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禮物(1 / 1)
雨水的沖刷,天地潔淨而清爽,盤旋在穹頂天空的捕蛇鷹發出尖銳嘯聲,強壯有力的翅膀劃過穹頂,鷹眼平靜而冷漠的掃視著被雨水沖刷過的大地。
山林野莽中,一截溼潤枯萎的樹枝上纏繞著一條黑紅相間的草蛇,草蛇抬起倒三角的頭顱,冷漠眸子戒備著山林間官道正中央的一行人,緊繃著身體盤踞在枝幹上的身子,嘶嘶吐著猩紅蛇信子,隨時準備釋放毒牙。
突然,草蛇感覺到不對勁,冷漠的眸子中激盪著驚恐,頭頂之上傳來的風聲,讓草蛇不再平靜。
尖嘯聲傳來,下一瞬,草蛇感覺到強力爪子攥緊了它的身子,在鷹爪下,它緊繃著身子,奮力掙扎妄圖擺脫死亡的命運,但只能跟隨著捕蛇鷹極速遠去,迎接即將到來的死亡。
山林官道上,樸實無華的馬車緩慢行駛。
車廂內,端坐著兩人。
“父皇四百五十年壽辰在即,我替他尋找的賀禮,定然會讓他十分滿意。”
二十五歲的李宣宏整個人癱坐在車廂內,精神看起來萎靡不振,像是常年沉溺於酒色,被掏空身體的無能之輩……如此狀態,非他本意,而是不得已而為之。
他的兄長太子殿下,身為嫡子,生來便掌握無上權柄,自他出生那一刻起,暗河死士、樞密院、王朝三司……等,幾乎全部站立在了他的身後。
在權力場中,太子殿下可以放浪不羈,肆意擯棄權柄,只因這些東西,生而便是他的,是他勾勾手指就可以輕易得到的東西。
與李宣宏競爭最為激烈的對手,更是在年歲極小的時候,天賦外顯,頭角崢嶸,不論才情、智謀、天賦……俱是深得皇帝喜愛,監天司國師更是想收他為親傳弟子,卻被婉拒,這件事,在當時引起一時轟動。
如今,李宣宏這位最大的競爭對手,早已經名動一方,據說早已經點燃了命星,將整個東境所有聖山道土全部收入麾下,其在東境的威望幾乎可以和太子殿下比肩。
李宣宏不願在人前顯露出如此的無能與軟弱,他的心中隱藏著一頭獅子,但他別無選擇,形勢比人強,李宣宏不得隱藏心中的獅子,不得不低頭,想要的到想要的東西,只能徐徐圖之。
“這份禮物,我豢養了十年,世間沒有什麼會比這件禮物更好的,父皇一定會喜歡。”
李宣宏說這話的時候,額頭青筋凸起,手掌死死攥緊車廂邊緣,他腦海中閃過很多不愉快的回憶。
自他懂事那年起,他便知道自己從尚且還在母親腹中時就已經是一個不受歡迎的人,皇帝不喜,群臣厭惡,在整個皇城中,他是一個神憎鬼厭的人。
因為他母親韋貴妃的出身太過於卑賤,只是一個剛入宮的婢女,在偶然的一次機會,皇帝寵幸了她。
一次意外,懷了龍種,這件事傳出後,朝野震動,群臣對著尚且還在腹中孩子指指點點。
有人激昂怒斥,搬出皇室宗親規矩,揚言卑賤婢女生下皇室孩子不合禮法五常,有辱皇室威儀。
有人立諫,要求將腹中胎兒連同母體一起處死,以正視聽。
有人諫言,將其打入冷宮。
……
所有人都在對這件事呵斥怒指,而李宣宏——韋貴妃只是站立在人群中央撫摸著隆起腹部,滿臉寵溺之色。
這是屬於她的孩子,縱然千夫所指,訓斥這件事情的錯誤,這是屬於她的孩子。
“我腹中胎兒,乃是真龍之種,爾等膽敢如此訓斥,可知何罪?”
面對千夫所指,呵斥不絕,韋貴妃抬頭環視殿中群臣,眸光冷厲,在說這話時,彷彿她已不是一個卑賤婢女,而像一個威儀震天下的後宮之主。
“這是株連九族之罪!”韋貴妃一字一字道:“奴家固然卑賤,可奴家腹中之子,有皇室血統,他若出生便是李姓,是你們的主子!”
這番話,從一個女子口中說出,輕微如一陣清風,落在眾人耳中卻驚雷炸響。
盯著場中充滿威儀的女子,眾人方才從震怒中緩慢清醒過來,他們突然意識到另外一件事情。
皇帝已經很老了。
山河大限四百年,皇帝已經活了超過這個年限了,皇帝修為境界強大的同時,也帶來了一個問題,修為高深的修士極難誕生子嗣,而皇帝則更甚之……
“這孩子,我若要生下,誰人膽敢反對?”
韋貴妃如母儀天下,朗聲怒斥,再無人喧譁,再無人反對,再無人訓斥……當著眾人面,韋貴妃緩步離開,回到了冷宮中。
冷宮深鎖,花開花謝,在一個寒冷冬天,李宣宏出生了,因為皇室血脈,李宣宏可以隨意行走在宮牆之內,而他的母親韋貴妃卻依舊只能待在冷宮中。
大梁皇室中秋月明之際,會擺設家宴,自李宣宏出生那一刻起,那就從未在家宴上有一席之地,只能和群臣站立在一旁,注視著家宴,能夠上桌與皇帝面對而坐,沒有君臣之儀的,只有他的兩個哥哥。
這二十五年來,他過著忍辱負重的日子,這期間他從不覺得難受與不能接受,但每看到中秋月明之際的其樂融融,總是沒有他一席之地,李宣宏便心如刀絞般。
中秋月明,闔家團圓,貧家有,豪門也有,唯獨帝王皇室沒有。
從痛苦回憶中脫離,心裡藏著無數慾望,表面卻風平浪靜地李宣宏,聲音緩慢而舒緩道:“為父皇準備的生辰賀禮,獨一無二,父皇見了定然會喜歡。”
李宣宏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笑容,看起來柔和到了極點,並不像是一個從小生長在權謀場中廝殺的男人,帶著一些孩子氣的天真。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能夠得到父皇的認可,哪怕只是一個眼神。
與李宣宏同車廂裡的另外一位男人,身姿端正,車廂白簾微卷,青色衣衫隨風搖曳,陶水鏡聲音平淡道:“那件‘禮物’被豢養十年,還能活著?”
旋即,男人又補充道:“‘禮物’的身上可是有些特殊……”
“老師無須多慮,這件事,我做的滴水不漏,為了保證‘禮物’不發生意外,我找了皇城內最好的醫師,日夜為‘禮物’梳理調理身體,且找了一批道術師特尋一塊風水寶地,藉助天地之勢,壓制‘禮物’體內狂躁強橫物質,也隔絕了天機巡查,保證不會發生任何意外。”
想到初次見到‘禮物’的震撼,李宣宏眼神充滿火熱,那是世間獨一無二的神作,擁有無與倫比的美麗……
“不僅如此,在哪塊風水寶地外圍,還有一隻強橫鎮墓獸,所有人誤闖進去,會被鎮墓獸撕成粉碎。”
陶水鏡道:“天下沒有不漏風的牆。”
“老師平日的教導,學生怎會忘記。”李宣宏輕聲道:“除卻那位需要常年陪伴在‘禮物’身邊的醫師,以及照料‘禮物’日常所居的婢女外,所有參與人員全部被我殺了,一個不留。”
陶水鏡點了點頭。
旋即,李宣宏又道:“還有多久才能到達響子幫?”
半個月前,他將一塊黑蓮花玉牌交給響子幫三當家,黑蓮花玉牌是一份前往豢養‘禮物’所在地的地圖,十年滄桑風雨,李宣宏希望響子幫能夠先行替他摸清‘禮物’所在地的基本地貌。
陶水鏡道:“很快……”
李白麟聲音溫和道:“處理完這件事,便火速前往中州,將禮物進獻給父皇吧!”
“如此一來,倒是顯得有些匆忙了。”陶水鏡笑了笑,透過白簾微卷的車廂視窗,望著官道兩旁不斷後退的樹木。
“匆忙?”
習慣了勞累與顛簸的李宣宏略有些不理解,陶水鏡他的老師,西境陣營中最厲害的謀士,此刻為何會說出如此的話。
陶水鏡道:“殿下若是前往中州前,可以去一趟真武山,便最好不過。”
“真武山?”李宣宏眸光微閃道:“真武山就在西境不假,可去了有何意義?”
陶水鏡道:“殿下想要和東境競爭,需要積蓄更多的力量,若能夠讓真武山站立在殿下身後,那便多了幾分底氣。”
“當今天下最強勢的聖山只有兩座,東境珈藍山,西境真武山,能夠得到真武山的支援,自然可以和東境扳手腕。”李宣宏道:“老師所說的,我並不是沒有想到,可老師不要忘了十年前那場震驚天下的‘素衣案’,自十年前素玉真,真武山就已經與大梁皇室互相不對付,‘素衣案’後,父皇很多次想要抹除真武山,但一直沒有找到出手的理由。”
大梁皇室統御四境,不代表他們可以肆意亂來,一切都需要在規矩範圍內做事,若是大梁皇室強硬出手將真武山剷除,是必須要付出足夠多的代價的。
說到底,還是真武山太過於強勢,以至於大梁皇室想要抹除,都要掂量一下值不值得。
‘素衣案’後,真武山直接選擇關閉山門,不與外界有任何來往,直至今日,真武山一點動靜都沒有,大梁皇室找不到剷除真武山任何的理由與藉口。
陶水鏡道:“珈藍與真武,兩座各自雄鋸在一東一西,東境一直得不到珈藍山的待見,可這真武山,殿下可以爭取一下。”
“爭取?”李宣宏輕笑道:“依照真武山與大梁皇室之間微妙關係,老師讓我去爭取,真武山就能夠待見我?”
陶水鏡道:“想要真武山支援殿下,只需要殿下有一個正大光明的身份,與皇室無關,只與真武山有關。”
李宣宏眯起雙眼道:“什麼身份?”
陶水鏡道:“殿下只需要得到一柄劍便會有這個身份。”
李宣宏笑了笑,道:“這天下,本殿想要什麼樣的劍弄不到?”
陶水鏡搖頭道:“這柄劍自然不是尋常劍,它對真武山是有特殊意義的。”
李宣宏眸光深邃,一字一字道:“清萍劍?”
“不錯!”陶水鏡點頭道:“正是清萍劍。”
全天下人都知道一件事,素玉真的配劍只會給一個人,那就是真武山的小師叔。
素玉真死後,這柄劍落到了趙七的手中,而趙七在天下落魄了十年,李宣宏偶爾能夠從他人口中知道這個落魄者的訊息,因為他在過去十年內,一直在渴望殺了皇室成員。
李宣宏道:“清萍劍在趙七手中,他可是一個硬茬,縱然落魄了,也是一隻猛虎。”
陶水鏡道:“猛虎若是無爪牙,還能叫做猛虎嗎?”
“什麼意思?”李宣宏微蹙眉。
“依照西境的情報,趙七身體發生了意外,已經活不長了,清萍劍即將易主。”陶水鏡微笑道:“殿下若是能夠得到這柄劍,將之掌握在手中,便有了一個明正言順的理由,讓真武山站立在殿下的身後,況且……”
“況且什麼?”
李宣宏心頭火熱,壓在心裡的慾望,迸濺出來,他的瞳孔裡滿是火熱。
陶水鏡道:“況且,殿下若是能夠掌控真武山,無論是剷除真武山,還是讓真武山心悅臣服的歸順,都是替聖皇解決心頭一患,”
李宣宏呼吸有些急促,這是一箭雙鵰之事,但一直在權力場中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他能夠敏銳察覺到任何巨大利益背後隱藏的危險。
“如此做事,會不會引火燒身?”李宣宏輕聲道:“畢竟,真武山與大梁皇室之間可是有著難以化解的恩怨。”
“引火燒身?”陶水鏡咧嘴獰笑道:“這把火已經熊熊燃燒蔓延整個天下了,殿下身處在其中,難道還沒有察覺,權力的遊戲向來都是你死我活的局面,帝王子嗣是沒有辦法躲開的,要麼勝出,要麼被‘燒死’。”
每一句話,落在李宣宏心間,都如滾石入湖,濺起一陣心湖澎湃。
“這事不著急。”李宣宏微笑道:“眼下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多年在權力場中廝殺與隱忍,李宣宏是知道自己心中想要什麼,需要怎麼做事的,他這一生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會跌落深淵,所有想要得到的一切,都需要緩慢鋪展開來,前路漫漫,步步艱難,李宣宏沒得選擇。
聽到這話,陶水鏡眸光閃過一絲落寞,追隨李宣宏身邊,為他出謀劃策,若能按照這個計劃進行,得到一個關於真武山光明正大的身份,那麼,李宣宏心中的宏圖霸業,將會順暢不少。
馬車徐徐,微風從車廂視窗拂進來,吹動李宣宏衣衫,他咧嘴一笑道:“若是完成這件重要的事情,能夠知道趙七的下落,就拿下清萍劍吧!”
聞言,陶水鏡咧嘴微笑,如沐春風。