這場潑天大雨愈發猛烈,嘈嘈切切如急雨,密集砸在地上形成一個又一個坑窪,如此密集急切的大雨,仿若有天神在一盆又一盆的往人間傾倒雨水。
打鐵鋪,略顯昏暗的房間,一星燭火搖曳,雪白劍器‘清萍’劍被立在牆角,劍身上的鮮血已經被雨水沖刷乾淨,在燭火照射下透射出寒光。
“嘶~疼。”
盧淳浸泡在藥桶裡,清秀臉龐上帶著痛苦面具,一人覆滅了整個響子幫,激烈戰鬥結束後,緊繃身體鬆弛下來,略微動彈,身子便感覺到身上每一寸肌肉都帶來強烈撕裂感。
這是肌肉過於疲倦帶來的痛苦,肌肉之間的撕裂感比不上刀劍的切割,不致命,卻讓盧淳感覺到千刀萬剮。
“承受這種痛苦……我真寧願被人砍幾刀。”
他雙手緊緊抓住木桶邊緣,不斷調整呼吸,用來消除身上肌肉傳來的撕裂感,數十呼吸,盧淳方才感覺到稍微好一些,這得益於周全提供的藥草。
天地大雨,盧淳躺在木桶裡,隔著窗戶望著昏黑穹頂。
倚樓聽風雨,淡看江湖路。
一場激烈戰爭過後,這是難得的平靜,這讓他很享受。
“這一切,可真好。”
……
這場雨,時斷時續,下了整整十天,在這十天內,盧淳沒有任何懈怠,每日都在不斷練習強化破山劍法,周全則是時常吃著乾果賞雨,時常躺在屋簷下的藤椅上閉目養神,偶爾抬眼指點一下盧淳。
靜謐的時光如流水,悄無聲息,一晃而過,突然有一天……微光從厚重陰雲縫隙中透射出來,照射在積水坑坑窪窪的地面,這場潑天大雨,就這麼地停了。
溫暖又舒適的陽光照射在揮劍少年的臉上,他停止了所有的動作,收劍站立,扭頭道:“周全先生,雨停了。”
躺在藤椅上的白衣少年沒有睜眼,絲絲縷縷的光線落在他的臉上,傳來溫熱,男人嘴角向上翹了翹,輕‘嗯’了一聲。
‘咿呀’一聲,有人推開房門,盧淳好奇望了過去,視線之內,一個少女臉上帶著慵懶之意,雙手交叉向上抻著懶腰。
陽光傾瀉在少女白皙精緻面龐上,如同附上一層白色薄紗,空靈、絕美、不食人間煙火,如同降臨在凡世的神女。
“怎麼回事?”白落落道:“我好像睡了很長時間,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少女打著呵欠,走出房間,小睡半月,她周身氣機流轉,圓潤飽滿,氣息悠長蔓延,修為境界竟然還有些增長,已經達到了蛻凡八境,相信要不了多久,她就能夠達到蛻凡九境。
大夢中破境,真是罕見。
“你有沒有做夢我是不知道,不過,你確實是睡了很長時間……”
盧淳微笑著,將白落落在‘小死’這段時間內發生的事情,鉅細無遺地全部講述出來。
“這麼說來……”白落落指著周全道:“是你救了我?”
周全依舊躺在藤椅上,沒有睜開眼睛,道:“你可以這麼理解。”
白落落一臉狐疑道:“一個小孩也能夠行醫救人?”
這話方落,盧淳神情陡地一滯,僵硬扭頭望著藤椅上的周全,他是知道一些事情的,周全最厭惡有人以‘小孩’來稱呼他。
‘小孩’本不是一個貶低之詞,但對於周全而言,卻帶有輕視小覷的意思,畢竟因為身高矮,用‘小孩’來稱呼一位站立在五境中的‘星君’實在是一件與其形象不符的事情。
果不其然……周全陡然睜開眼睛,神色不善,怒視著白落落。
“周全先生……”
盧淳見狀,當即打圓場,他是見過周全因為有人稱呼他為‘小孩’而嘴碎的……誰知,周全如春風般微笑道:“你來自猛字城,難道不知道當今天下只有一人會‘華陽針法’?”
“當然!不僅知道,而且還在猛字城見過那人。”白落落盯著藤椅上的白衣少年許久,眉頭微皺,不確定道:“你是珈藍山的周全?”
周全沒有說話,只是眼神陡然凌厲如刀鋒,一枚銀針懸空而停,‘咻’的一聲中,朝著白落落殺去,沒有星輝激盪,沒有神性翻湧,更加沒有殺意傾瀉,平平無奇的銀針,卻讓白落落如臨大敵。
沒有過多遲疑,少女腰間狹刀瞬息出鞘,立劈在銀針上,鏗鏘炸鳴,火星四濺,狹刀震顫不止,強大的勁氣沿順著狹刀刀身,傳達至少女的胸膛。
‘轟’的一聲,白落落被震飛,身子在空中連續翻滾數週,隨後又安穩落地,少女吐出胸中一口鬱結之氣,這口氣一出,白落落頓感輕鬆。
“小死半月,一口鬱結之氣蘊藏於胸,驅散了這口氣,你也算是徹底痊癒了。”周全輕笑道:“你覺得,我是不是周全。”
“如假包換!”白落落收刀站立,剛才的交鋒中,她從銀針上辨認出了確實是周全,只是……少女為蹙眉,輕聲道:“為何此刻的先生與我在那場‘十之三’之爭見到的先生大為不同?”
大梁王朝有一個萬年亙古不變的敵人——妖土。
兩座天下之間經常爆發戰爭,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妖族生存的環境實在是太過於惡劣。
北境‘界海’以北的土地,終年永凍,整個妖土都處於永凍土中,靈氣稀薄,不利於修行。
為了能夠更好的獲得資源,妖族內部更像是一口龐大的煉蠱地,強大妖族佔據靈氣豐厚的山頭地帶,掌控大多數的修行資源以及眾多子嗣,而弱者只能在陰溝裡速度匍匐舔舐傷口。
這種不公平的待遇,充斥在妖土的每一寸土地上,強者越來越強,弱者越來越弱,為了生存,為了延續子嗣,妖土將眼睛盯上了大梁王朝。
相比於人族,妖族肉身強橫,精於廝殺,大梁王朝幅員遼闊,靈氣充沛,像是一塊肥肉,大梁王朝中一小塊土地,便足以讓妖族垂涎三尺。
內部的不公、肥美土地的誘惑……諸多因素交織在一起,兩座天下的矛盾與對立出現,戰爭便不可避免。
妖土為了自身的生存,子孫繁衍,大梁王朝面對入侵者誓死捍衛疆土,兩者之間的戰爭,沒有所謂的善惡之分。
兩座天下的戰爭,大大小小,持續了很多年,每一場都是慘絕人寰,兩座天下的成員死傷殆盡。
長久戰爭帶來的傷痛,無論哪一座天下都無法長久支撐,為了不至於造成不可彌補的後果,兩座天下的至高統治者——人皇與妖皇,在北境‘界海’簽下了一個百年盟約。
百年內,兩座天下進入休戰,不可輕易爆發戰爭,且每十年雙方進行一場賭戰,雙方各派遣一位對戰,若是妖族贏了,可佔據‘界海’以南三千里的大梁疆土,若是大梁王朝勝出,妖土需要開採永凍土中的礦材,貢獻大梁王朝十年鑄劍材料。
八年前,是兩座天下的第三次賭戰,也就是‘十之三’——兩座天下百年盟約十場賭戰中的第三場。
這次賭戰,大梁王朝出場的是珈藍山的周全,而妖土參加賭戰的,是一位擁有麒麟純淨王血的‘妖君’。
真龍神凰不出的年代,麒麟‘妖君’可謂足以傲視整個妖土,這場‘十之三’妖土準備的很充足,勢必要拿下‘界海’以南三千里的大梁疆土。
白落落當時在猛字城親眼見過這場賭戰,那時,猛字城頭上人山人海,所有劍客或手持、或揹負、或腰懸、或環抱……他們的或完整、或殘缺的配劍,全部仰頭望著界海穹頂。
界海穹頂,雲海之間,雄渾的氣血激盪,妖土麒麟‘妖君’早已經等待多時,在一陣歡呼聲中,參與‘十之三’賭戰的周全揹負雙手,一襲白衣走向界海穹頂。
白落落那時看得真切,那時的周全,鶴髮童顏,目光矍鑠,分明是老態模樣,怎麼可能是眼前這般少年之姿。
兩人之間,不說沒有任何關係,簡直可以說毫無關聯。
周全沒有解答少女的疑問,說了句莫名奇妙的話。
“大梁的敵人是妖土,可修士的敵人是什麼?”
白落落道:“什麼?”
“沒什麼。”周全擺了擺手道:“當年那場‘十之三’,有些可惜了,沒有殺了那頭麒麟,讓他逃了。”
白落落道:“殺與醫在一念間,周全先生的華陽針法雖然沒有殺了那頭麒麟,但也重創了對方,起碼百年內那頭麒麟,不可能走出閉關所,妖土氣運萎靡百年。”
“陳年爛穀子的事了,沒啥意思。”
周全繼續躺在藤椅上,閉目養神了起來。
微風和煦,陽光明媚,傾瀉在地面。
一片安靜祥和。
……
大雨停歇,紅鯉鎮鮮活起來,街道上乾淨利落,擺攤的小販推木車,來來回回撐傘的女子,梳著螺髻,衣裙外罩著半臂,抹胭脂畫黛眉,就這麼踩履蹬屐地逛街挑選細碎物事。
打鐵鋪內。
盧淳繼續揮劍。
周全躺在藤椅上。
白落落倒是顯得無所事事,她出門買了一套嶄新的衣服,又回到打鐵鋪後,席地坐在屋簷下,靜靜地看著逐漸明朗的穹頂。
“腰佩紅鞘狹刀,又懸無劍雪白劍鞘,小姑娘,你缺少一柄劍吶。”
周全輕聲敘說。
“是的!缺一柄好劍。”
白落落仰頭望天,輕聲回應。
周全搖頭,道:“天生劍仙胚子,想要尋找一柄滿意的劍,可不太容易。”
“總會找到的。”白落落說著,她忽得起身,道:“我要離開這裡了。”
“離開?”
不遠處揮劍的少年停下動作,一臉驚疑。
藤椅上的周全,咧嘴微笑,這是他意料之內的事情,龍困淺灘,終究要離開的。
“去做什麼。”
少年詢問。
“去尋劍。”
少女回答。
“去哪裡尋?”
少年又問。
“尋劍自然是去有劍的地方。”
少女又回答。
這一次,盧淳沒有說話了,因為他已經不知道怎麼說話了,天下缺劍,但有劍的地方不少,就他所知道的地方就有三處。
白落落走到盧淳面前,突然彎下腰,掀起袍子,取下一把綁縛在小腿上的古樸短刀,站起身遞給少年,語氣無比鄭重其事道:“我要離開了,沒有什麼離別禮,這把壓裙刀就送給你了!”
盧淳有些茫茫然,伸出一隻手去接短刀。
白落落怒道:“用雙手!”
少年趕緊抬起另外一隻手,神情仍是疑惑不解,不過,他什麼也沒有說。
少年接刀後,少女轉身就走,沒有任何遲疑。
江湖兒女,英姿颯爽。
周全見到盧淳面對少女的離去無動於衷,道:“你就這麼看著她離開,不追上去挽留一下?”
盧淳看著少女逐漸遠去的背影沒有說話,他不是不想挽留白落落,只是認為白落落應該有更加廣闊天地,而不是在籠中的金絲雀。
周全瞥了一眼少年手中的壓裙刀,嘆道:“今日一別,恐怕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見了。”
盧淳緊握壓裙刀道:“山一程,水一程,山水有相逢,來日可期,總會有相見的那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